聊斋志异: 蓝玉喉

发布时间:2026-02-08 08:00  浏览量:4

海边有个小渔村,村里有个姑娘,叫阿月。阿月生得寻常,嗓子却天生沙哑,说话像破锣,更别说唱歌了。同龄的女孩们能唱出婉转的渔歌,引来小伙子们热切的目光,阿月只能远远地听着、看着,心里像压着块沉甸甸的礁石。她常独自跑到村后僻静的海滩,对着空旷的大海无声地张嘴,多么渴望也能发出动人的声音啊。

一天傍晚,阿月又在海边落寞地坐着,望着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海浪发呆。突然,她的脚踢到了一个硬物。扒开湿漉漉的沙子一看,竟是一块拇指大小的卵石。这石头形状并不稀奇,只是颜色十分特别——通体是深邃剔透的蓝,像最纯净的海水凝结成的玉,里面似乎还有朦胧的流光在缓缓游动,美得让人心悸。

阿月觉得它好看,就把它带回了家,用水洗净,放在了自己简陋的窗台上。月光洒进来,那蓝玉竟泛着幽幽的冷光,更显得神秘。

就在这天夜里,阿月做了个怪梦。梦里,她身处一片无垠的深蓝之中,似海非海。一个缥缈得如同海浪细语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你想拥有最美的声音吗?戴上它……贴着它……唱出你的心……”

阿月猛地惊醒,月光正冷冷地照在窗台那块蓝玉上。那个声音仿佛还在耳边萦绕。鬼使神差地,她拿起那块冰凉的蓝玉,犹豫了一下,最终学着梦中听到的模糊指引,将它紧紧地贴在了自己的喉咙上。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凉感瞬间浸透了她的皮肤,直直渗入喉咙深处。她感到一阵轻微的刺痛,又带着点奇异的酥麻。阿月忍不住张开嘴,试着发出一个最简单的音节:“啊——”

这声“啊”刚一出口,她自己就惊呆了!那声音清亮圆润,如同春日解冻的山泉流过玉石,又像清晨最纯净的露珠滴落,通透得没有一丝杂质!这完全不是她原本沙哑的嗓音!

阿月又惊又喜,试着哼唱了一段她听过无数遍却从不敢开口的渔歌小调。歌声从她喉间流淌出来,婉转悠扬,空灵缥缈,仿佛带着海风的咸湿和月光的清冷,在寂静的夜里回荡。这声音美得不似人间所有,连她自己都听得痴了。

第二天,阿月忐忑又兴奋地出现在村里姑娘们常聚的礁石滩。当有人提议唱歌时,阿月鼓足勇气,轻声哼唱起来。那绝美的歌声一出,整个海滩都安静了。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阿月。海风似乎都停驻了,海浪也放轻了拍打礁石的节奏,仿佛都在倾听这天籁之音。

阿月一唱成名。整个渔村都轰动了,连邻村的人都慕名而来,只为听她唱一曲。她的歌声能抚平暴躁的浪涛,能引来成群的鱼儿跃出水面,能让最愁苦的人暂时忘却烦恼。阿月成了渔村的珍宝,人们叫她“海音仙子”。她终于尝到了被众人瞩目、被真心喜爱的滋味,那滋味比最甜的蜜糖还要醉人。

然而,阿月很快发现,这美妙歌声的背后,藏着可怕的代价。

每次她唱完歌,喉咙贴着蓝玉的地方,都会传来一阵更甚一阵的冰冷和空虚感。起初只是唱完后的片刻不适,很快就能恢复。但渐渐地,这种冰冷空虚感开始蔓延。她发现自己对周围事物的感觉在变淡。看到阿爹修补渔网时被划破手指,她心里竟没什么波澜;听到邻家阿婆病重的消息,她也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甚至面对大海壮丽的日出,她心中也激不起往日的感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随着她的歌声,一点一点地从她身体里被抽走。

她开始变得沉默寡言,除了唱歌时神采飞扬,平日里眼神空洞,表情木然,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只有那块紧贴喉咙的蓝玉,颜色似乎越来越深,里面的流光也游动得更加活跃,像吃饱了似的。

