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碧微回忆2:母亲嫁妆里的衣服够穿一生一世,陪嫁的黄金用秤称
发布时间:2025-07-11 19:29 浏览量:24
蒋戴两家联姻,是当年宜兴一件盛事。母亲嫁妆里的衣服够穿一生一世,陪嫁的黄金用秤称。母亲容貌端庄,气质高贵,为人精明能干。她结婚时才十七岁,处在那么庞杂的大家庭里,她能处得上和下睦,实在很不容易。
母亲小时候没有读过多少书,但她领悟力强,且又好勤问,自从嫁到我家后,由于我父亲的指点,以后便也学会了做诗。当时我父母住在楼上,他们居室题名为"引凤楼",我还记得父母房里挂着一幅《吹箫引凤图》,画的是男女二人并坐吹箫,天空中飞翔着一只凤凰。是何人手笔,现在已经记不起来了。《列传》载:"春秋时有人名萧史,善吹箫作凤鸣,秦穆公以女弄玉妻之,遂教弄玉吹箫,后弄玉乘凤,萧史乘龙,飞升而去。"大概父母亲因为自己都会吹箫,所以才引用这个典故,来命名所居。因此他们所唱和的诗,也名为《引凤楼诗草》。
一九三九年八月,父亲寓重庆沙坪坝,任教重庆大学,曾两度遭日机轰炸,他老人家以为这卷未曾印行的诗稿早已付之一炬,每每表示痛心惋惜。不料最近我为了写回忆录,整理资料,竟从箱箧中寻出原稿,以及母亲唱和作品的全部。二三十年前父亲的遗憾,到今天却奇迹般地珠还合浦;但父母逝世已久,墓木早拱,走笔至此,不禁黯然。
父亲和母亲心志相投,恩爱逾恒,读了他们唱和的诗后,可以想见当时夫妻生活的一斑。有时我回想起当年父亲母亲在引凤楼上的那些旖旎风光,常不免悠然神往,以为可为《浮生六记》的故事先后辉映。
父亲母亲都很喜欢音乐,吹箫弄笛之外,还爱唱歌。父亲有很好的嗓子,后来还学会京剧,亲朋集会,总要请他高歌一曲。上海商务印书馆开业不久,从外国运来一批风琴发售,父亲听到消息,派人到上海买来,就放在我们的楼上。父亲母亲无师自通,弹得很好,姊姊和我大概是受了遗传和感染,一直都对音乐有兴趣,由于父母亲的教授,我们儿时便会弹钢琴了。后来我到欧洲一住多年,也曾拜师学过提琴和钢琴。
早先中国歌曲很少,父母亲所唱的歌,大都是日本曲调,中国歌词。
光绪十七年,也就是父母婚后的第二年,祖母储太夫人病逝。光绪十九年五月,我的大姊诞生,因为她生在五月,所以取名榴珍,又字文楣。二十年冬月底母亲又生一子,不三天便夭折。二十三年春三月十八日,我的哥哥钟灵出世,父亲非常喜欢他,手记中形容他丰面伟躯,满月时便懂得嬉笑,当年十月跟母亲到外婆家去,得了吐奶呕血的怪病,又殇。父亲曾痛心地记述:"反躬自问,不识何事获罪于天,而夺吾爱之酷也,呜呼,伤矣!"
