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接过圣旨时,腕间露出与姨娘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 下文
发布时间:2025-07-12 17:14 浏览量:106
嫡姐接过圣旨时,腕间露出与姨娘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下文
“早就知道了,我娘没死的时候就知道了。”
我娘常年难得出门,唯一的变数就是在去礼佛的路上救下了身无分文的红玉。
彼时她正在和野狗抢一块饼。
从那以后,我娘渐渐有了起色,风头盖过了主母,我也过了一段短暂的好日子。
红玉是有师门的巫蛊师。
但巫蛊之术,在我朝人人喊打,她的师门只得过隐居避世的日子。
少时的红玉心比天高,总以为自己能改变世人对蛊虫的看法。
没想到下山没多久,差点把自己饿死。
我娘救下她后,她见我娘过得凄惨,便用自己的本领帮我娘争宠。
「可惜后来……」提起我娘,红玉叹气,「她不肯用情蛊,说你爹不配和她同心。」
「那是我身上最后一对蛊,所谓情蛊,需要用爱滋养,夏府没有爱,能撑到你娘离世已是奇迹。」
红玉摸摸我脑袋,「之前一直不放心你独自在夏府生活,现在你终于脱离狼窟,我也能放心做我的事去了。」
我很不安,「你会回来找我吗?」
红玉无比认真,「朝圣女起誓,我会去西北找你,毕竟你娘临终前托付我的事还没做完。」
16
我从没出过京城。
竟不知世间如此辽阔。
这一路我们天亮了便赶路,天暗了就和衣而眠。
江栖鹤觉得对我多有亏欠,明明我可以舒舒服服,慢慢游山玩水去往西城,却因为他不得不风餐露宿。
我倒觉得这一路是我过得最舒心的一段时间。
再也不用一睁眼就开始提心吊胆,也不用去烦恼未知的前路该怎么走。
而且,和江栖鹤相处很舒服。
我们的视角是平等的。
还剩两天车程就到西城,周边景色已经全是西北黄土大地,像一幅用笔豪迈的画卷。
我趴在车窗上跟江栖鹤有一搭没一搭聊天。
我听他说西北风俗,他听我讲自己的故事。
我刚跟他讲完十三岁我一人鏖战夏琳琅夏怀柔姐妹二人不落下风,没听到他半点回应。
「江栖鹤?」我赶忙拉起帘子找他。
他坐在鞍座上稳稳当当。
我拍拍心口,「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晕过去了。」
「夏听婵,」这么多天的相处,他直接连名带姓喊我,「其实从京中出来那天,我就有件事想不通。」
他回头看我,原本清明的眼神布满迷茫。
「京中官员弄权,他们满嘴礼义廉耻却没有他们不敢做的脏事,只要一句话,就能让底层百姓无处翻身。
「我敬将军战场无畏,但在京中他却和夏老爷沆瀣一气算计无依女子,将圣旨当游戏,把人命当玩物。
「夏老爷郁郁不得志,但却能在内宅呼风唤雨,当家主母把握后宅,却肆意欺辱弱势子女。
「一层层阶级,一层层倾轧,无处不显丑恶嘴脸,你说,我家三代埋骨边关,守护的就是这样的人吗?」
我蹲在他旁边,脑袋都要想冒烟。
最后我说:「我不知道。」
他肩膀随着我话语耷拉下去。
我拍拍他的肩:
「不过没关系,日子还长,我们可以慢慢寻找答案。」
17
西城是个边陲小城。
黄土铺路,城中难见绿植。
富裕人家会在门前挂上一块厚毯阻拦风沙,手里拮据的舍不得用布,只能打扫勤快些。
守城门的守城兵一见到江栖鹤,便兴奋与他相拥,迫不及待询问京中风貌,将军是否安好。
江栖鹤偷瞄了我一眼,我装作没看到,他才和守城兵说起将军马上娶妻,谈及过程时隐去了我和厉无尽的纠葛。
没聊几句,守城兵才注意到我。
他一下涨红了脸,「这是嫂子吧,实在对不住,你瞧我一兴奋,就忘了你们在路上跑了这么多天。」
我摆手说:「无妨。」
江栖鹤顺势牵起马:「你嫂子一路跟我舟车劳顿,家都没进就被你拦下来,回头你得请我们吃酒!」
守城兵扬起笑脸,骂道:「你是会占便宜的。」
江栖鹤笑着摆摆手,示意下次再聊。
见他要走,守城兵才想起正事,赶忙喊住他:
「五日前林副将带兵击退了一次蛮族,对面来人不多,怕是在试探。
「昨日斥候又在兵营十里外发现蛮族踪迹,林副将已经下令,城中妇孺无出城令不得放行,以后日子怕是不太平了。」
告别守城兵,我问江栖鹤为何要出城这么麻烦,还要申请出城令。
听完我倒吸一口凉气。
江栖鹤让我看街边来往行人和小贩,甚至商铺,多是女子。
除了少数当地人,大部分都是士兵的家眷。
兵营在西城二里外,像一扇盾牌护住西城。
蛮族来犯,全军将士必须奋死拼搏,若退了、败了,他们身后的西城会在一夜之间变成人间地狱。
我朝开国皇帝打天下时就要求家属随军,沿袭到今日,就连将军夫人来了,都得守这条规矩。
蛮族异动,镇西军主将厉无尽怕是不日便到西城。
也就是说……我到了千里之外都躲不开夏琳琅。
真要命。
18
西城不大,半炷香时间就到了江栖鹤的老宅。
说是曾住了祖孙三代的老宅,不过是个一进小院,正房连着厢房,虽凿了石砖通铺了整间院子,但看得出年代久远,已经碎了许多。
马车刚停下,就见一妇人跟着一身披甲胄的高挑武将迎了出来。
「恭喜江兄喜结良缘啊!」
那武将一开口,竟是女子。
她宽肩熊背,往那里一站,瞧着比男子还英武许多。
江栖鹤介绍道:「这是我军中同僚林胜男,也就是刚刚守城兄弟提到的林副将。」
林胜男皮肤透着檀色,仔细一瞧鼻梁上还挂着雀斑。
但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的,还是她那双亮的惊人的眼睛。
江栖鹤介绍我时,说:「这位是夏四小姐,夏听婵。
「她刚到此地,人生地不熟,还得麻烦你多照应一些。」
「地不熟,你俩还不熟吗?让我一个外人……」林胜男嘴比脑子快,当她看到我还梳着姑娘头时已经来不及了。
她看向江栖鹤的表情一言难尽,「可能还真不熟……」
江栖鹤咬牙闭眼,「好了,不要再找补了。」
我脸上微微发热,尴尬转移话题,把目光移到从见面就一言不发,只在旁边咧嘴笑的妇人身上。
「这位是?」
是林胜男宅里的人,来帮江栖鹤打扫屋子,好方便我住下。
毕竟自江家只剩江栖鹤一人后,他就很少回家了。
夜里,林胜男陪我在正房住下。
我见她身上全是在沙场上留下的伤痕,不由得瞪大了眼。
我没见过这样的女子。
姨娘教我去争去抢,父亲希望我温柔恭顺,主母想要我伏低做小。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女子的战场在后宅。
没人告诉我,女子可以这般孔武有力,也可以提枪打仗。
我默默往被窝里缩了缩,藏住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我一直认为自己不俗的相貌和轻盈的体态才是自己的武器,现在看到了林胜男,竟觉得自惭形秽。
明明我比她美了不止一点。
我实在不知为什么。
之前江栖鹤说,他若有了心仪的女子,便同我和离。
可我岂能随意放弃这样好的婚事,不用侍奉公婆,又是官家夫人,还能远离京城。
我斗志昂扬,无论来了什么样的女子,我都能将其比下去。
可若是林胜男这样的女子呢?
