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胡琴8（中篇小说）

五指山市南圣河沿岸风光

诗来诗往

周一，云文高拎着一只黑色的手提包，站在惠民行楼门前时，海南岛中部这座山城的蝉正鸣得撕心裂肺。这已经是他出来打工的第三个年头。单位里换了一个新领导。新领导是个女流之辈，姓是复姓——欧阳，名慧。欧阳慧烫着利落的卷发，皮鞋行走在走廊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因为整个惠民行员工的工资都很低，小行给老云的报酬也低得可怜。也就每月给个1000元。欧阳向史玉才了解老云的情况，知道老云是一个已经办了内退银行员工，是因为儿子上大学，缺钱了，所以才从三亚过来打这一份工。于是，她对云文高就颇为体贴。这天，她把老云请到她的二楼的办公室，给老云倒了一杯茶，说，老云啊，我了解了一下，你临时聘用的待遇…… 你多担待。因为你只是一个临时聘请的人员。如果单独给你加薪嘛，牵一发而动全身。别人如果也来比照，就麻烦了。

欧阳行长说，这样吧，从今天开始，你可以不用坐班。单位里若是有事的时候，我们让史主任电话通知你一下就行了。你还可以每个月找来二百元发票，我来给你签名报销！在此之前，云文高的日子被八小时的坐班捆得死死的，听着同事的抱怨菜价上涨和聊各种八卦，让他觉得百无聊赖。或是在午后的困意里数着墙上挂钟的秒针。如今，枷锁骤然卸下，一千元薪水似乎也有了别样的重量 —— 它买不来体面，却换来了在山城特有的 “慢”。这样一来，云文高没了上班的约束，人也就自由多了。

平时，如果单位里没有事，老云一般都会在小城里悠闲的四处逛荡；最多的时候是在沿河岸边的布满榕树荫的街道行走。这里开有一些茶摊、饭店，山城有很多的闲人，常常在河堤的树荫下喝茶聊天。那条叫流花河的河水从城市中间缓缓流过。河床中乱石嶙峋，乱石之中又夹杂着一兜一兜的水生灌木丛，清沏的河水就在乱石丛中流淌、穿行，时而湍急，时而平缓，撞在石头上溅起的水花，像碎玉一样落在水生灌木丛上。那些灌木开着细碎的白花，风一吹，花瓣就飘进水里，跟着水流打几个旋，然后悠悠地漂向远方。河的两岸是整齐的护堤，护堤边栽种了一排排樟树——这些就成了这座小山城一道风物景观。

他常常在河边的一棵歪脖子樟树下驻足。树的根部有个天然的石凳，正好能坐下一个人。他看着一个渔夫撑着竹筏，正在河里一块平静的水面撒网。渔夫的皮肤被晒成古铜色，动作却异常的轻柔，网撒出去时像一片银色的云，缓缓沉入水中。

云文高由此联想到了三亚海边的打鱼的渔民。他们在拉岸网时一起喊着号子，动作粗犷而有力，和眼前这个在河里单独撒网的渔夫截然不同。这里的河水清澈，连捕鱼都带着一种诗意。他们的捕鱼仿佛不是为了生计，而是在和大自然进行一场温柔的对话。老云经常在口袋里揣一个小本子，看见有意思的景象就随手记下来。比如，某一天，流花河上起了大雾，整个河面都笼罩在白茫茫的水汽里，只听见水声潺潺，却看不见河的形状；又比如某个黄昏，夕阳把河水染成金红色，一群白鹭从对岸的芦苇丛里惊起，翅膀划过天空时，像是给晚霞添了几笔灵动的白。

这些零碎的记录，后来都成了诗里的意象。

云文高在这里也体会到了什么是慢生活。这座地处海南岛中部山区的小城市，永远给人一种慢悠悠、温呑呑的感觉。无论是在白天还是晚上，你都能感受到这座城市慢节奏的生活。这慢，表现在路人行走的步伐，表现在人说话的语速，另外，也因为城市地处在山区的盆地当中，在没有风时，周围空气又不怎么流动，让人感觉到一种滞滞的氛围。

