嫡姐接过圣旨时,腕间露出与姨娘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 上文
发布时间:2025-07-12 17:13 浏览量:28
嫡姐接过圣旨时,腕间露出与姨娘一模一样的翡翠镯子。上文
姨娘临终前,塞给我一对情蛊。
她让我用在凯旋归来的厉小将军身上,说这是她为我千挑万选的好夫婿。
打那以后,我追在厉无尽身后整整三年。
性子冷得像冰的小将军,有天夜里抱着我,说愿意为我求皇上赐婚。
可第二天,府里来了传旨的太监。
两道圣旨,一道给我,一道给嫡姐。
嫡姐不日就要和厉无尽成亲。
而我,被指给了他的副将。
1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嗓音刚落,我浑身像被泼了盆冰水。
大夏天的日头毒得很,晒得人腿脚发软。
不对。
这不对!
我茫然地盯着太监和父亲,盼着下一秒就听见更正圣旨的话。
直到圣旨收进锦盒,太监离开夏府,众人欢天喜地起身。
我扶着丫鬟红玉的胳膊,身子晃得像风中柳枝。
站不住,又不敢倒。
主母乐得合不拢嘴,嫡姐夏琳琅刚站稳,她就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我儿真是有福气,厉家世代出将军,厉小将军更是人中龙凤,这般好姻缘竟落到我儿头上!"
这自然是顶好的婚事。
父亲不过是文渊书院的堂长,虽有些学问,却无官职在身。
在这满地五品官的京城,夏家实在不够看。
厉家世代名将,眼看着要败落,偏生厉无尽横空出世撑起门庭。
这门亲事夏家何止是高攀,简直是麻雀变凤凰。
主母乐完,眼神扫过我,皮笑肉不笑道:
"可惜有些人机关算尽,到头来一场空,这辈子注定低人一等。"
夏琳琅捏着帕子捂嘴笑,弯弯的眉眼藏不住得意。
主母在外头装贤惠,对我却从不掩饰敌意。
我生母白姨娘是她的陪嫁媵妾,美貌又聪慧,主母出嫁那年怕庶妹压过自己,硬求着娘家把生母塞进夏家当妾。
十几年里,她仗着正妻身份,把生母压得死死的。
后来生母不知从哪学了蛊术,差点把她拉下马。
可惜蛊毒反噬,功亏一篑。
如今恩怨传到我这一代,她们母女仍要踩着我们。
父亲向来不管后宅事,只要不闹到外头,他永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若不替自己打算,将来准得给嫡姐当陪嫁丫头。
可恨,我和生母的命都不好。
都栽在最后一步。
2
天刚擦黑,我就戴上帷帽溜出门。
我的小院向来冷清,哪怕我整夜不归,也没人过问。
轻叩厉家后门,管家一见是我,立马堆起笑脸。
"四小姐,将军等你多时了。"
他算准我会来找他。
我一路跌跌撞撞,急着告诉他圣旨错了,该嫁给他的是我。
可看见内室里,厉无尽正悠闲拨弄香灰,我喉咙像堵了团棉花。
他只需抬眼瞥我,我就明白这事不必再提。
他早知道了。
却稳坐钓鱼台,等着看我崩溃。
圣旨怎么会错?太监怎么会念错?
是我错了。
千言万语到嘴边只剩一句:
"为什么?"
哪曾想,从前对我温柔小意的厉无尽,突然把香铲摔在我脚边。
他起身逼近,眉眼锋利如刀。
"夏听婵,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我?你所作所为需要我帮你回忆吗?"
我被他问懵了。
我所作所为难道见不得人?
诚然,我接近他确有目的。
他是生母看中的夫婿,我想攀着他脱离夏家,不想再任人欺凌,更不想在夏琳琅手底下讨生活。
但我真的喜欢他。
我敬他是英雄,爱他铁骨铮铮,庆幸他能分我一片真心。
他曾说:"婵儿,门第于我如浮云,厉无尽三生有幸得你青睐,待我求道圣旨,必让你风光嫁入厉家。"
往日温情像蜜糖,如今咽下去却烧得慌。
可那又如何?
我和他两情相悦,有什么见不得人?
见我发愣,厉无尽更火了。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嫡姐早告诉我,你手里有生母留下的情蛊。"
我喘不过气,"你明知夏琳琅不怀好意……"
他打断我:"为攀高枝不择手段,若不是夏大小姐提醒,我都不知道自己对你的情意,竟是只蛊虫作祟!"
厉无尽居高临下瞪着我,像在看犯人。
"夏听婵,你和你生母一个样,惯会用下作手段蛊惑人心。"
"既想嫁高门,我便让你尝尝被人耍弄、求而不得的滋味!"
我一步步后退,从未见过这样的厉无尽。
我从未想过,我向他袒露的伤疤,竟成了他刺向我的利刃。
厉无尽发泄完,见我脸色惨白,似乎有些后悔。
但他不可能低头,哑着嗓子问:
"还有话要说?"