她能自己挣军功,能自己撑起一个门庭。
在西城战乱背景下,她显然比我更闪耀。
正如江栖鹤迷茫边关将士牺牲是否值得,我也开始迷茫自己所坚持的「出人头地」到底是什么。
我盯着整理甲胄的林胜男,察觉到了自己心里微妙的嫉妒。
我嫉妒她不必通过成婚就能获得别人尊敬。
相比于嫉妒,我更痛恨无法掌控自己人生的无力。
我试探开口:「林副将,你为何还没成婚呀?」
林胜男的回答出乎我的意料。
她骂骂咧咧:「老娘的婚事要是能自己做主,我就找一百个小白脸暖被窝!」
成成成……成何体统。
林胜男的话不但惊世骇俗,还令我倍感绝望。
她这样厉害的女子都不能自由选择,那我该如何呢?真要等到江栖鹤命定之女出现后,被遣回娘家吗?
19
江栖鹤倒也没有给我继续烦恼的机会。
到这里有月余,他一头扎进兵营练兵,来看我的时候还没林胜男多。
偶尔回来,像做客一样,手里要么给我带了珠花,要么带了胡商卖的新奇玩意。
我投桃报李,包揽了他身上衣物的缝补工作。
他说:「营里兄弟都羡慕我,说我家娘子绣活好,怎么动都不怕针脚崩开。」
说这些时,他脸上臊得通红。
眼睛还时不时瞄我,看我有没有因他的话生气。
见我吹嘘自己从小就能靠绣活养活自己,他就压住嘴角,把脸扭到一边假装看天上飞鸟。
这日子过得像极了西城里的一对平凡夫妻。
可惜到了寒露这一天,我看见林胜男领着一队人急急忙忙从我家门前跑过。
我以为蛮族来犯,正不知所措时,邻居大娘笑话我:
「瞧你这丫头,不过是将军回西城了,你紧张什么?」
对我来说,他没比蛮族好到哪里去……
西城的路四通八达,去将军府的路也不止一条,但厉无尽好死不死就选了我家在的这条。
四匹高头大马拖着华丽车厢,车厢上还挂着红绸,丁零当啷地从门前过去。
后面跟着看不见尾的车队。
车上的是夏琳琅的嫁妆,夏家也回了一百二十八台,几乎掏空了家底。
有消息灵通的嫂子,打听到厉无尽一个月前在京中成婚,刚接到新娘子就直接出了城门,因此今晚直接在西城拜天地,西城男女老少都可去将军府讨一杯喜酒。
我自然避之不及。
但想着江栖鹤作为厉无尽的副将,应是躲不开的,他但凡回城就一定回家,我便提前煮上一锅醒酒汤等他。
没想到,江栖鹤没等来,等来了林胜男。
20
两个亲兵一边一个架着林胜男胳膊,满脸赔笑。
「夫人,对不住,林副将每次喝醉,林府的老太君都要骂她一通。
「副将她死活不愿回家,我们只能把她送您这儿来了,还得劳烦您看顾一晚。」
这都是小事。
但我记得,有战事时,将士不能醉酒,林胜男向来是最守军规的,这次怎么明晃晃犯纪?
她都喝醉了,那江栖鹤呢?
我请两位亲兵若是见到了江栖鹤,就帮我把人送回来。
谁知他俩摆摆手,「江副将被麻烦缠住了,估计回不来。」
我大惊。
难不成厉无尽要对付江栖鹤?
还没等我开口问清楚,烂醉的林胜男悠悠转醒,狠狠啐了一口。
「什么将军夫人,一点理都不讲!
「拉她嫁妆的是战马,本来就是要牵回兵营的,你晓得她说什么?
「人家说我们这帮兵痞子占她夫君的便宜,那战马是她家的东西,还说老林把马牵走是要给你出气!将军觉得丢人,找补说她刚来不懂规矩。」
林胜男越骂越激动,「我这才知道她跟你是一家姐妹,老天,怪不得你从不说家里的事。要我我也不说,这也太丢人了。」
我暗自叹气。
我无论如何都不想去参加喜宴就是知道,夏琳琅肯定要发疯的。
她在京中还没来得及显摆就直接来到西城,这其中落差,她是受不了的。
我可不想成她出气筒。
谁能想到江栖鹤替我受了这份罪。
好在林胜男睡下后,江栖鹤终于从喜宴上脱身。
他一身疲惫,一见我脸上带着愧意,就知道我要说什么。
他揉了揉我脑袋,我抬手一摸,发现他给我插了一支小巧的绒花簪。
「怎么说我都是你丈夫,她要找你麻烦,我不替你扛着,那岂不是由着她欺负你。」
我攥着簪子,只觉得眼眶好疼。
江栖鹤唇角微微翘起,「这幅表情做什么?不用替我委屈,我怎么说都是四品武将,她奈何不了我。」
我还是担忧道:「那她如果要厉无尽对付你呢?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江栖鹤难得蹙眉,「相比这个,我更担心你。」
是啊。
老话说,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厉无尽这次到西城,定是要待到战事平息才回京,这期间谁都不敢预料能发生多少事。
但从小的生存法则教我,干得了就干,干不起就躲。
躲不了再鱼死网破。
好在夏琳琅冷静下来后,也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蠢事,直到入冬前她都没敢踏出将军府一步。
她更不敢让我出现在厉无尽面前。
还在京城时,厉无尽就能联合夏家搞出换婚这种事,现在天高皇帝远,她可不敢保证厉无尽再琢磨出什么馊主意。
我们第一次达到如此微妙的平衡。
21
冬至这天,西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来的急,城中妇孺纷纷赶到兵营外给自家男人送去厚衣。
我本想托邻家大娘替我给江栖鹤带去,大娘看着我的姑娘头揶揄:
「你亲手送过去,自家郎君那心里甜的跟蜜似的,要我这老婆子带过去啊,说不定江副将多闹心呢!」
我被臊红了脸。
也不是没想过把头梳成妇人髻,但红玉不在我身边,我实在不会。
后来偷偷摸摸学会了,江栖鹤回家又少,好不容易等他回家,想着第二天就梳妇人髻,也省的街坊邻居调侃。
谁知道,一看到江栖鹤那张含笑的脸,就又不好意思了。
总觉得自己在逼他圆房似的。
好在街坊只是喜欢拿我们这对年轻夫妻打趣,没什么坏心思,反而暗暗替我俩着急。
大娘拉着我坐上她家驴车,一人一身蓑衣,晃晃悠悠来到镇西军的兵营。
我就是在这种情况下遇到来给厉无尽报喜讯的婆子。
她见我刚把棉服递给守营士兵,就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糖。
婆子乐呵呵说:「将军夫人有喜了,来给大伙添点喜气!」
邻家大娘好奇上前打听孩子月份,婆子欢天喜地说已经两月有余。
「郎中瞧着啊,还是个男娃!说不定以后还能接咱们接将军的班哩!」
众人一盘算,竟是在来西城路上就怀上了孩子。
未拜堂就有了身孕,在京中少不得被口诛笔伐,但在西城,多一个孩子就多一份抗敌的希望,没人会拿这种事发作。
我想,夏琳琅有了身孕,也算是能在将军府站稳脚跟,她为了孩子,应该也没精力再找我麻烦。
想到这里,我不由放松下来。
下一刻,一张熟悉的脸出现。
夏琳琅的贴身丫鬟随她一起来到了这里,此刻她顶着漫天风雪站在我面前。
「四小姐,请到车上一叙。」
我这才注意到,远处停了一辆精致马车。
22
车里燃了碳火,像暖房一般。
夏琳琅显然还不适应这边的生活,虽有两个月身孕,但明显瘦了一圈。
她嫌弃地叫丫鬟把我身上沾满雪的蓑衣丢到外头,唯恐脏了她脚下贵重的虎皮毯。
我立在辕门处,摆手让丫鬟坐下,好生伺候这金尊玉贵的姑奶奶。
夏琳琅劈头盖脸就质问我:
「你还没和江栖鹤圆房?
