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毒

那年春天来得早，单县一家羊肉汤馆里，热汤翻腾的白雾缭绕在店内，暖香四溢，熏得人身心皆软。朋友和我对坐，眼睛紧盯着厨房深处，老板从角落的阴影中端出一盘青翠欲滴的菜叶来，那菜叶碧绿得仿佛要滴下水来，在热腾腾的烟气里，倒格外显出几分清冷。

“这是大烟苗。”老板轻描淡写地介绍着，如同介绍寻常的青菜一般。同去的朋友听了，好奇心顿起：“来一盘尝尝！”

青翠的嫩苗只用豆油凉拌一下便被端上桌来，油光闪亮如镀了一层薄金，碧绿衬着油黄，宛如一块上好的玉石。我夹起一筷子送入口中，一股微涩的苦味弥漫开来，却无其他特别滋味，仿佛吃下的是寡淡的春日，甚至不及寻常青菜爽口——谁知这翡翠盘盏，竟盛着地狱边缘的微尘。

如今我恍然明白，那点微不足道的苦味，原是大自然最严厉的警告。这些年来，禁毒宣传早已深入街头巷尾，我才知晓那曾入口的“大烟苗”，正是罂粟幼苗的俗称，是提炼毒品的原初之种。那日老板泰然处之的轻描淡写，朋友好奇的怂恿，以及我懵懂无知的随波逐流，竟共同酿成了如此危险的品尝，现在想来，后怕如冰水浸透骨髓。

罂粟苗的嫩绿里，潜藏的是致命诱惑的胚胎。世上总有些事物，如同潘多拉之盒，外表再鲜亮，也盖不住内里毁灭的灾殃。它们以无害的春色伪装，诱惑着好奇心，却悄然将人拖向深渊。毒品的根须悄然延伸，无声无息地缠绕住灵魂，直至窒息——原来最凶险的毒，常常裹着最甜嫩翠绿的伪装。

每每想起那盆油光水滑的凉拌菜，便仿佛看见无数翡翠色的嫩苗正从禁毒宣传册的警示图上钻出来，在脑海的旷野里蔓延。它们伸展着柔弱的茎叶，绿得如此天真无邪，绿得足以覆盖任何清醒的警觉。人啊，何苦因一念好奇，便去咀嚼那地狱入口的“春蔬”？

人之一生，有多少味觉记忆能敌得过时间？可这舌尖上微苦的余味，却结结实实渗入了岁月的肌理。它告诫我：有些嫩芽，无论披着怎样鲜亮的绿衣，无论被怎样无知的油盐所调拌，其内里孕育的绝非滋养——而是生命不能承受的枯萎与凋零。

有些“尝鲜”的念头，不如就让它永如未破土的种子，封存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人间清欢味，自有无数种；我们万不可因一时无知的馋涎，便让那翡翠的毒苗，借我们自己的手，栽种在生命的花园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