我太了解他了。
高傲的厉小将军,这是给我台阶下呢。
可我不想哄他了。
两人相处时,谁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情趣。
从前我还笑自己,总不能为尊严连将军夫人之位都不要。
如今真到了这步田地,才发现妥协哪有那么容易。
何况圣旨已下,我们再无可能。
我终于明白,姨娘临终前为何满面愁容。
感情这东西,真没劲透了。
罢了。
我朝他行礼:"从前是听婵痴心错付,如今我已定亲,往后不再打扰厉将军。"
这不是厉无尽想要的反应。
他咬着牙:"夏听婵,你好得很!"
"滚!再让本将军看见你,或是听见你说我未婚妻半句不好,定绞了你舌头喂狗!"
我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时,我回头。
厉无尽眼里闪过光,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轻声说:
"长姐没说错,我确实有对情蛊。"
"可我不擅养蛊,那对蛊虫早在我遇见将军前就死了。"
3
情蛊早就没了。
生母传给我时,攥着我的手说:
"世间男子多薄情,唯有情蛊相连,才能恩爱百年。"
"若实在不行,我宁肯你绞了头发当姑子,也不许给你长姐做妾。"
可生母不知道,她死后,以她心头血养的蛊虫不肯认新主,活活饿死了。
我当时就想,这大概是我的命,没福气享。
便也歇了接近厉无尽的心思。
但三年前,当我瞧见厉无尽骑着枣红骏马从长街飞驰而过时,终究还是动了心。
那身红袍烈烈如火,倒真应了"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景。
不愧是我娘,最清楚我的喜好。
这三年边关太平,他在京城待了多久,我便跟在他身后多久。
从最初的冷脸相对,到渐渐另眼相看,直至非我不娶。
上月去祭拜娘亲时,我还在她坟前轻声说:
"您瞧,不用情蛊,我也能和无尽哥哥白头到老。"
可这庆功酒喝得太早,终究是要醉的。
如今娘亲怕是要在地下骂我不听劝了。
4
和厉无尽闹翻后,我在夏家的日子愈发难熬。
先前坊间传言夏家女痴缠厉将军,虽不知具体是谁,倒也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谈。
父亲嫌丢人,罚过我许多次。
如今圣上赐婚,外人都当那夏家女是夏琳琅,风评瞬间从"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变成了"金玉良缘"。
他们不顾世俗眼光,不问出身门第,倒成了人人称颂的佳话。
连宫里的贵妃都感动不已,亲笔题了"天作之合"送给夏琳琅。
一时间,夏琳琅风光无限,父亲只觉面上有光,再不提丢人二字。
我三年的真心,倒成了她嫁衣上的金线。
"小姐,这嫁衣费眼,您多歇着。"
红玉又点了盏矮脚灯,轻轻放在我手边。
她十指布满老茧,拿不得绣花针,这嫁衣只能我自己来。
夏家没给我配丫鬟婆子,红玉是我娘救下的孤女,当年娘亲临终前求她护我周全。
府里难得给我发月例,这几年我绣些帕子香囊,红玉拿去庄子上卖,日子倒也过得去。
我娘擅长巫蛊之术,这事再怎么遮掩,外头总会有些风声。我作为她的女儿,自然少不得被猜疑。夏家就算把我扫地出门,也不会有人说半句不是。可他们偏要留我在府里,好落个"宽宏大量"的好名声。
毕竟前朝因巫蛊之术家破人亡的例子,可不在少数。
我名义上是夏家四小姐,过得却不如别院里的粗使丫鬟。
对于这桩婚事,他们能记得给我扯块红布绣嫁衣,已是天大的恩赐。头面首饰、嫁妆箱子,我想都别想。
反观夏琳琅那边,自打圣旨下来,她院里每天都是添妆的人,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没人对我有半分愧疚。
从厉府回来那几日,我确实想过一了百了。
身心俱疲,实在撑不住。
直到红玉发现我藏起来的麻绳,抱着我哭了一整夜。
"我可怜的小姐,你就算死了,那些人会后悔吗?
"他们巴不得你死,好让和厉将军的往事永远埋进土里。你死了,可不就称了他们的心意!"
天一亮,我便开始绣嫁衣。
红玉说得对,他们就是想逼我寻死。
我偏要好好活着。
绣完喜帕那天,红玉兴冲冲拉我去中堂。
她像倒豆子似的:"小姐你猜谁来了?
"算了,你肯定猜不着,是江副将送聘礼来了!
"我刚偷偷瞧了一眼,生得真俊,看着也机灵。
"六十八台聘礼啊!大少爷当年娶亲都没这个排场,小姐您可算熬出头了!"