「是不是心里还惦记着我夫君?」
活脱脱像只护崽的母鸡。
丫鬟赶紧哄她:「夫人何必跟这贱皮子生气,再伤到小将军就不好了……啊!」
丫鬟话都没说完,就迎来了我一巴掌。
她捂着脸,「你你你……」你了半天,看我巴掌又高高举起,瑟缩了一下,赶紧朝夏琳琅投去求助的目光。
夏琳琅尖叫:「你大胆!」
我冷声开口:「以前在家里做姑娘时,你纵刁仆骂我辱我,还能用所谓长姐如母的名头压我一压,现在睁大你的狗眼瞧清楚,这是西城!
「我乃当朝正四品武将江栖鹤之妻,岂容你个刁仆出言侮辱!」
我必须打回去。
我和江栖鹤夫妻一体,如果现在一个恶仆能随便羞辱他的家眷,以后他人有样学样,那他在军中如何立威?
以上是堂而皇之的说法。
其实我早就想动手了。
如果可以,我想连夏琳琅一起打。
夏琳琅厉声道:「我夫君是正三品镇西将军!」
我斜眼撇她,嘴角弯起:
「好啊,那就请镇西将军来评评理,看看你到时能不能保住这刁仆的舌头!」
夏琳琅恨不得我消失在她和厉无尽的世界,那里敢把这件事闹到厉无尽面前去。
丫鬟见夏琳琅脸色发青,就知道自己惹出大麻烦了。
她「噗通」跪在我跟前,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往自己脸上打去。
「都是奴婢的错,求副将夫人消消气……」
我嗤笑,「这么多年来,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你也会说人话。」
这丫鬟除了在人前喊我一声「四小姐」,只要在家中见了我,统统用「贱皮子」、「小娼妇」指代我,只为哄夏琳琅高兴。
现在想故技重施,只能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随着清脆巴掌声,夏琳琅脸色愈发阴沉。
最终她忍无可忍,一脚把丫鬟踹倒。
「跪到外面去!」
丫鬟连外袍都不敢披,哆哆嗦嗦下了车。
夏琳琅本想威胁我离厉无尽远一些,没成想让我借着丫鬟给了她一个下马威。
硬的不成,她开始来软的。
「夏听婵,你真就冷心冷肺,对自家姐妹一点愧疚之心都没有吗?」
这是人能说出来话?
我开始怀疑夏琳琅被什么奇怪的东西夺了舍,忘记她这婚事是怎么来的了。
我何止没有愧疚之心。
我甚至觉得她该给我磕个头。
还没等我那句「你有病就去治」说出口,夏琳琅凄声说:
「怀柔就是因为你,被逼沉了塘啊!」
23
夏怀柔因顶替我出嫁,整个夏家都被指控欺君罔上。
眼看九族不保,夏老爷和主母直接断臂求生,让夏怀柔顶了全部罪责。
他们口口声声说自己冤枉,说夏怀柔胆大包天、鬼迷心窍,说盖头一盖他们也不知下面是谁。
厉无尽怕被咬出来,也在从中周旋。
最终,夏怀柔被堵了嘴,关进猪笼,当众行刑。
夏琳琅赤红着眼,逼问我:「夏听婵,逼死自己姐妹的感觉如何?但凡你……」
「但凡我什么?」我往前跨出一步,身上残雪抖落一地,沾湿了她心爱的虎皮。
我泥泞的脚踩了上去,「你该不会想说,但凡我什么都不做,任她替嫁,她便不用死了吧?」
「蠢货!」我骂道,「她死在你面前,你都不明白谁逼死了她,怎么敢来跟我叫嚣的?
「还是你觉得,把所有罪责都怪在我身上能让你的负罪感少一点?」
夏琳琅下唇不停哆嗦,显然是被我气到了。
「不对,你不是蠢,你是又蠢又坏。」
我俯下身子,逼迫夏琳琅和我对视。
她逃也没法逃,温暖的车厢变成了狭小的囚牢。
「别人不知,你也不知真相?