我出生于光绪二十五年(一八九九年)二月二十九日,正巧我家东书房一棵海棠盛放,祖父为我取名棠珍,字书楣;小时候我每到东书房,便指着海棠说:"这是我的花。"三年后弟弟天麟诞生,不到两岁,竟又天不假年。父母伤心之至,都曾做了殇子长诗,尤以母亲的八首《哭亡儿天麟》,一字一泪,沉痛万分。
在天麟弟以后,还有丹麟、润麟两弟,因此我一共有五兄弟两姊妹,只是长大成人的,仅姊姊、我、丹麟三人而已。润麟弟最小,三岁时因痘症不治。丹麟弟字景彭,小时候便懂得笃志向学,性情又温和,许多人都夸他像父亲。在校读书,对数理化兴趣很高,同时并喜爱英国文学。不幸于十九岁时染患肺病,辍学养疴,但仍致力于国学研习,曾选辑历代名作,编了一部二十多万言的《天地间有数文字》,类别凡六:文、骚赋、诗、词、曲、小说。识者以为"搜罗宏富,抉择精严",认系希有之作。
丹麟并能作诗,刻图章,尤其写得一笔好字,有许多父执辈对他期望甚高,总以为像他这样好学多才,应该可以继承父亲治学的衣钵。然而他却在一九三 O 年病逝牯岭,得年廿六岁。自此,白发椿萱,就剩下我们姊妹二人。
我家和我同辈的兄弟姊妹一共有二十多人,在姊妹中有三个长得比较丑,我是其中之一,加以从小体弱多病,还爱夜哭,似乎不大讨人喜爱;只有父亲怜我,每在深夜,抱我绕室而行,直到我重新睡着为止。有一回祖父在家,很偶然地抱我一次,我却不知趣地在他身上遗尿,从此他老人家就不再抱我了。
童年时代印象最深刻的是过年,那么大的房子,那么多的人口,过年真是令人兴奋无比之事。过年是从腊月二十四送灶开始,以后家家户户便忙着做米粉团。团子分红白绿三种,有馅,馅也分甜、咸、肉三种,色香味俱佳,人人都爱吃。此外还要做年糕、炒花生,花生一炒便是好几箩。最麻烦的是制供果,全用手工,以米粉抟捏而成,涂加彩色,做得就像鲜果一样,柿李橘桃,色色俱备,这一项工作,向例由我父亲担任。至于桃片、胡桃、酥糖,各种细果茶食,更是成批成批地买进。从前的大家庭采办年货,数量之多,那是现在所无法想像的。
大年三十,父亲伯叔们在黄昏以前,便将峨冠博带、花钗大袖的祖宗神像一一挂好。这些立轴画像,栩栩如生,孩子们看了不仅肃然起敬,而且心里更是兴奋异常,因为这时大人们乐意向我们一一介绍祖先的生平事迹,这是我们一年之中听故事的最好时机。
祭祖的时候,红烛高烧,香烟缭绕,全家大小齐集,长幼有序,垂手肃立,由年龄辈分最长的祖父率领,开始行礼,以下顺序上前磕头,这是除夕向祖先辞年的隆重典礼。祭供完后,家人便开始吃年夜饭,吃年夜饭必须全家团圆,在外地的人,无论如何都得赶回。饭桌上,祖孙父子婆媳妯娌兄弟姊妹笑语殷殷,那是天伦之乐的最高潮。饭后一些辈分小的,再前前后后地向长辈磕头辞年。
小辈辞年以后,接着是长辈分发压岁钱,所以我们这些小辈虽然头磕得很多,但是收入确也不少;而且当年的压岁钱不像现在,只是一个红包,每人还有一红漆盘的花生,上置各种干果和糕饼,最上面才是用红头绳串的制钱,因此有吃有用,孩子们皆大欢喜。
除夕要守夜,可是孩子们必需睡觉。守岁守到子时,该封门了,封门的任务由父亲伯叔们执行。睡觉前孩子一人一袭新衣,和寸糖糕片一起放在枕头边,母亲再三叮咛,明天元旦,一觉醒来便换新衣,吃糖糕,取其除旧更新,称心如意,步步高升。