更可怕的是,她开始无法控制地想要唱歌。只要蓝玉贴在喉间,那美妙的歌声就仿佛有了自己的意志,要挣脱她的喉咙飞出来。有时在深夜,她会无意识地起身,走到窗边,对着月光幽幽地唱起来,歌声凄美而空洞,惊醒四邻。她感到害怕,想摘下蓝玉,可手指一碰到它,一种强烈的、如同毒瘾发作般的渴望就攫住了她——不唱歌,那深入骨髓的冰冷和空虚会立刻将她吞噬,比死还难受。她只能一次次屈服,用那绝美的歌声,去换取片刻虚假的“充实”。

直到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渔村遭遇了罕见的大风暴,巨浪像发怒的巨兽般冲击着海岸。阿月的阿爹和村里的几个青壮年冒险驾着小船去查看系在避风港外的渔船是否牢固,结果被一个滔天巨浪打翻!阿月跟着哭喊的村民冲到海边,只看到汹涌漆黑的海面,哪里还有小船的影子?

巨大的恐惧和悲痛瞬间攫住了阿月的心!她撕心裂肺地想要哭喊阿爹的名字,可那块蓝玉死死地贴在喉间,将她的悲鸣硬生生堵了回去!她只能发出“嗬…嗬…”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抽气声。眼泪汹涌而出,可她的脸却因为喉咙的阻滞和内心的挣扎而扭曲着,做不出一个完整的悲伤表情。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痛苦在胸腔里炸开——那是失去至亲的剧痛!然而,这剧痛却无法通过声音和表情宣泄出来,被那冰冷的蓝玉牢牢锁在了身体里,像无数把钝刀在切割她的内脏。

就在这极致的痛苦和窒息中,阿月猛地抬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将那块紧贴在喉咙上的蓝玉扯了下来!

“噗——”一声轻响,仿佛有什么东西被强行剥离。阿月感到喉咙一阵剧痛,像是被撕掉了一层皮。她踉跄着跪倒在冰冷湿滑的礁石上,对着狂暴的大海,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般的哭喊:“爹——!”

这声音难听至极,是她原本的破锣嗓子,甚至因为强行撕扯和极度的悲痛而更加扭曲。但在这哭喊声中,那被压抑了许久的、属于“阿月”本身的、浓烈到化不开的悲伤、恐惧、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颤抖,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完全不顾形象。那真实的、带着血泪的哭嚎,竟比任何天籁之音都更能震撼人心,连狂暴的风浪声都仿佛被这纯粹的悲恸压下去了一瞬。

就在她哭喊的同时,那块被她扯下的蓝玉掉落在礁石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那深蓝的玉石表面,突然裂开了数道细密的缝隙!紧接着,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如同泪珠般晶莹的“珍珠”,从裂缝中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这些“珍珠”一接触到空气,就迅速失去了光泽,变得灰暗,然后化作一缕缕极淡的、带着咸涩气息的轻烟,被海风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随着这些“珍珠”的涌出和消散,那块神秘的蓝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暗淡、干涸,最后“啪”地一声轻响,彻底碎成了一堆毫无光泽的灰白色粉末,又被风雨瞬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风暴过后,阿月的爹侥幸抱着一块浮木被冲回岸边,捡回了一条命。阿月的嗓子经过那晚的嘶喊,彻底坏了,比以前更加沙哑难听,说话都费力。村里人说起那晚她撕心裂肺的哭嚎和碎掉的蓝玉,都心有余悸,从此再没人叫她“海音仙子”。

阿月又变回了那个声音沙哑的普通渔家女。她再也不能唱出天籁般的歌声,日子重新归于平淡。有时她会下意识地摸摸喉咙,那里光滑平整,什么也没有。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晚被蓝玉吸走的“东西”——那些鲜活的喜怒哀乐,那种浓烈纯粹的感受能力——似乎并没有完全随着那些“珍珠”烟气回来。

她望着大海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和沉淀。没人知道,在某个风平浪静的月夜,当清辉洒满海面时,她是否还会想起那个曾短暂拥有天籁之音、却付出惨痛代价的自己。村里偶尔有孩子在海滩上捡到漂亮的蓝色石子,都会好奇地拿给阿月看。阿月总会默默地接过,轻轻摩挲一下那冰凉的石面,然后摇摇头,将它远远地扔回波涛汹涌的大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