「但你还是为了保住自己荣华富贵,眼睁睁看着你的好妹妹沉塘了,不是吗?」
我似笑非笑:「别说她不是因我而死,就算是,我也只会拍手叫好。我夏听婵从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也不服以德报怨这种狗屁道理。」
我抬手轻碰了一下她的肚子,吓得她失声尖叫。
罚跪的丫鬟赶紧冲进来,「夫人!」
我起身系紧蓑衣,对丫鬟斯条慢理道:
「好好照顾你家小姐,肚子里的可是她的保命符。」
厉无尽和夏家的勾当如同一个随时能点燃的炸药,现在来看他们虽在一条船上,如果夏家还想从厉无尽身上捞一笔更大的……
厉无尽才不会任人宰割,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这点夏怀柔应该深有体会。
从马车下来后,我去兵营门口寻邻家大娘。
却被告知她已经离去。
我感到奇怪,回头看身后苍茫大雪,咬咬牙准备徒步走回。
「副将夫人留步,将军请您进帐一叙。」
24
出门没看黄历。
夫妻两个怎么都要找我聊天。
来传话的士卒目光炯炯,大有我不答应绝不让我离开的架势。
进了将军营帐,我抬眼就看到厉无尽背着身,手里攥着我给江栖鹤送的衣服。
「将军,」我说,「天寒地冻,还请将军差人将冬衣递给江副将。」
厉无尽转身,目光如刀,神色比外头的风雪还冷些。
「你倒是关心他。」
我轻笑,「哪有妻子不关心丈夫的?」
「婵儿,」厉无尽脸上挂上一丝局促,「何必这么呛我,夏家的事我可以解释。」
我说:「将军不如先解释,夏怀柔是如何成了这么多人的替死鬼的吧。」
「夏怀柔?」厉无尽蹙着眉头,好半天才想起此人是谁。
他赶忙说:「我叫他们好生待你,但那贱婢还是逼你到烧屋脱身,她死不足惜。」
「那将军觉得,要死多少人你才觉得可惜呢?」我反问道,「是不是非要我跟着死了,才能斩断这段孽缘?」
听我说到「孽缘」,厉无尽情绪突然激动。
「夏听婵,是你先招惹我的!」
他上前来扯我胳膊,想拥我入怀。
我狠狠甩开他的手,「偏听夏琳琅说我有情蛊时,也没见你这般作态。
「我现在倒是庆幸,能借情蛊一事彻底把你看清,不至于回头无路再后悔。」
厉无尽的手又缠上来,「不,你一定给我下蛊了,不然我怎会日日想你,夜不能寐。」
我噗嗤笑出声来。
「方才我还遇见将军夫人亲自来给您送喜讯,恭喜将军添丁增子。」
他脸上并无半分喜悦,反而浮现丝丝懊恼
「我试着接纳她,强迫自己忘记你,」厉无尽眉头紧皱,试图让我理解,「但我做不到,她总是万分顺从我,和其他人一样讨我欢心……」
厉无尽如今的样子实在令我反胃。
人有许多面,在镇西军将士眼中他是雄姿英发的少年将军,对此,我也曾万分敬仰。
可如今在我面前,他是想拖我入地狱的牛头马面,明知我会面对什么,却还是自私想占有我。
他哪是喜欢我,他一路顺风顺水,突然有个不顺他来的,得不到便不甘心。
我漠然道:「厉无尽,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别忘了你身前有镇西军,身后有厉家上下百余人,我无牵无挂烂命一条,别把我逼到拉你到阎罗殿告状的地步。」
说完,我上前收好他情绪激动时丢到地上的衣物。
「我家夫君不比将军,屋中只有我为他缝衣,将军可莫要再拿属下的衣服了。」
……
出了将军营帐,正好遇到巷头嫂子家刘大哥正到处巡视,我在兵营不好乱走,将衣物交给了他便出了兵营。
我顶着风雪往回走,黄土大地如今白茫茫一片,循着没掩住的脚印才不会迷失方向。
没走多远,就听到驴子的叫声。
邻家大娘蹲在板车上,缩成了一个雪人。
她高声喊我:「也不知守门那娃娃抽什么疯,非要我赶紧走,你再不来,我就真回去了。」
我心头一暖。
被厉无尽夫妻俩糟蹋的坏心情一扫而空,赶紧快跑两步跳上板车。
「大娘,我家还剩一条羊肉,等下来家里喝汤!」
「得嘞,我拿两根萝卜来。」
世上好人那么多,我才不陪厉无尽下地狱呢。
25
夜里我锁好门窗,汤婆子把被窝热得暖烘烘的。
我钻进被窝,左掖一下,右掖一下,直到一点冷气进不来才老实躺平。
刚闭上眼,就听到外头有踩雪的声音。
接着,正房的屋门被敲响。
我心头一紧,习惯性去摸枕头下的剪刀。
外头人像感应到一般,急忙开口:「听婵,是我。」
听到熟悉的声音,我心头惊慌瞬间被抚平。
我匆匆搭了件外袍,趿拉着鞋子跑去开门。
江栖鹤鼻尖冻得通红,连蓑衣都没穿,像是直接从军营赶回来的。
大半夜这么急回来做什么?
敌袭了?
他见我穿得薄,整张脸瞬间通红,似乎又怕门外寒气冷到我,只得关上门背过身跟我讲话。
「我听刘大哥说将军找你……」
我别过头,硬邦邦打断他:「我早跟他断了,不会给你江家蒙羞。」
身上带刺已经成我保护自己的本能,尤其是今日战斗状态还没消退,我听江栖鹤这么说,只当又来一个指责我的。
相处这么久,江栖鹤一听就知道我误会了。
他不好转身,急得脱口而出:「我是怕你受欺负!」
「自从将军回来,看我的眼神一直不对,还将我调为右副,我心里明白他觉得我不知进退,就该为了大好前程将你拱手相让。
「但你不是物件儿,你会争会抢,会伤心会流泪,不高兴了也会离开。
「夏听婵,我不知道怎么留住你,太激进怕吓到你,太优柔寡断又怕你觉得我无趣,你爱恨都那么明朗,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站在江栖鹤背后,看他耳根逐渐通红。
许是屋里暖和,他脑袋也开始冒烟。
看得我想笑又不好意思笑。
他倒了解我。
我夏听婵爱得起放的下,遇到喜欢的又争又抢,撞南墙了便一拍两散各生欢喜。
今日,我同厉无尽讲过一句话,真心实意——
「我很满意现在的生活。」
我满意,看来江栖鹤也满意。
满意还有什么可矫情的。
我伸手勾住江栖鹤的腰带。
「江栖鹤,我明天想梳妇人髻。」
26
次日我醒来,被窝是暖的,床边衣物是平整的,厨房里汤是热的,江栖鹤是不见的。
我都没说什么,他倒像个黄花大闺女,羞得不敢见我。
只留下一张「营中事多,五日后归,吾妻勿盼」的字条就悄咪咪跑了。
呸,瞧他美的,谁会盼他。
第二天,我把手绷往框里一丢,像个情窦初开的小孩般心烦意乱。