元旦,什么时候开大门,要先查黄历,算时辰,看方向,开门也是父亲他们的事。一开门就要请利市,放鞭炮,以三牲祀天。这里的所谓三牲,是一刀肉、一条鲤鱼、一只鸡,供案摆在院子里,大人照样上香磕头如仪。从初一到初三,大门连开三天,因为要布施,发饭。白米饭一大箩一大箩地搬出去,有些人家也做无馅的米粉团发放,叫作财主园子,取其便利。来领饭的不一定是本县贫户,大多数还是逃荒的饥民。这三天里不管领饭的人有多少,士绅家里绝对不可供应不继,讨饭的人川流不息,周而复始,所以这是一笔很大的消耗。贫民或灾民把饭讨回了家,米饭晒干贮存,团子磨成粉,讨得多的,可以供应一家大小三四个月的粮食。
家里面,从元旦起算是开了赌禁,孩子们掷状元筹,玩升官图。反正大家的压岁钱很多,输点赢点都不在乎。
年三十那天必需处处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年初一开始不准扫地浣洗。初一起身先要磕头拜祖宗,再一房房地去向长辈拜年,年初三再向祖宗上一次供,撤下供菜,糕点照旧。年十五元宵节夜再供一次,到了正月十六方才把祖宗的神像取下收藏起来,新年欢乐,也就到了意兴阑珊的时分。
儿时无忧无虑的黄金时代,便这么浑浑噩噩地度过,但是也有几件难忘却的往事,到现在还能很清晰地记得。
祖父的性格,刚直方正,思想守旧。辛亥革命那年,他辞官回家,七十多岁的老人,居然身体壮健如常,每天早晨,伯母、母亲带领我们去他房里请安,他老人家早已盥洗完毕,吃过早餐了,记忆中他始终没有衰老龙钟的模样。祖父最喜欢花木,因此我们家的庭院经常青葱满目,花团锦簇,每年玉兰桂花开放时,浓郁的香气,远播宅外。这两种名花的花瓣,都可以做成甘美的食品。玉兰花可以煎饼,桂花可以腌花酱,孩子们眼望着这么好吃的花,不免馋涎欲滴。可是平时祖父将摘花悬为厉禁,直到落英缤纷时节,方才叫人摘取,亲自监督,绝对不许伤及枝桠。就这样,玉兰花和桂花瓣聚成一升一升的,分送各房,制成美食。
祖父做过清朝的官,当然他是忠于满清的,而父亲锐意求新,满清鼎革,许多人都把脑后那根长辫子剪掉,但父亲唯恐祖父责怪,一时还不敢剪,又怕出门在外被人笑话,迫不得已,央请母亲做了一顶法兰西式鸭舌帽,把长辫子盘在头顶,戴上帽子。后来父亲觉得麻烦,干脆把辫子剪掉了。可是在家的时候,仍旧戴上帽子,祖父以为他的辫子还盘在头上呢。
祖父对孙儿女辈一视同仁,只有我的堂兄,因为他是长房长孙,而他的亲生母亲又死了,所以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并且指定大姑母负责照料他的饮食起居,后来堂兄考取两江师范,一切费用,也都是由祖父负担。
我们家各房的兄弟姊妹很多,于是便设了一所家塾,请一位吴老师为我们授课,束脩由各房自送,并且轮流供应伙食。家塾中除了我们的八叔,和老师带来的两位路姓、任姓附读同学年龄比较大一点,其余都是七、八、九、十岁的儿童。每天在书房里大致六七小时,一人一张小桌子,咿咿唔唔地念书。我是七岁进书房启蒙,开始认方块字,描红,写九宫格,以后慢慢读《千字文》。因为父亲不赞成女孩子读那些《论语》、《孟子》,所以我所读的是《世说新语》、《虞初新志》那一类有故事的书。同时他又从外面买来新编的课本,请老师为我讲解。