我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江栖鹤。
厉无尽的左膀右臂。
从前只在厉无尽嘴里听过名字。
祖上三代都是戍边将士,打仗打得家中只剩他一个,厉无尽见他有些本事,便提到身边做了副将。
中堂飘着茶香,喜婆洪亮的笑声混着茶香飘进后院。
我和红玉躲在屏风后偷看。
父亲下首坐着个穿玄色圆领袍的少年,腰间佩剑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他身上带着股沙场淬炼出的飒爽,倒把父亲衬得没了气势。
同是二十来岁,厉无尽总爱板着脸装老成,倒不如眼前人鲜活。
我刚从屏风后探出半张脸,就被江栖鹤逮个正着。
他丹凤眼微微眯起,看向我这边时还带着未散的笑意。
四目相对的瞬间,我慌忙缩回屏风后,拽着红玉往回走。
父亲向来不许我出现在他待客的地方,若被他瞧见,免不了又要找借口罚我。
好在没走多远,就听见父亲送江栖鹤出门的客套话。
我暗自庆幸江栖鹤不是多嘴的人,谁料刚回小院,水都没喝上一口,院外就传来杂乱的脚步声。
"夏听婵,你给我出来!"
6
夏琳琅来得气势汹汹。
见我慢悠悠从屋里出来,她更气了。
丫鬟婆子把我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她才阴阳怪气开口:
"六十四台聘礼,四妹妹倒真是好福气。"
她哪是眼红江栖鹤的聘礼。
分明是气恼为何先来的不是厉府,将军府那边至今没个动静。
于是我故意道:"我这算什么好福气,将军府的聘礼肯定更丰厚,总不能被个副将比下去。"
夏琳琅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我倒小瞧了你,都到这步田地了,还能把厉将军捏在手里摆弄。"
我笑道:"姐姐这话我可听不懂了。
要说本事,还得是长姐您。不栽种不施肥,只管摘桃。如今桃子吃不到嘴里,怎么还跑来问果农?"
她们母女对我的恶意从不遮掩,我也从不掩饰对她们的厌恶。
她们罚我饿肚子、跪祠堂、挨板子,我都没求过饶。
见奈何不了我,便想下毒手,眼不见为净。
结果事情捅到父亲那里,父亲虽不喜欢我,但若有人在他眼皮底下动他子嗣,那便是挑战他的权威。
何况今日能纵容主母伤不受宠的庶女,明日是不是就要动受宠的庶女,甚至庶子?
嫡女庶女在他眼里都是棋子,但儿子不同,但凡有一个能当官,就能带着夏家飞黄腾达。
最后,主母被送去青山庵为夏家祈福一个月,这事就算翻篇。
这些年她们不敢再折腾我,我也只管过自己的小日子。
如今夏琳琅明显是来找茬,我自然要如她所愿。
夏琳琅本就憋着火,听我三言两语戳破遮羞布,面上更挂不住。
恼羞便会成怒。
小姐动怒,自有下人替她开口。
她身边一婆子朝我啐了一口:"好一个不知羞的小贱蹄子,未出阁就和外男勾勾搭搭,还能厚着脸皮说出来,真是有娘生没娘养!
"用邪术种出来的也是歪瓜裂枣,天家赐的婚,那才是正儿八经的凤凰蛋!"
婆子骂完,夏琳琅明显顺了口气。
她抬着下巴,警告我:"我不管你使了什么手段,三日后我必须见到厉将军来送聘礼,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我气笑了。
这蠢货还真当我会巫蛊。
还威胁我?
我一把拉住撸袖子上前的红玉,先盯住那叫嚣的婆子。
"对啊,我会邪术,你赶紧去求你的菩萨,看能不能保你今晚不出事。"
婆子脸色刷白,心虚地瞥了眼夏琳琅。
见她没工夫管自己,便悄悄攥紧袖口,生怕有虫子钻进去。
婆子们闭嘴后,四周突然安静下来。
夏琳琅的声儿立马清晰了:
"长姐这么急火火地,咋不自己去问问厉将军呢?满京城谁不夸你们俩情投意合,催个婚有啥难的?"
我说完掩着嘴轻笑:"哎呀,姐姐莫不是吃了闭门羹才来找我撒气?"
这话像根针似的扎进了夏琳琅心窝。
她能不急么?
我太懂厉无尽那脾气了。
他最烦被人当猴耍,夏琳琅拿"情蛊"那套逼他跟我决裂,我前脚刚说自己没下蛊,后脚他准得琢磨夏琳琅安的啥心。
我跟厉无尽费了多少功夫才攒下的信任,哪是夏琳琅三言两语就能拆散的?
等他琢磨明白前,夏琳琅准得被他晾成咸鱼干。
她爹是书院院长,打小被捧着叫"夏家才女",啥时候受过这冷遇?
可厉无尽是谁?立过军功的少年将军,骨子里傲着呢。管你是才女还是天仙,犯了他忌讳,就是我也要掉层皮。
夏琳琅显然没想通这茬。
她染着红指甲的手指直戳我:"目无尊长,言语放肆!给我把她院子砸了!"
她本来就是找我出气的,这会子被我揭了老底,火气更旺。
我忍或不忍,她都得撒这通疯。
几声脆响过后,丫鬟婆子们举着家伙什儿干瞪眼——
屋里穷得叮当响,拆了茶壶掰成两半都不够分的。
夏琳琅更来气,提着裙子就往我跟前冲:"奴才怕你邪门,我可不怕……啊!"