死江栖鹤,尝了甜头就躲,是懂欲擒故纵的。
第三天,盼来了满脸颓气的林胜男。
从昨日起,厉无尽似乎受了什么刺激,不等雪化就开始疯狂练兵。
饶是骁勇善战的林胜男都摔了不知多少个大马趴。
她边说边帮我劈柴,劈得差不多后坐下来同我聊天。
「你家老江最惨,什么都要他示范,将军找他陪练都下死手,也不知道老江怎么得罪将军了。等他回家你就看吧,指定青一块紫一块。」
说罢林胜男摇摇头,「不对,你也看不着……」
嘴又比眼睛快。
等她眼睛瞄到我脑袋时,「呀,家有好事啊,怪不得老江这两天嘴都合不上。那你能看着,你好好瞅瞅。」
我赶紧捻出一块糖堵住她的嘴。
她边嘬边感叹,「我奶都不让家里给我备糖,怕我吃了甜的,就吃不了苦了。上次吃糖还是将军夫人散的喜糖。」
说到这里,林胜男往我身边凑了凑。
她压低声音,「我有个事实在憋不住想问你,我早就听闻京中有个女郎颇得将军喜爱,还得了圣上赐婚,按理说这女郎就是将军夫人。
「但我怎么瞧着,他们二人并不恩爱,自从将军返回西城便一直住在营里,你姐数次来找,面都没见着,我碰见她几次,我总觉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怪,有次她还阴阳怪气劝我解甲归田,她不能把我当假想敌了吧!」
我听乐了,问她:「那你怎么说?」
林胜男气哼哼:「我长枪一拿出来她就怂了。
「所以我才想不通,她身为将军夫人,理应有领导西城女子的觉悟,不然敌军来犯时谁来当主心骨?我的枪她都怕,那见到蛮族的弯刀岂不是要直接投降?」
我不愿多生是非,赶紧指着林胜男袖子上的破洞说:
「我绣活不比你林府绣娘差,要不要我帮你补?」
多可笑啊,在京中时,我听到旁人将我的事安在夏琳琅身上,焦虑得夜不能寐,恨不得敲开每家每户的门去解释。
那时的我肯定不会信,到了西城,我反而不想别人知晓这些过往。
时间和经历真是个好东西。
林胜男顺我手指方向低头看去,果然看到了关节处磨开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破洞。
她直接将外袍褪给我。
然后像个小孩般,兴奋道:「给我缝朵小花吧。」
我看她常穿苍鹰纹样的衣服,没想到审美竟然这么可爱。
林胜男看我在努力理解她的要求,得意道:
「没想到吧,不光是你,我家谁都不知道我喜欢花。」
27
女将军哪是好当的。
林家曾出过三任宰相,实打实的名门贵胄。
可惜到林胜男这一辈,族中男丁稀薄,青黄不接。
紫微星没再临幸林家男儿,反而是二房出的林胜男最为聪慧,族中兄弟无一能比过她去。
林家老太君想送林胜男入族学,走女官之路。
结果平日里同老太君母慈子孝的各房叔伯,纷纷翻脸阻拦,生怕女子扰了族学清净。
他们分明是怕外头知道林家后继无人,还要姑娘出面撑起门庭,实在有损颜面。
反正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林家底蕴雄厚,足够挥霍许久。
老太君也是心高气傲,不让林胜男入族学,那就转头学武。
学武想建功立业,除了武举,最快的路子就是在战场拼出一番成绩。
林胜男也看不过叔伯嘴脸,求了老太君的路子,隐去身份跑到军中,从兵卒做起。
直到林胜男生擒对方领兵,所有人才发现这个不善言辞的大头兵竟是个女子。
当时林家上下只觉天都塌了。
他们说林胜男,立了军功又如何,女子私入军营,那就是欺君!
他们甚至想好了脱身之法,就是把所有罪责都推到老太君身上,正如后来的背下所有过错的夏怀柔。
但夏怀柔可没老太君那样的魄力,自然也享不到老太君后来的福气。
明明家中出了三任宰相,林家众人依然不明白人才的重要性。
对圣上来说,只要是人才,只要能为他所用,许多原则都可以让路。
林胜男作战勇猛,又生擒蛮族将领,对蛮族有极高威慑力。
管她黑猫白猫,能捉老鼠就是好猫。
于是林胜男成了我朝第一女将。
这下林家叔伯想再来沾光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胜男直接自立女户,将老太君接来西城供养。
「我奶从小要我心智坚韧,不许我学女工,说这是女孩的手艺,学了容易怯懦。
「我知道她是为了我好,我也顺着她来,可我也不愿抹杀真正的自己。
「无论苍鹰或是小花,我都喜欢,这才是我林胜男。」
说这些时,她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但作为听众的我却心潮澎湃。
若说以前有对她出身的嫉妒,现在连那丝微妙的嫉妒也烟消云散。
这样的女子,确实令人佩服。
我剪下粉色绣线,原来的破洞处长出一朵海棠花,栩栩如生。
我把外袍递给林胜男,「我真羡慕你……」
「天!你可真厉害!」林胜男一把将外袍拽去,爱不释手地将那朵海棠翻来覆去的看。
我厉害吗?
我垂下头,「不过是女孩家的玩意。」
「你在说什么啊,」林胜男大声反驳,「就是女孩家的玩意才厉害!这么精细,这么漂亮才配流传千古呀!」
伯乐!这是伯乐!
我要留伯乐在家吃饭。
结果林胜男皱着脸婉拒了。
她来我这里一趟不过是忙里躲闲,顺便跟我吐槽夏琳琅莫名其妙的操作,毕竟在林家她找不到人说这些。
她急着回营。
「将军这样死命练兵也不是个事,全军将士都累的跟狗似的,哪还有力气迎敌。」
28
林胜男嗅觉敏锐,也了解蛮族习性。
她劝说厉无尽应早些进入备战状态,以免被蛮族突袭。
包括江栖鹤也数次进言,距上次林胜男击退蛮族小队后,蛮族一直游离在不远处,像一只伺机而动的猛兽。
但厉无尽更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认为蛮族粮食短缺,天气恶劣之下开战就是自掘坟墓。
而我军兵肥马壮,休养生息这些年缺乏训练,更应趁这段时间补齐短板,而后主动进攻。
其实,按厉无尽以前同蛮族交锋的经验来说,他的布局没错。
只是三年时间,蛮族也换了将领,西城人都喊他红眼将军。
红眼将军的兄长就是早年间被林胜男生擒的领军,如今蛮族换红眼领兵作战,整个蛮族打法便随他变得狠辣。
粮食不够,那便抢。
周边小部落抢完了,寒冬难过,那又如何?