我小时候相当顽皮,在书房里坐不住,便和一位堂妹借故溜出来,到大厅的院子里捉蜻蜓,拍苍蝇,拿来喂蚂蚁;看蚂蚁列队搬运,觉得津津有味。有时老师在睡午觉,我们便到大门口学那些小贩的叫卖声,拉开嗓子叫嚷一番,一旦被老师发现,不是挨打,便是挨骂。不过老师对待女生比较宽容,从来不打我们,倒霉的都是那些哥哥、弟弟。
在书房里读书这段时间,我一直患着疟疾,每三天发一次,六十年前治这疟疾没有特效药,宜兴的迷信,说这种病是有鬼附身,可以躲得了的。于是母亲常叫一个老女佣,在我疟疾将发前,把我背到城隍庙里去玩上几个钟头,因为据说小鬼不敢进城隍庙的;说也奇怪,有时候竟真的把病躲过去了。但是隔了不多久,它又会再发,这样时发时止,这一场疟疾整整把我折磨了三年。但从那时起,直到现在,几十年来,我就没有再害过这种病。
度过了两年多的家塾生活,到了宣统元年,父亲在家设立女子两等小学,自任校长,我便成了第一届的学生,正式进学校读书。学校设在南门大街旧书院,和家里距离很近,上课下学,都是步行来往。
念了几年书,字认得多了,我便开始看小说,而且看得很入迷。有一次在病中说胡话,居然都会是满口的唐僧、孙悟空、猪八戒。在十二三岁那些年,我已读了《三国》、《水浒》、《西游记》、《七侠五义》等说部。还有一部《安邦定国志》,我会用宜兴腔调念给母亲听。奇怪的是,我对于姑母的一部《红楼梦》,当时竟一点儿也不感兴趣。
宣统三年,我长姊文楣出阁,嫁给同县程伯威先生。姊夫的父亲蛰庵公讳肖琴,是宜兴的名士,文章诗词冠于一时,门人弟子,不知有多少。在他六十大庆时,及门弟子为他在西氿边建一别墅,题名"雪堂",取程门立雪之意。姊夫在民国初年,毕业于复旦公学,后来又到日本留学,中英文根底都深,因为出生世家,孤高自傲,故从未出外做事,只在宜城和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合办一所"精一中学",在家乡颇负盛名。
宜兴旧日婚俗,自有它一套礼制。先是男家请媒作伐,如果双方家长认为合意,便将男女二人的八字送请算命先生推算,要是没有冲克,便即交换八字,也就是将生年月日时辰,写在红庚帖上,套以红纸封套,装进精制的朱漆木盒,送到对方家里,这叫下定,也叫小定。小定以后,男女的终身大事就算定规。这种方式定亲,并无年龄限制,小至指腹为姻,大至婚嫁之前,当事人是从不过问的。
男女到了结婚之年,照例还要有一次定亲,俗称大定。大定的时候,男方送往女家的有聘金、首饰、衣料等,此外还有花生几箩,桂圆、荔枝、核桃等干果之类无数,女家回赠男方的是新郎的衣料、靴帽、鞋袜等,另有鸡蛋数百乃至千枚。这些喜果喜蛋有用红绒线扎缨络,垂着穗子,看来十分美观。双方收到订亲的赠与,马上就把喜果喜蛋分送亲友,表示喜期已近。
婚期要选黄道吉日,由男家向女方提出请求,商议好了,双方也就密锣紧鼓地开始准备起来。直到结婚前三天,女家便把妆奁送到男家去。大致新房里的家具,除掉一张床由男家置备外,其余一切都是女家送过去的,此外女家还需制备绸面棉被若干条,因为凡是新娘的长辈,都要送上一条棉被,这叫做抬被,其余便是新娘的衣箱首饰等。