刚迈两步就摔了个大马趴。
怪就怪在,地上平平坦坦连根草都没有。
丫鬟婆子们瞅着我的眼神越来越发毛,连夏琳琅都忘了扶。
不知谁尖叫一声,刚才还凶神恶煞的人群顿时作鸟兽散。
还是夏琳琅的贴身丫鬟哆嗦着把她搀走了,那脚脖子扭得跟麻花似的。
人走干净后,红玉蹲地上收拾那几片破碗碎瓷。
"大小姐但凡有点不顺心就来咱们这儿作践人,要没小姐您挡着,她连厉将军面都见不着,更别说捡您的现成便宜……"
我趁红玉嘟囔的空档,在夏琳琅摔倒的地界儿捡起个小石子。
使足劲往院墙外头一扔。
"谁在那儿?"
墙头探出个脑袋。
"四小姐耳力真好。"
红玉抬头一看,立马缩着脖子钻回屋了。
江栖鹤翻身跳下墙头,坐在墙沿上跟我对视,眼里还闪着点期待。
期待我夸他呢?
刚才夏琳琅摔那跤我看得真真儿的,她脚刚沾地就受了外力,这才控制不住往前栽。
说起来,他确实帮了我大忙。
总好过我站在原地挨夏琳琅一巴掌,真打起来,吃亏的还是我和红玉。
可他爬我院墙干啥?
我问他:"听见多少?"
江栖鹤倒实在,直接摊牌:"本来还纳闷将军咋对心上人爱答不理,现在算是明白了,你们夏家这潭水深着呢。"
怕家丑外扬的是我爹,我可不怕。
他知道了也好,省得我费口舌解释。
不过我挺好奇他的态度:"事到如今,你打算咋办?"
我早准备好他开口就是"不成体统"、"自轻自贱",就等他这话头,好跟他大吵一架。
最好他再去皇上跟前告我状,我日子过不好,就拉着整个夏家垫背。
谁料江栖鹤立马点头附和:"说明咱俩眼光一样啊!"
"将军年少有为谁不崇拜?他能看上你,说明你是个好姑娘,我们将军眼光错不了!"
我愣住了。
这走向咋不对劲呢?
见我发愣,江栖鹤拍着胸脯保证:"虽然不知道将军为啥求皇上赐婚,但我跟您说句掏心窝子的,您是将军喜欢的人,我绝不会动您一根汗毛。"
说完挠挠头:"不过我们西城有句老话,眼睛长前头,人得往前看。"
"我虽能当您挂名夫君,但要是遇上真心喜欢的,肯定跟您和离,绝不让她受委屈。"
见我脸色沉下来,江栖鹤赶紧解释:"我知道这是御赐的婚事,真要有那天,我担所有罪名,绝不连累您。"
我叹口气:"你瞧,你口口声声说我是厉将军的心尖子,可他连你半分都比不上。"
"你尚且知道给心上人留正妻位子,他却听两句闲话就把我随便许人,我今儿能跟您说明白也好,省得往后闹出乱子。"
江栖鹤下意识想替厉无尽开脱:"说不定有误会……"
我不愿再提厉无尽:"这是我和他的事,倒连累您了。"
晚霞像团火,烧得我院子通红。
也是,夏琳琅没撒成气反吃了亏,我这不等于引火烧身么?
她现在可是爹的心头肉,等主母告到爹跟前,少不得要闹一场。
我开口撵人:"江副将要是没别的事就请回吧,听婵谢您今天帮忙,改日定登门道谢。"
话音刚落,夏琳琅院里就传来抽抽噎噎的哭声。
不是我耳力好,是夏家这院子实在小得可怜。
江栖鹤当过斥候,耳力比我更尖。
做斥候的脑子都灵光,他立马反应过来:他只能帮我挡一回灾,夏琳琅可是个会不断找麻烦的主。
"夏听婵,"他突然叫住我,"今晚朱雀大街有灯会,去逛逛?"
自打姨娘去世,我就没逛过灯会了。
满街花灯争奇斗艳,姑娘们抢得头破血流。
连平日端着的千金小姐,也能借着灯会放肆一回。
红玉早被万盏花灯勾走了魂,我直接打发她好好玩去。
江栖鹤见我没精打采的,就默默陪着我走走停停。
等跟红玉汇合时,我手里已经拎了好几盏花灯——都是江栖鹤赢回来的。
我提着灯,悄悄侧脸看他。
文武双全的主,要是生在京城官宦家,未必比厉无尽混得差。
晦气的人真是想都不能想。
朱雀大街的热闹刚散,迎面就撞上御马回府的厉无尽。
浑身酒气,怕是从宫宴上刚下来。
侍从牵着马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把他颠下来。
厉无尽眯着眼看见我,立马来了精神:"四小姐……"
红玉赶紧挡在我跟前,可惜动作没厉无尽睁眼快。
花灯的光映得厉无尽眼睛发亮,他哑着嗓子说:"婵儿,你来接我了?"
红玉急得直跺脚,冲侍从喊:"没看见我家小姐跟未婚夫在一块儿吗?还不快带你们将军回去!"