西城有粮食,还有房子,而且城中只有女子和孩子。
只要突破镇西军这扇盾牌,蛮族不光能舒服度过寒冬,还能整军出发剑指中原。
红眼将军等的,就是镇西军一个破绽。
黑天雪夜,雪像盐粒般细碎。
今日轮到林胜男值守,江栖鹤能短暂回西城休整一下。
他正替我往泡脚桶里倒热水,同我说些营中近日发生了什么趣事。
可他今日显得有些心事重重,在我追问下他才缓缓开口:
「将军固执己见,我跟他想法不同,近日来已经争执许多次,如今我连他营帐都不能进了。
「我实在心绪不宁,前线一旦出事,你们后方就危险了……」
他话都没讲完,就听小院大门被人敲得「砰砰」作响。
传讯兵进门就道:
「出事了,巡逻队糟红眼那厮埋伏了!」
江栖鹤离开时,匆匆嘱咐我锁好门窗,厨房灶台后藏有兵器,可用来防身。
我看着他的身影被黑夜吞噬,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一股恐慌。
该死的蛮族。
非要打破我好不容易得来的平静生活。
恐慌过后便是无边的怨气。
我走到灶台,摸出一把长刀,坐在火旁守到天边泛白。
对于前线的消息,西城永远是第一个知道的。
听到外面有匆匆步履声,我赶忙跑到门口透过门缝朝外看,见不是蛮族人才放心出去。
我立在家门口,看到所有人都在往将军府的方向去。
江栖鹤曾跟我讲过,一场战事结束,将士家眷有权力知晓战事情况,牺牲的将士也会由将军府来进行收敛,再由家眷来府里认回忠骨。
所有人眉头紧锁、神色忐忑,甚至有人提前得到了消息,拉着黑棺换上丧服,抹着泪去往将军府。
我只觉心惊肉跳,带给我整夜安全感的长刀此时也成了我支撑身体的拐杖。
突然一股力道将我托起,一身麻衣的巷头嫂子噙着泪对我说:
「走吧妹子,陪我把你刘大哥接回来。」
29
算起来,这还是我到了西城后,第一次踏进将军府的大门。
京城的将军府我去过无数次,那里亭台楼阁成片,假山怪石成堆,无一不象征着主人家的丰厚底蕴。
西城的将军府却空旷得像个坟场。
可不是坟场吗。
还没走进,就听到府中哭声震天。
偌大的院中停放着上百具裹着白布的尸首。
再朝前看去,一身甲胄的厉无尽疲惫地坐在正堂门前,夏琳琅不得不伴他左右,却只能害怕的缩在他背后。
左边坐着面色阴沉的林胜男。
我的眼睛慌乱地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没有,没有,没有!
江栖鹤呢?
我腿脚发软,硬撑着走过一具具尸首。
不是,不是,不是……
正当我暗自庆幸时,旁边忽然传来一声悲泣。
一妇人抱着一团沾血的棉衣,哀声道:「我的儿,蛮族那群天杀的怎么这么狠,连具整尸都不留给我……」
我这才知道,红眼带领的蛮族,驯服了一群雪狼,并将其当成坐骑。
前几次他们骑马来挑衅,目的就是迷惑我方,误判他们真实情况。
雪狼夜视能力强,最适合夜战。
昨夜风大雪密,等哨兵听到狼叫时已然来不及。
更何况狼这种食肉习性的动物,马对其本就天生惧怕,有血性的战马还能往前冲一冲,稍微差一点的,就要犹豫许久。
但战场上,半刻犹豫就会要了性命。
镇西军战无不胜的铁骑被狼群瞬间冲散,士兵身上的血腥气激得狼群兽性大发,断胳膊少腿都算幸运,倒霉的就直接进了狼腹。
在厉无尽高强度的训练下,将士们本就疲惫,伤亡数陡然上升。
若不是抬出火炮惊退狼群,后果不堪设想。
敌方只损失了两匹雪狼,十五人,镇西军实打实吃了败仗。
我瞬间瘫软在地。
林胜男见状,快步起身将我扶起。
「老林他没死,我和主将都在府里,他必须守在前线以防蛮族下次来袭。」
我瞪着泪眼,平生第一次知道失而复得的感觉。
还没等我平复情绪,一传讯兵从门口冲了进来。
「报!蛮族贼子派人传话!」
厉无尽抬眼,「说。」
传讯兵看了眼林胜男,咬牙开口:
「红眼贼子称,蛮族有雪狼庇佑,我军毫无胜算,若我朝割让西城给蛮族,他们便放过西城妇孺,若等到他们攻进来的话,保证镇西军所有家眷都沦为雪狼口粮!」
随着传讯兵多说一个字,厉无尽的表情就难看一分。
夏琳琅第一次见院中那么多死人,早就被吓破了胆。
她捂着肚子,歪倒在厉无尽腿下,「将军,不过是一座城池,让就让了吧!你要为我们的孩儿着想啊,你难道愿意眼睁睁看他葬身狼腹吗?」
夏琳琅话音刚落,刚刚丧夫丧子的将士家眷纷纷抬头,满含恨意的眼睛死死盯着她,吓得夏琳琅赶忙躲回厉无尽身后。
碍于厉无尽的面子,未有人出言责骂。
传讯兵被夏琳琅打断,剩下的话像卡在嗓子里似的。
厉无尽见状,顾不得训斥夏琳琅,冷声命令传讯兵:「继续说!」
传讯兵闭上眼恨恨道:「他们还说,给我们三日时间,不阻拦我们撤离城中家眷,但要留下林副将。
「红眼贼子要林副将同他兄长配阴婚,以慰藉他兄长当年被擒之仇!」
30
吃了一场败仗,又见识到雪狼凶狠的镇西军,士气显然十分低落。
就算往朝中传战报,一来一回早过了三日,事态紧急,一切都要等厉无尽定夺。
谁都不敢赌继续打下去的胜算。
将军府中无人肯离开,所有人一定要守到厉无尽下决策。
我站在正堂门外,听到里面传来争吵声。
先是夏琳琅哀求厉无尽:「将军,林胜男早晚是要成婚的,现在舍她一个能救一城人,为何不答应?」
她能说出这种话倒也不奇怪。
毕竟当初她为了保全自己,舍了夏怀柔,现在要把她本就看不惯的林胜男推出去,她更没什么负担。
一裨将站起来张口就骂:「呸!要不是看你是将军夫人,若是我手下人说这种丧气话,我早一剑把他砍了!」
夏琳琅也是急了,「对我这么凶狠!那你去打啊,这仗又不是我打输的,冲我嚷嚷什么?」
夏琳琅显然不知这场败仗和主将关系紧密,她反击裨将的每个字都踩在厉无尽即将爆炸的神经上。
厉无尽毫无征兆地一巴掌掀翻夏琳琅,丝毫不顾及她还大着肚子。
「无知妇人!滚回后院去,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之前厉无尽虽对她冷淡,但也没真的同她动手,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挨了一巴掌,夏琳琅绷不住,当场开始发疯。
她指着林胜男哭道:「我早看出不对了,先是夏听婵,后是林胜男,你心里到底能住下多少人?」
此话一出,本来默不作声的林胜男立刻拍桌子骂道:
「你个颠婆娘,这话也说得出口,夏听婵是你妹子,什么脏水都敢往别人身上泼!