结婚前一日,女家在中午时分,大张喜筵,邀请亲友女眷,吃"待嫁酒",以示告别。
到了结婚那一天,先由媒人和"领轿人"引领龙凤花轿到女家去,这叫"发轿";领轿人数最少四位,请的都是英俊漂亮的少年。花轿到了女方门前,女家的大门一定是关上的,这时男家就把早预备好的红包请媒人转交女方,女家才打开大门,这名叫"开门钱"。女家将花轿迎进中堂,摆好香案,再由媒人回到男宅,等到吉时已近,才引领新郎,乘蓝呢官轿,全副执事,鸣锣开道,到女宅行亲迎礼。这时便要举行古老的"奠雁礼",奠雁礼之由来已有两千多年,其意义是表示新郎对新娘的爱情坚贞,永矢不渝,即使将来万一丧偶,他也将和孤雁成单一样,永不再娶。仪礼规定需用鸿雁一对,因为鸿雁难寻,所以改用家鹅瓜代,新郎郑重其事地向花轿三跪九叩首,算是立下了誓愿。
新郎穿的是官服,花翎粉靴,身上负担既重,心情更是紧张,行礼时不但一点错不得,而且还要提高警觉,以免触犯了习俗忌讳。譬如新郎迎亲,一路走到正厅,重门叠户,靴尖却绝对不可碰触门槛,否则便算是有辱女家门楣,大不吉利。记得姊夫迎娶我姊姊的时候,由于我家门槛既高且多,姐夫虽由媒人扶持,迈开步子依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就怕一不小心脚底下闯祸;而我的堂兄堂弟,更是虎视眈眈,全神贯注地盯着姊夫足下,他要是稍稍地碰触一下,堂兄堂弟会毫不客气地抄起门闩,打他的腿。
新娘上轿,例由哥哥或弟弟从闺房里抱她出来,送上轿子,这一路上新娘脚不沾地,上轿要照预先定的吉辰,新郎自己登上他的蓝呢官轿,遥遥前导。这一行列很长,鸣锣开道,乐声扬,街头行人纷纷驻足观赏。
花轿抬到男家,也是停在吉堂,新娘这时先不下轿,凤冠霞帔地端坐轿中,男家事先请好两位有福气多子多孙的太太,先拿剪刀与尺,递到轿里给新娘过一过手,再用一只熨斗,熨熨新娘的衣角。这两项仪式都有用意,"新娘衣工秉刀尺",那表示她已参与夫家的家事,熨斗熨熨衣角,意思是要她守礼服帖,顺侍翁姑。
然后便把新娘扶出轿来,和新郎在礼堂正中并肩而立,在祖宗面前行礼磕头,再互相交拜。拜堂之礼是从唐朝就有的,王建曾有句云:"双杯行酒六亲喜,我家新妇宜拜堂。"交拜更见诸《通礼》,是夫妇相拜,交拜过后,用红绿绸两幅,由新郎新娘各执两端,新郎在前,新娘在后,徐徐地从礼堂走向洞房,宜兴人叫这为"红绿牵巾"。一路需铺陈红毡,新人们足不沾地。
一进新房,先要坐床撒帐,新婚夫妇男左女右,面朝里并肩坐在床上,媒婆和喜娘信手抛掷铜钱喜果,说吉利话。相传这一个仪式始自汉武帝和李夫人,武帝预嘱宫女遥撒五色同心花果,乃与夫人以衣裙盛之,说是盛多得子也多,因此媒婆和喜娘都把铜钱和喜果向新人的怀里抛撒。
新娘头上兜着红罗巾,四角有穗,例由新郎轻柔地挑开,直到此刻,新郎才算是见到他床头人的庐山真面目。这时礼节已成,新郎便退出房外。媒婆将房门关上,让新娘略事休息,并重新整装。
男家这一晚请的喜筵,在宜兴叫做"送诸房酒",全部都是男宾。当席散后,一些年轻的小伙子便簇拥着新郎把他送入洞房,而诙谐杂陈、恶作剧连连的闹新房,也就于焉开始。等到客散后,新郎新娘再举行合卺宴饮交杯酒。