"未婚夫?"厉无尽懵了一瞬,酒意顿时散了大半。
姨娘咽气前,硬塞给我一对情蛊。
她让我把这东西用在凯旋回来的厉小将军身上,说这是她给我千挑万选的好夫婿人选。
从那以后,我就跟在厉无尽屁股后面,整整追了他三年。
那性子冷得像块冰的小将军,有天夜里突然抱着我,说他愿意为我向皇上求赐婚的旨意。
可第二天,府里就来了宣旨的太监。
两道圣旨,一道是给我的,一道是给嫡姐的。
嫡姐没几天就要和厉无尽成亲了。
而我,却被指给了厉无尽的副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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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旨到——”
太监那尖细的嗓子一喊完,我就感觉浑身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凉透了。
大夏天的太阳毒得很,晒得人腿都发软。
不对啊。
这情况不对!
我呆呆地盯着太监和父亲,心里盼着下一秒就能听到说圣旨念错了,要更正的话。
直到圣旨被收进锦盒,太监离开夏府,众人都欢天喜地地起身。
我扶着丫鬟红玉的胳膊,身子晃得像风中的柳枝,站都站不稳,可又不敢倒下去。
主母笑得嘴都合不拢了,嫡姐夏琳琅刚站稳,她就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我闺女真是有福气啊,厉家世代都是将军,厉小将军更是人中豪杰,这么好的姻缘居然落到我闺女头上了!”
这确实是一门顶好的婚事。
父亲不过是文渊书院的堂长,虽说有点学问,可没个一官半职的。
在这满地都是五品官的京城,夏家实在是不够看的。
厉家世代都是名将,眼看着就要败落了,偏生厉无尽横空出世,撑起了厉家的门庭。
这门亲事,夏家哪是高攀啊,简直就是麻雀一下子变成了凤凰。
主母乐完,眼神扫到我身上,皮笑肉不笑地说:
“可惜有些人啊,机关算尽,到头来还是一场空,这辈子就注定低人一等。”
夏琳琅拿着帕子捂着嘴笑,弯弯的眉眼里藏不住得意。
主母在外人面前装得贤惠得很,可对我却从来不掩饰她的敌意。
我生母白姨娘是她的陪嫁媵妾,长得漂亮又聪明,主母出嫁那年,怕庶妹压过自己,就硬求着娘家把生母塞进夏家当妾。
这十几年里,她仗着正妻的身份,把生母压得死死的。
后来生母不知从哪儿学了蛊术,差点就把她从正妻的位置上拉下来了。
可惜啊,蛊毒反噬,最后功亏一篑。
如今这恩怨都传到我这一代了,她们母女还是要踩着我们。
父亲向来不管后宅里的事儿,只要不闹到外面去,他永远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我要是不替自己打算打算,将来肯定得给嫡姐当陪嫁丫头。
可恨啊,我和生母的命都不好。
都差最后一步就成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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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刚擦黑,我就戴上帷帽,偷偷摸摸地溜出门了。
我的小院向来冷冷清清的,就算我整夜不回去,也没人会过问。
我轻轻敲了敲厉家的后门,管家一看到是我,立马就堆起了笑脸。
“四小姐,将军等你老半天了。”
他算准了我会来找他。
我一路跌跌撞撞的,心里急着要告诉他圣旨念错了,该嫁给他的人是我。
可当我看到内室里,厉无尽正悠闲地拨弄着香灰,我喉咙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啥也说不出来了。
他只要抬眼瞥我一下,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用再提了。
他早就知道了。
却稳稳地坐在那儿,等着看我崩溃的样子。
圣旨怎么会错呢?太监怎么会念错呢?
是我错了。
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就只剩下一句:
“为什么?”
哪曾想,从前对我温柔体贴的厉无尽,突然把香铲摔在我脚边。
他起身逼近我,眉眼锋利得像把刀。
“夏听婵,谁给你的胆子质问我?你所做的那些事儿,需要我帮你回忆回忆吗?”
我被他问懵了。
我所做的那些事儿难道见不得人吗?
诚然,我接近他确实是有目的的。
但我真的是喜欢他啊。
我敬他是英雄,爱他铁骨铮铮,庆幸他能分给我一片真心。
他曾说:“婵儿,门第对我来说就像浮云一样,厉无尽三生有幸能得到你的青睐,等我求到圣旨,一定让你风风光光地嫁进厉家。”
往日的温情就像蜜糖一样,可如今咽下去却烧得慌。
可那又怎样呢?
我和他两情相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见我发愣,厉无尽更火了。
“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你嫡姐早就告诉我,你手里有生母留下的情蛊。”
我喘不过气来,“你明知夏琳琅不怀好意……”
他打断我说:“为了攀高枝不择手段,要不是夏大小姐提醒,我都不知道我对你的情意,竟然是一只蛊虫在作祟!”
厉无尽居高临下地瞪着我,就像在看一个犯人。
“夏听婵,你和你生母一个样,惯会用下作的手段蛊惑人心。”
“既然你想嫁高门,那我就让你尝尝被人耍弄、求而不得的滋味!”