到了周五的下午，云文高都会准时出现在山城的汽车站。买一张十块钱的班车票，攥在手里，带着体温的潮湿。汽车驶出山城时，他靠窗坐着，看着山城那些熟悉的榕树、樟树被抛在身后，然后是穿行在连绵的山峦。然后，车窗外的风景从苍翠的山林变成山坡、田野，直到两小时看见远处海平面上那道模糊的银边 —— 三亚到了，家也到了。

家，给人感觉总是温馨的。夫人李子芹不知道是出于内疚呢，还是因为受了股殇的的打击，对老云的态度也发生了很大的改变——人变得平和、温柔了许多。老云一回到家里，她就就一脸笑容，殷勤的下厨，很快就端出温热可口的饭菜，而且，桌上总少不了一碟他平时爱吃的咸鱼茄子。甚至还出一瓶好酒，给老云倒上一杯。

晚上，如果家里没有什么特殊情况，他就会约上叶晓舟他们几个趣味相投的朋友出来茶馆喝茶聊天。谈谈单位的轶事、社会新闻，谈谈家长里短，有时也交换一下最新创作的诗作。他们常去的地方是三亚湾附近的老爸茶馆。这里位置能看见海。几个人围坐在一桌，要了一壶茶，一碟花生，就着海风聊起来。话题从惠民行的轶事再到刚买的《全唐诗》，最多的话题总在诗上。云文高会把最近在山城写的诗拿出来诵读。叶晓舟他们就一边听一边品评，时不时插几句 “这‘乱石穿空’用得妙”，或是尾联不要再打磨打磨之类的话。

到了后来，手机普及了，老云也买了一部小灵通手机，每在诗作完成之后，就用手机把自己最新创作的旧体诗给叶晓舟他们发过去。这天，他发了一首新作：

《晨思》/长夜难眠伴晓凉，/思绪迷茫为境慌；/人间处处飞春色，/惟独时时踏夏霜。/囊鼓位赫炙芳草，/品正怀谦缠暗网；/勤勉巧旋“脏怨镜”，/清净无为非良方。

到了第二天的上午，云文高就收到了叶晓舟发过来的唱和诗。

《暮想》（步云君《晨思》韵）/阑栅月夜沁清凉，/心境皈佛自不慌；/人间处处有春色，/何须低眉踩夏霜？/贤能若被视为草，/怀谦岂可破罗网！/既是有缘作明镜，/照人照已照一方。

云文高看了叶晓舟发过来的和诗，其中的“贤能若被视为草，/怀谦岂可破罗网？”这两句是在说，你呢，既然是被人视为了草芥了，即使你表现得再谦卑也是不能改变现状的。这话当然也对！只不过是发发牢骚嘛！而在尾联，“既是有缘作明镜，照人照已照一方”，这两句就是明显的劝喻耶挪的意思了——你既然不敢反抗，就就老老实实的用自己的美德留给众人，让人比照着吧！之后，心中不禁暗自赞叹道，说起这小子学旧体诗时，还是老夫教出来的徒弟，现在却甚是了得！又想到，这个周一从岛南三亚过来时，在路上已经初步构思好的一首诗。于是花了一个上午，推敲修改好了之后，再给叶晓舟发过去。

《晨赴翡翠城》（余常由鹿城奔赴翡翠城，于晨览其间山川，故吟咏示志）/晨览山川二百里，/香雾辽绕峪中溪。/九曲回肠盘山路，/遥望山峦披霞衣。/一泓碧水如明镜，/青峰云影展英姿。/灌木丛中花沾露，/案前犹闻杜鹃啼。

这一次，时间刚到了第二天的中午，叶晓舟就发过来了他的和诗。

和云君《晨览》（当年，亦曾晨赴翡翠城）/驱驰徐行云海间，/之字路上如登天；/雾冷拂面精神爽，/景色怡人好留涟。/最喜金乌冉冉露，/霞光万里铺潋艳；/轻车一抵翡翠城，/市声人语忆从前。

有诗、有酒、有朋友、有棋、还有胡琴拉出来悠悠的曲调，再加上岛中部山区夏天的气候十分凉爽、宜人，山城虽然没有岛南三亚的那种繁华，但让云文高觉得，这山居的日子，过得还真有点像神仙——自在、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