新婚翌日,新郎要陪新娘回门,在岳家吃过午饭,再回家里。第三天,男家又大开盛宴,举行所谓的三朝酒,请的全是亲友女眷。筵席开始以前,先要举行见面礼,从翁姑起,凡是亲属,新娘都必需见面行礼,而且还要叫唤一声,这叫做"开金口",从这时起新娘的名分才正式确定。见面礼行过以后,由预先选出的四位最美丽的少女,替新娘安席。
安席开始,丝竹齐奏,细乐悠扬,厅里厅外早已挤满了想要看安席小姐的少年儿郎。因为六十年前,闺阁中小姐多半足不出户,男士们想见到年青少艾,只有这么一个理想时机。等小姐们从后堂出来,有的鼓掌,有的喝彩,评头论足,形成十分欢欣热闹的场面。安席小姐走到厅前,左右分立,由媒婆递杯于左,送筷于右,小姐们用兰花指姿,高举杯筷,直和两眉相齐,然后按照音乐的节奏,轻移莲步,倒退而行,走到新娘席前,为她安好杯筷,再用绣帕轻轻地拂拭椅子,象征性地拂去灰尘。最后是由媒婆代表新娘,向安席小姐回敬席礼。这以后是新娘出堂坐席,喜筵才开始。宴后,新娘回房另换新妆,等到黄昏以前,新娘出来坐在大厅上,以便随时送客。这时任何路人都可以走进来看新娘子,一直到客人散光,大门关上,这一场婚姻大典,也就宣告结束了。
我姊姊便是采取这种婚姻方式结婚的。
女子两等学校毕业以后,父亲把我带到上海,住在西门外林荫路增祥里卅八号。一座大门,内有两幢房子,邻里就是父亲大同学院的同事平海澜先生。在上海住了些时,故乡宜兴两等女子学校增设初级师范,由我姊夫的母亲潘逸如女士担任校长,我为了继续升学,再回宜兴。
一九一一年,我才十三岁,竟由父母之命订了亲,这是我一生中的大事。可是我当时什么都不懂,后来听说是我的一位堂姊做的媒。堂姊是我四叔的女儿,嫁到苏州查家,她有一个小叔查紫含先生,年貌和我相当,于是趁着一次归宁的机会,和我母亲提了这门亲上加亲的建议。
查家原籍浙江海宁,和我家是世交。查紫含先生的父亲查亮采先生,曾做过荆溪知县(荆溪和宜兴后来并成一县),能诗善文,也是风雅中人。在宜兴的时候,和我家几位长辈都很投契,暇时并与我祖父、伯父、父亲时相唱和,做了不少诗词。我有两位堂姊,先后许配查家,只是一位四姐还没过门男方便先夭折。因此当堂姊向我父母提起这门亲事,他们毫不犹豫,一口答应下来。我自己却并没有把这件事搁在心上。
一九一五年初,祖父的面颊上突生一瘤,当时祖父已经八十一岁,父亲闻讯和母亲弟弟回宜兴觐省,但父亲因为学校上课不能久缺,又在三月一日返沪,留母亲在家侍奉汤药。延到四月初,病势渐渐沉重,五日,家里打电报给远在上海的父亲,请他即速回家。父亲在深夜接到电报,第二天就向学校请假,并且筹措川资,忙乱了一天,七日赶到家中,祖父已经过世一天了。以后父亲每次提起这件事,都感到非常的憾恨和悲恸。
宜兴人办丧事,繁文缛节,相当隆重。祖父逝世后,第一件事,便是叫来"百家奴",即刻向亲友们报丧,这时从祖父所住的那进屋子起,所有的中门大门一齐打开,以便接待望丧的亲友们。第二天请阴阳先生来推算大殓时日,定在当天酉时入殓,幸好祖父的寿衣寿材老早就准备好了,入殓的大事,咄嗟可办。