我一步步往后退,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厉无尽。
我从来都没想过,我向他袒露的伤疤,竟然成了他刺向我的利刃。
厉无尽发泄完了,见我脸色惨白,似乎有点后悔。
但他不可能低头,哑着嗓子问:
“还有话要说吗?”
我太了解他了。
高傲的厉小将军,这是在给我台阶下呢。
可我不想再哄他了。
两人相处的时候,谁进一步退一步都是情趣。
从前我还笑自己,总不能为了尊严连将军夫人之位都不要了吧。
何况圣旨都已经下了,我们再也不可能了。
我终于明白了,姨娘临终前为什么满面愁容。
感情这东西,真没意思透了。
罢了。
我朝他行了个礼:“从前是听婵痴心错付了,如今我已经定亲了,往后不会再打扰厉将军了。”
这不是厉无尽想要的反应。
他咬着牙说:“夏听婵,你好得很!”
“滚!再让本将军看见你,或者听见你说我未婚妻半句不好,定把你的舌头绞了喂狗!”
我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快到门口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
厉无尽眼里闪过一丝光,张了张嘴没说话。
我轻声说:
“长姐没说错,我确实有一对情蛊。”
“可我不擅长养蛊,那对蛊虫早在我遇见将军前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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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蛊早就没了。
生母传给我的时候,攥着我的手说:
“世间的男子大多薄情,只有情蛊相连,才能恩爱百年。”
“要是实在不行,我宁肯你绞了头发去当姑子,也不许给你长姐做妾。”
可生母不知道,她死后,用她心头血养的蛊虫不肯认新主,活活饿死了。
我当时就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吧,没福气享。
便也歇了接近厉无尽的心思。
但三年前,当我瞧见厉无尽骑着枣红骏马从长街飞驰而过的时候,终究还是动了心。
那身红袍烈烈如火,倒真应了“鲜衣怒马少年郎”这句话。
不愧是我娘,最清楚我的喜好。
这三年边关太平,他在京城待了多久,我就跟在他身后多久。
上月去祭拜娘亲的时候,我还在她坟前轻声说:
“您瞧,不用情蛊,我也能和无尽哥哥白头到老。”
可这庆功酒喝得太早了,终究是要醉的。
如今娘亲怕是要在地下骂我不听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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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阴翳,鹰隼般的目光游离在我和江栖鹤身上。
随后他嗤笑道:「夏听婵,你可真缺男人啊,几日不见,就迫不及待和旁人搅在一起了。」
江栖鹤眉头紧锁,那模样,仿佛是头一回看清自己一直敬仰的将军,赶忙劝说道:
「将军,恕属下冒昧直言,您这话实在不妥,会坏了夏四小姐的名声。」
嘿,就连今日才结识的人,都知道维护我呢。
一股燥意瞬间涌上心头,我当即反唇相讥:「将军这话可太离谱了,我与江副将那可是皇上赐的婚约,哪能算旁人,这事儿将军您心里最清楚,不是吗?」
厉无尽猛地一甩手中的马鞭,不偏不倚,正抽在侍从牵马的手背上。那侍从疼得直咬牙,却还是强忍着把缰绳递到厉无尽手里。
江栖鹤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都快能夹死一只苍蝇。
还没等他再开口,就听厉无尽冷冷说道:
「我来送四小姐回去,江副将,这儿没你什么事儿了。」
江栖鹤却一个箭步上前,把我拉到身后,大声说道:「将军,这是我未婚妻。」
厉无尽脑袋一歪,眼中满是不屑。
「这是命令。」
9
我坚决拒绝上马。
厉无尽却不慌不忙,缓缓弯下身,一把揽过我的脑袋。
比他声音先钻进我鼻子的,是一股刺鼻的酒气。
他下巴搁在我头顶,在外人看来,那亲昵劲儿,就跟热恋中的情人似的。
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威胁道:「你要是不上马,江栖鹤这副将也别想当了。
「我有个瘸腿的部下,老婆死了好些年,为人特别忠心,我一直想给他说门亲事,我记得红玉还没嫁人呢吧。
「婵儿,你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
这就是曾经和我心意相通的人啊。
他太清楚怎么拿捏我了。
他更知道,我不想连累别人。
一股无力感,就像潮水一般,瞬间将我淹没。我像个提线木偶,被他硬生生拉上马背。
江栖鹤好不容易赢来的荷花灯,“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青砖地面哪是荷花的归宿,火舌一下子缠上那妃色的绢布,和它一起化为灰烬。
厉无尽掐着我腰的手,越收越紧,勒得我生疼。
但我咬着牙,一路都没吭声。
……
晚上,父亲在我小院扑了个空,便带着主母和夏琳琅守在中堂。守门的小厮刚喊了句「四小姐回来了……」,话还没说完,就听屋里传来父亲中气十足的一声怒吼:
「逆女,给我滚进来!」
小厮赶忙提醒:「老爷,厉将军也在外头呢。」
夏家人一听,赶紧出来跟厉无尽见礼。
以前啊,我多希望能光明正大地和厉无尽一起策马游玩。
可我害怕,害怕那些缠在我身上的关于巫蛊的流言蜚语,会给他惹来麻烦。
所以每次见他,我都会下意识地避开人群,或者戴上帷帽,把自己的脸遮得严严实实。
当他跟我说,他不在乎那些流言蜚语,愿意娶我的时候,天知道我有多幸福,感觉自己就像掉进了蜜罐里。
可曾经求而不得的事儿,要是在不合适的时间降临,那可就成了灾难。
我想,看到我和厉无尽共乘一马的夏家人,心里肯定也是这么想的。
父亲看着马上的我,那句「逆女」怎么也喊不出口了。
夏琳琅本来还憋着眼泪,想着再哭一场,好显示自己的委屈,这下可好,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主母更是气得眼里冒火,那眼神,就像恨不得把我抽筋扒皮似的。
原本我和厉无尽之间的事儿,只要不闹到明面上,他们就当没这回事儿。
现在他们只能暗自庆幸,左邻右舍都去朱雀大街凑热闹了,没人看到现在这丢人的场面。
父亲赶忙把厉无尽请进府里,生怕突然来人,让夏家成为别人的笑柄。
我呢,被撵回自己院里。
也不知道他们和厉无尽聊了些什么,夏琳琅居然硬生生咽下这口气,没再来找我麻烦。
第二天,我就知道原因了。
厉无尽来给夏琳琅送聘礼了。
10
一百二十八抬聘礼啊!