「说将军肖想小姨子,你不要脸,我们镇西军还要呢!」
夏琳琅还想再闹,只见厉无尽一个眼风扫过来。
一个眼神能蕴含很多信息,夏琳琅察觉到了厉无尽此刻对她的杀意。
他的风流韵事什么时候发酵都可以,唯独此时不行。
「肖想部下之妻」,单这六个字足够人心不稳的镇西军将他掀下主将之位。
「来人,」厉无尽声音压抑着怒意,「夫人疯病犯了,把她带下去,好生看顾。」
夏琳琅立刻被堵了嘴,像拖牲口般被拖走。
口无遮拦,她以后也没有机会再出现在旁人面前了。
她想方设法得来的风光位子,将会成为她永世的囚牢。
这个小插曲,有没有人在意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我只想知道最后的结果。
没有夏琳琅搅局,场面陷入诡异的沉默。
事关林胜男生死,谁也不敢提议打还是不打。
厉无尽问林胜男:「你是如何想的?」
她盯着地上青石板砖,盯了好久。
我手里攥了一把汗,心头一片空白。
「蛮族奸诈,吞了西城便会贪心下一城,难不成我们要次次退让?」
林胜男缓缓开口,「他们占领西城后实力只会比现在更强劲,不可养虎为患。将军,请下令让城中妇孺撤出西城。」
她拎着长枪起身,煞是一身铁骨立在厉无尽面前。
「我能擒他兄长,也能擒他红眼老贼!
「末将请战!以我林胜男性命起誓,绝不让蛮族贼子踏入西城一步!」
林胜男请缨再战。
这也是厉无尽所想,但让家眷撤出西城显然是坏了规矩。
但有家眷的将士,却眼巴巴等着厉无尽发话。
突然,门外传来一声——
「臣妇不愿做苟活者,臣妇愿留下,与西城共存亡!」
31
我听到自己说:
我踏进正堂,立于林胜男身后。
「狼烟未灭,院中将士尸骨未寒,怎可弃城而走?
「臣妇不懂兵法,但也知道,臣妇这条命就是我夫江栖鹤的战鼓,我不退他不退。
「在西城,我这双手补过破衣也绣过军旗,我这双手能捏绣花针,也能提得起断刃,我虽是妇人,但我不能踩着林副将的骨头享受短暂安宁!」
我明白了。
我看着那些犹豫的面孔,明白了当初林胜男是以何种心情评价夏琳琅——
「她身为将军夫人,理应有领导西城女子的觉悟。」
总要有一个人站出来的。
正如众将士需要林胜男主动请缨再战。
夏琳琅立不起来,那身为副将夫人的我就该站出来,请缨守城。
我站在这里,绝了某些人做逃兵的心思。
随着我的声音,最先响应我的是院里牺牲忠烈的家眷。
「我愿追随副将夫人,共守西城!」
她们恨不得亲自提刀上阵,为家人报仇。
很多时候,做一个决定需要高亢的气氛将情绪顶上去。
我们管这个叫士气。
随着「镇守西城」的呼声越来越高,屋中将士纷纷请命,誓要屠尽蛮族,为死去的兄弟报仇。
厉无尽深深看我一眼,这次,他眼里出现了真正的懊悔。
「众将听令!」
「末将在!」
「三日后,我要红眼贼人的脑袋挂在旗杆上,以蛮族之血祭奠弟兄们的英灵!」
32
三天时间,能准备什么呢?
够所有妇孺通宵达旦为镇西军将士缝补战袍。
够我们取出自保的兵器,聚在一起做好殊死一搏的准备。
够江栖鹤赶来看我一眼,告诉我,我是他的骄傲。
他拉着我的手,我俩一起坐在院里。
他眼里不见半分迷茫。
「听婵,我想通了。
「我守护的一直以来就是百姓世代安宁,能守护你,能守护如你一般的人,这就足够了。」
此刻情绪不再上头,看着江栖鹤赶往前线的背影,我心中升起一股悲怆。
我不确定三日后我们是否还能相见。
是否天人永隔,或是同赴地府。
三日转瞬即逝,蛮族已经开始做好围攻西城之势。
没想到厉无尽赶在天亮之前要见我一面。
我突然发现,对这个男人,我现在说不上恨,更没有爱。
他高高在上的态度再也伤不了我,因为我的价值不再需要旁人的肯定。
原来这才是我想活出的「人样」。
倒是厉无尽,还是一副放不下的样子。
「我真后悔,当时轻狂,看轻了自己也看轻了你。」
他站在我家小院里,一身泛着金光的甲胄和这朴素的小院格格不入。
厉无尽看看我,又看看天空。
今日天气很好,无风无雪,是个好兆头。
我说,「江栖鹤曾跟我说,西城有句话,眼睛长在前面,人就得往前走。
「这话,我也送给将军,别再执念过去,起码给回忆留个体面。」
厉无尽沉默了一会才开口:
「我今日来,就是来跟你告别。
「你三日前所言所状,我已上表朝廷,不论战事输赢你都能受封诰命。」
他转身走到门前,「这无关我的亏欠,是你应得的。」
33
这次,厉无尽不敢再一家独言。
面对上次吃了血亏的雪狼,他们早早准备好生肉抗在战马背上。
雪狼到底野性大于服从性,受不住血腥的诱惑,它们起身趴在马背上准备大快朵颐时,镇西军左右夹击。
先斩狼眼,再杀骑兵。
此战大捷。
可全城无一人欢呼庆祝。
林胜男死了。
面对凶狠的雪狼,不少人在上一场战事中亲眼看到它们撕咬朝夕相处的战友,战友撕心裂肺的惨叫仍回荡在耳边。
说不怕那是假的。
一旦怯战,全面崩盘只是时间问题。
红眼甚至还在叫嚣,说自己兄长昨日托梦,愿和蛮族兄弟共享林胜男。
恶心,可耻。
这番恬不知耻的言论自然激起镇西军满腔斗志。
但不够。
愤怒不足以抵消心里的恐惧。
林胜男提着长枪,一人一马冲在前头,一枪挑飞第一个交锋的蛮族,枪头一转,直接从扑向她的雪狼口中贯穿。
但很快,她淹没在狼群和蛮族的弯刀中。
镇西军听到的最后一句话就是——
「替我报仇!」
林胜男以身祭旗,叫镇西军杀红了眼。
主将厉无尽领兵直面冲锋,江栖鹤带人侧围包抄,蛮族眼看着族人越死越多,镇西军气势如山海压下,狼也变成了狗。
红眼将军的脑袋没能挂到旗杆上,他和他坐下的狼王被踩成了肉泥。
34
这是我第二次去西城将军府。
却是第一次见林府老太君。
她一身诰命服,满头白发却身姿挺立,手中的虎头拐杖对她而言不过是装饰。
林胜男曾跟我说,她奶奶腰伤严重,一到阴天下雨就难以坐立。
老太太是强撑着来接孙女回家。
我不忍心看林胜男。
她半具残躯从狼口中抢回来时,手里还紧握着那杆长枪,直到现在没人能从她手中取下。
老太君说:
「就让这柄枪随我孙儿下葬,我孙到了地下也能杀敌,无人能欺负了她!」
……
林胜男下葬后,将军府也合上了大门。
厉无尽因指挥不当导致战事失利,虽守下西城,但京中借此削了厉无尽兵权。
圣上年事已高,厉无尽年轻又有野心,只削他兵权都算他幸运。
厉无尽被调离镇西军主将之位,听说厉家给他走动了一个京中闲职,待他回京述职后便可上任。
