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彼岸娘亲|胡以元

发布时间:2025-06-23 21:10  浏览量:36

彼岸娘亲

作者 胡以元

和母亲的缘份,定格在十二岁那年的早晨。晨曦被乌黑的云幛压在小山坳口,艰难的吐露出微弱的光束。老屋的桃树下,朝露悬垂于毛桃之上,有如母亲塌陷未闭的眼睛。

母亲的记忆已如残丝,却总在他人一声“娘亲”的呼唤里,抑或在某个深夜,心底的弦骤然抽动,将沉湖的碎片钓起,串成泪的光晕。

四五六十年代里,母亲生养六男五女。依稀记得一个骤风暴雨的夏夜,她倚立门边,呼儿唤女,数着一个个纳凉奔归的身影:“一、二、三、四……”如今有三个孩子便称伟大,我知道,我知道,我的心已是水底沤草,湿漉漉的沉。

母亲是个要强的人。个子不高,身形单薄;绾着发髻,干净利落,目光炯炯。踮着颤颤巍巍的小脚,整天围绕家转,把自己忙成了秒针。晨起的炊烟透过草坯房,总比别人家早冒一份。亲戚邻里,家长里短,人情事故,在她纺车的吱呀声里,棉条被捻成直挺的线,缠成纺锤的缕析条分。贫穷岁月,如她手中浆糊的革被,破旧却踏实平整。她将星斗缝进补丁——油灯昏黄,舔舐着她俯身的影子…后来我也学会针线,在细匀的针脚里,看到她顶针划过鬓角银亮的弧。

唯一一次去姥姥家,路过现在居住的城。母亲拉着我径直走向火车站口,低声向检票员求情。第一次看见铁龙嘶吼着贯穿地平,那一声长鸣也憾动我小小的心。十年后,怀揣着录取通知书,第一次踏进绿色车箱,忽然踏进了那记忆中的长鸣,才突然明白当年母亲特意带我看远方的意蕴。

母亲在柏油马路上捡起半截绿豆冰棒,用衣角擦了又擦,让我尝一口从此再也不碰的滋味,一道终生灼喉的甜。

她抿紧发髻,拍了生前唯一一寸黑白照片。临了还怯怯地问:“两人照要贵多少钱?”…后来她后悔得一连迭声。

这是娘最后一次见到她的娘,池塘倒映两个白发小脚相拥,她一声穿心的“娘——”,惊飞满塘鹅鸭。

这是我一生唯一一次单独分享母爱的光影。嗣后不久,第二次库区移民再次降临返迁的我家。留守的四个四到八岁的孩子围绕在母亲的膝下,月余日子,省吃俭用。米缸见底的十来天里,吃红薯嚥红薯叶藤,噎得我们满嘴薯粉乱冒,泪花眼眶中打转。娘带头吃完红薯,笑看着我们唱起了歌谣。

新迁半年,娘便一病不起。 四年的日夜,娘在病榻上枯瘦。偶儿舞动双手——半是驱赶病魔,半是将我们庇护,那时的她已拿不动一根吹水棍。唯有的一次哭泣,是娘得知姥姥的噩耗,那心扉的痛彻,泣诉的哀婉,云垂竹啸,撕扯着全家人的神经。

搬家一次三年穷。库区十五年间两次移民,也有了我们家四次迁居。加之母亲的四年医用,家已是徒有四壁,如洗一贫。珍珠花、南瓜、冬瓜、腌菜是一年四季的标配。伺猪猪死,养猫猫亡,喂鸡狐偷,一条花狗也作哀鸣,仿佛也在哭泣主家的贫苦与不幸。没娘主理的日子过成了空白刺眼的断片。蜗居在横折五间茅草房里,哥哥们都错过了成婚的年龄,两个哥哥甚至都忘了自己的生日。营养不良的我在高考临近的两三个月里几度踉跄眩晕,以至于过了“二十三窜一窜”的年龄,在二十五、六岁那个年纪还补长了两公分。即便如此,父亲和二哥依然按照母亲的遗嘱,将姥爷祖传的生前交与母亲(父亲)托管二十多年当年价值不菲的银元,按时悉数交付与成家立业的娘舅们。四十多年后听闻此事的我,震惊得半天作不了声。

分配工作后,我曾在长眠母亲的坟旁睡了一个多时辰,想最近距离,看她的模样听她的叮咛。茶栗花落满衣褶,幻化成革被的斑驳;湖汊将波光缝进天空,像极了补丁摞着补丁;山坡的风呼呼刮过,犹如她当年数孩子的声音…

娘啊,我们终成了您一生未缝完的那件衣,您却是我们一生未及报恩的那份痛。

(母亲去世五十周年祭)2025.04.29

作者简介:胡以元,网络名:龙九,信阳金融系统退休人员。八、九十年代文章曾散见于报刊杂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