鞭炮噼里啪啦地响着,唢呐吹得震天响,惹得半个城的小孩都追着看热闹。
夏琳琅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还专门派了两个丫鬟来我院门口,一个劲儿地报数。
红玉气得不行,拿起扫把就把人撵走了。结果夏琳琅又找了两个大嗓门的婆子,站在远处扯着嗓子喊。
我坐在院里,专心绣着嫁衣,就当没听见。
我现在就盼着能赶紧离开这个糟心的夏家。
至于以后的日子,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吧,我也没法预测那么远。
好不容易捱到半夜,府里才安静下来。
心里事儿太多,就容易失眠。
红玉熬不住,先睡下了。我又绣了好一会儿,才有了那么一丝困意。
趁着困意还没散,我赶紧把嫁衣收到床底。
起身的时候,突然被人一把搂进怀里。
熟悉的麝香和龙脑香钻进我的鼻腔,我一口就咬到来人的手臂上。
身后的人吃痛,松开了手。
我转身就是狠狠一巴掌。
「厉无尽,你疯啦!」
昏黄的灯光下,厉无尽舌尖顶了顶腮帮子,盯着我的目光,充满了侵略性。
「婵儿,」他哑着嗓子开口,「我想你了。」
我气得都笑了,「厉将军,你白天刚给我长姐送了聘礼,晚上就闯她妹妹的闺房,就算是写话本子的,也写不出你这么不要脸的人。」
厉无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说:「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你该消气了吧?」
我摇摇头,「厉无尽,你还没想明白吗?我和你之间的问题,从来不是吵架拌嘴这么简单。
「别人一句话,就能让你乱了阵脚,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儿。说到底,你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我是个不择手段的人。
「我们没可能了,你就放过我吧。」
这世上能人异士多了去了,他有没有中蛊,很容易就能查清楚真相。
可他根本就不愿意费这个心思。
没有信任的感情,还谈什么长久?
厉无尽双手猛地按在床沿,把我困在怀里,一字一句地说道:
「可以挽回的。」
我尽力往后仰,「你什么意思?」
他说:「要嫁给江栖鹤的是夏听婵,可惜夏家四姑娘没那个福气,突然暴毙了。我会给你一个新的身份,把你抬进门,以后你和夏琳琅平起平坐,我绝对不会让她欺负你。
「江栖鹤一直都很听我的话,他不敢说什么的。」
顿了顿,他又接着说:「婵儿,只要你服个软,你想要什么我都能答应你。」
平起平坐?
这就是他想出来的办法?
让我从此隐姓埋名,变成一个没有来历的人,以后只能依靠他的宠爱过活,彻底成为他笼子里的鸟儿。一旦失去他的宠爱,我既没有权力,也没有地位,还有虎视眈眈的夏琳琅,我的下场可想而知。
我用力推开厉无尽,「平妻说得好听,说到底还是妾,厉无尽,我不做妾!」
我手指着屋门,「你不是说什么都能答应我吗?我要你走,这辈子都别再来打扰我!」
厉无尽今天这已经算是低头了,他压根儿就没想过我会拒绝他。
他下意识说道:「我乃朝中正三品武将,你爹连个官职都没有,给我做妾你委屈什么?」
我顿时感到一阵无力。
厉无尽从出生起就是人上人,周围的人都围着他转。就连当初去当兵,他也是直接跟在威武将军身边,从校尉做起。
是我当初太天真了,以为自己是特别的,能跨越层层阶级,和他心心相印。
我把自己当人看,可他把我当什么了?
这个问题,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我再次下逐客令,「厉将军,今天我就当你没来过,请回吧。」
见我软硬不吃,厉无尽气得咬碎了后槽牙。
他绷着脸,像一座大山一样朝我压过来。
「可我偏要留下我来过的痕迹。」
危险!