大殓前先要为死者净身,然后殓棉,这些事都由请来的"百家奴"代办。净身的水不能用家里的,必须孝子带着香烛,到河边汲取,或者向别人家买。取水的时候孝子还得磕头行大礼,这叫"买水"。殓棉是用做成套子的丝棉,将死者全身套起。据说丝棉不易腐烂,可以保持尸骨完整。然后再穿上衣服,衣服必需单数,祖父穿的是前清的官服,从里到外,一共是九件。大殓时只有近亲至戚来送入殓。大殓后,便在灵前供上香案牌位,并设一张靠背椅子,把死者生前所穿的衣服挂在椅背上,仿佛生前穿着的样子。以后逢七都要上供,到五七那一天,宜兴的习俗,是由女儿女婿出面开吊,叫做"做五七"。那一天,窗扇门槛一律拆卸,从大门到灵堂,白篷自幔,一片缟素。吊客络绎不绝,一批一批地来到,手里或提几盒银锭,或拎两串纸镪,一进大门,司阍先擂一通鼓,进二门击一次磐,到了灵堂,又有吹鼓手奏起细乐。行礼的时候,孝幔里便传出哭声,这是雇来的"哭丧人"代劳的。
吊客在灵前行过了礼,招待便把他请到大厅席上,吃一碗鸭面。宜兴是水乡,鸭子又肥又大,这一碗鸭面的做法是相当讲究。
为了超度亡魂,还要拜忏七日,到最后一天晚上,便是"放焰口"。正厅上挂满了彩色的菩萨画像和经文幡帜,当中搭起台来,台上放两张八仙桌,面对着天井,俗话说这是给鬼唱戏,天井里面大概都是鬼。大和尚坐在台正中,两旁各坐两位和尚。这一台焰口要做一整夜,必须念完两卷经文。父亲唯恐和尚念经偷懒,自己端坐在和尚身边,一页一页地翻对经文。
祖父的葬礼是在他逝世后七个月,当年十一月二十日举行的。父母都从上海赶回家里,落葬前又开过一次吊,吊客约五百人,他老人家归葬于清泉乡金鸡山祖茔。
【蒋碧微(1899-1978),江苏宜兴人,原名棠珍,字书楣。13岁时由父母做主,与苏州查家公子查紫含订婚。17岁时,传闻查紫含企图考试作弊,伤心悔恨。同常来家中的徐悲鸿一见倾心,1917年一起私奔日本。1919年徐悲鸿获得官费留学资格,两人一起赴法国。1921年同富家公子张道藩相识,张道藩表达爱意,为蒋碧微拒绝。由于官费时断时续,蒋碧微与徐悲鸿长期生活困顿,加之徐悲鸿的疏于照顾,蒋碧微对徐悲鸿有了心理隔阂。徐悲鸿、蒋碧微在欧洲生活难以为继,1927年先后回国。回国后,徐悲鸿声誉鹊起,但由于两人的政治倾向、生活观念的歧异、徐悲鸿与孙多慈的绯闻,两人感情逐渐破裂,蒋碧微开始了同国民党要员张道藩的热恋,成为了张道藩的情人。此后徐悲鸿不为蒋碧微所见谅,长期在外飘荡,并与廖靖文结识。1945年徐、蒋离婚,徐以100幅画作和40幅古画(金钱若干)作为补偿,儿子徐伯阳与女儿徐静斐为蒋碧微抚养。1946年1月,徐悲鸿、廖靖文结婚。1948年徐悲鸿与夫人拒绝随国民党政权南迁。1953年,徐悲鸿病逝于北京。解放前夕,徐伯阳、徐静斐先后离开蒋碧微,投入了革命的阵营。1949年,蒋碧微与张道藩同赴台湾,1952年张道藩任"立法院院长"。到台湾后,张道藩将妻子与女儿安置于澳洲,与蒋碧微同居一室,但蒋碧微不能与张道藩同出于公众场所。此后两人感情逐渐平淡,难以挽回。1959年,张道藩接回妻女,蒋碧微与张道藩分离。1968年张道藩死于台湾。1978年蒋碧薇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