能回京,最高兴的还是夏琳琅。
离开西城时,她窝在马车里和丫鬟放声调笑,丝毫不掩饰心中激动。
哪怕这个时候肚子已经很大了,她宁愿忍受路上颠簸,也不肯在西城多留一天。
在这里她一天风光日子都没有,名声还不好。
将军府出来的厨娘说,备战那三日,夏琳琅日日咒骂林胜男非要开战,不肯为所有人去送死。
她甚至还收拾好了细软,偷了厉无尽的令牌,只待厉无尽离开将军府就溜出西城保命。
「那狼群凶得很,外头的死人每一个全尸,我才不陪这群蠢货一起送死。
「最好西城被破,把夏听婵这贱人嚼碎了当口粮!」
偷听到夏琳琅讲话的厨娘学得惟妙惟肖。
因此在他们离开时,夏琳琅无人送别,她马车周围连个人影都没有,旁人生怕挨近了被当成同她一样的疯婆子。
自然也没人提醒,她的每一声庆幸回京的笑语,咒骂西城全是蠢货的话,厉无尽能听得一清二楚。
我和江栖鹤躲在房顶看热闹。
江栖鹤瞧着厉无尽紧绷的侧脸,呲牙感叹:「真丢人啊……」
厉无尽携夏琳琅来时风光,宝马华盖,红妆十里。
他那时选择从我家门前过,抱着让我眼红,让我后悔的心思。
现在要离开了,我不送不看,反而叫他松了一口气。
西城门开,厉无尽一行人远去后,不知谁先发出一声笑,忽而人群狂笑不止。
笑声终于冲走了近日来的阴霾。
在人群里,我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面孔。
「红玉!」
35
在新的主将到西城赴任前,镇西军全部事务由江栖鹤代为管理。
他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红玉找来了西城,让我有些事做。
红玉见我熟练生火,麻利做饭,甚是欣慰。
「真好,我家小姐饿不死了。」
夜里我和红玉窝在一张床上,我央着她给我讲分开后,她去做了什么。
她看着床幔,好半晌才轻声说:
「我去给姨娘报仇了。」
她口中的姨娘自然是我亲娘。
谁和我娘有仇?
答案显而易见。
红玉掰着手指,语气里有些委屈:
「我的蛊虫怎么会反噬她呢?
「夏老爷在最宠爱她的时候,知道了她有蛊虫,他害怕啊!可他想手上干干净净,才想起了被他冷落的发妻。
「主母仗着正妻身份,要她日日饮下掺着赤汞的汤药,我们这种全身蛊毒的巫女都怕那东西,姨娘怎么顶得住?」
这些事,我竟从不知道。
「这次从师门出来,我直接去了京城,叫他们领教了什么是真正的巫蛊之术。」
夏老爷中了穿心蛊,每晚都要遭受剜心之痛。
主母疯疯癫癫,每日躲在屋里喊白姨娘回来了,白姨娘要害她。
当家做主的两个人成了这般德行,我那几个兄弟兄友弟恭的面具立刻撕碎,纷纷吵着分家。
三姐姐趁府里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更添一把柴,把自己和玉郎的私情捅了出来。
夏老爷被几个儿子伤透了心,不得不捏着鼻子同意了三姐姐的婚事。
毕竟这几个儿子加起来,确实不如三姐的举人相好。
「咎由自取。」我评价道。
红玉拉住我的手,往我手里塞了个小盒子。
我打开一看,是两只抱在一起的蛊虫。
情蛊?
红玉说:「这次我回师门,最大的目的就是为你取来这对情蛊。
「当初厉无尽对你那般情深义重,后来还不是娶了夏琳琅。我今日在城门口见江栖鹤那小子眼里全是你,趁此机会种下情蛊,日后他若负你,必受焚心蚀骨之痛。」
情蛊种下,从此一对有情人心意相通,再无任何隐瞒。
变心一方会遭受情蛊日夜报复。
若是以前的夏听婵,她应该会毫不犹豫就种下。
她没有任何安全感,她无比需要这种外力来保证自己的利益。
但现在的夏听婵不需要了。
我可以给自己安全感。
江栖鹤喜欢我, 是因为我值得。
他日若是变心, 那便是我们缘分已尽, 是他没有福分, 不是我不够好。
我有很大的能量,我能给自己想要的一切。
36
新任主将很快到了西城,他不光带来了新的副将,还带来了江栖鹤的任命。
镇西军要大洗牌,新任主将虽欣赏江栖鹤,但江栖鹤威望高, 对他掌控镇西军很不利。
江栖鹤被任命京畿巡防营提督, 从四品升为正四品,即日启程前去赴任。
没想到, 兜兜转转,我也回了京城。
离开西城前, 我和江栖鹤去祭拜了林胜男。
她的墓前, 老太君给她栽满了花。
江栖鹤说, 林胜男在迎战前,就留好了遗书。
那一战, 她早就打定主意拿自己祭旗。
她在遗书里说:「奶奶,我要住在花丛里。」
我哭完又笑。
喜欢苍鹰也喜欢小花。
这才是她林胜男。
……
来西城时是两个人, 回京城时也是两个人。
红玉见我不依赖蛊虫,再次与我道别,只是这次不知归期。
她说下山一趟才知自身之渺小, 她想要振兴师门,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此次回京, 不像来时匆匆忙忙, 我和江栖鹤晃晃悠悠边走边玩。
踏进京中城门时,已经是一个月以后。
八卦流言不用打听, 就会自己往耳朵里钻。
厉无尽和夏琳琅这对「郎才女貌」的爱情化身,直接让题字「天作之合」的贵妃丢尽了脸面。
夏琳琅在回京途中小产, 到了京城又见夏家一团乱麻, 小月子都没坐好,落下了顽疾。
御赐的婚姻没有和离一说, 但厉无尽到了京城就流连烟花之地, 「天作之合」成了「怨偶天成」。
这算彻底得罪了贵妃一脉。
一代少年将军, 在几方势力打压下,再也抬不起头。
不久后,夏家不知怎的扯出当年夏怀柔替嫁的事来, 这次厉无尽没有能力在其中运作, 厉家宿敌抓住机会弹劾厉无尽与夏家欺君罔上。
这封奏折, 正中圣上心思,他早就想给老牌世家松松土,扶持新贵上位, 正好借此事先拿厉家开刀。
这下厉无尽连闲官都没得做了, 不光是他,往后厉家三代不能科考不能参军。
厉家这辈的翘楚被罢官,剩下的,只等这座庞然大物慢慢从内部腐坏。
再后来, 就是夏琳琅疯了的消息。
而我和江栖鹤的未来还面临许多挑战。
他即将被卷入风云诡谲的朝堂,我的生活也会不再平静。
我不怕。
纵前路如渊,我亦往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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