他现在太危险了。
我的直觉告诉我,得赶紧远离他,我也确实这么做了。
我狠狠踹了他一脚,趁他愣神的功夫,拼命往屋外跑去。
厉无尽身形高大,四肢修长,脚尖轻轻一点,瞬间就追上了我。
我顿感腰间一紧,紧接着天旋地转,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下一秒,我就被他狠狠压在了床上。
“厉无尽!”我惊恐地尖叫起来,“你要是敢强迫我,我绝对会杀了你!”
他眼中毫不掩饰地流露出强烈的占有欲,声音也微微变得沙哑:
“不要我,你还想选谁?
“难道是江栖鹤吗?给他求赐婚,不过是看他忠诚老实好拿捏罢了。就凭他,也配跟我抢女人?”
我一只手用力挡着他,另一只手在床上慌乱地摸索着。
终于,我摸到了藏在枕头下面的剪刀。
趁厉无尽一时没注意,我猛地朝他刺了过去。
他反应极快,我只在他的胳膊上划出了一道伤口。
“夏听婵!”他压抑着怒火,声音里仿佛藏着狂风暴雨即将来临。
我毫不犹豫地将剪刀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决绝地说道:“你既然想逼死我,那我今天就成全你。”
厉无尽缓缓从我身上起身,看着我这副要跟他同归于尽的模样,脸上满是迷茫。
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我不是故意的,婵儿,我心里有你才会乱了分寸。
“这两天,我一想到你和江栖鹤有说有笑的样子,心里就像憋了一团火。我一想到你以后要嫁给别人做妻子,就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第一次有事情脱离了我的掌控,这次我真的害怕了。”
他一直以为能掌控我的人生轨迹。
他一直觉得只要自己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我就会毫不犹豫地奔向他。
可是啊,很多事情就怕“我以为”这三个字。
他还好意思说自己害怕,现在这种情况,到底是谁更应该害怕啊!
我举着剪刀的手一刻也不敢放松,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带着哭腔:
“滚!
“不想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就赶紧滚出去!”
话说到这个份上,厉无尽只好无奈地向后退去。
离开之前,他回头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月光透过门框洒在他身上,让他看起来如同鬼魅一般,吓得我心惊肉跳。
他突然轻轻笑出了声。
“婵儿,后会有期。”
11
江栖鹤家不在京城。
自从接到赐婚圣旨那天起,他就带着祖辈积攒下来的聘礼,直接启程赶往京城。
到京城的那天,他马不停蹄地直奔夏府而来。
时间刚刚好,刚好够我绣完喜帕。
所以江栖鹤在京城待不了太长时间,灯会过后不到一个月,他就给我递了信,问我是否愿意提前完婚。
经过三年的休养生息,关外的蛮族又开始蠢蠢欲动。
他祖辈一直戍守在边关,他实在无法安心地待在京城。
江栖鹤的这个提议,正合我的心意。
得到我肯定的答复后,江栖鹤直接通知了我父亲,将婚事提前。
好歹这是一门御赐的婚姻,对方又是四品武将,我成婚这天,夏家也准备得十分热闹。
红玉帮我换上嫁衣后,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要是姨娘能看到就好了。”
我牵住她的手,笑着说道:“娘亲在世的时候,我没本事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从今往后,我终于能带着你吃香喝辣了。”
红玉破涕为笑,用帕子仔仔细细地擦了擦手,然后取来了我的喜帕。
安慰好了红玉,我强压下心里隐隐约约的不安。
那晚在月光下,厉无尽嘴角的那一抹笑,总会时不时地在我脑海里浮现。我日防夜防,好不容易捱到了成婚这天,总算没有出什么意外。
可就在红玉正要给我盖上喜帕的时候,我心里那丝不安终于变成了现实。
琬姨娘所生的三姐姐冲进了我的院子里,撕心裂肺地喊道:
“我不嫁,我才不要离开京城!”
12
院子里,三姐姐身上穿着一件火红的嫁衣。
她头上的钗环被她一个一个地揪下来,扔在地上。
追着她跑来的琬姨娘心疼地把那些变形的发饰搂在怀里,骂道:
“你这个冤家,你爹给你找了这么好的一门亲事,你不感激也就算了,在这大喜的日子里闹什么脾气?”
说完,她看到了站在屋门处的我,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她这才意识到三姐姐跑到了哪里。
我面无表情地问她:“三姐姐什么时候许了人家?”
琬姨娘甩着帕子,干巴巴地说道:“嗐,我刚给三姐姐绣好嫁衣,今天让她试一下。”
说完,她打了下自己的嘴巴,“都怪我,跟她开了个玩笑,没想到她当真了。”
这番说辞,我要是信了,那我以后吞刀踩火都是自找的。
还没等我继续追问,三姐姐扯着嗓子喊开了。
“你们敢做有什么不敢说的?你们怕什么?刚刚不还跟我说四妹妹没人替她做主,就算知道了也掀不起什么风浪吗?”
三姐姐骂完,一把将自己脸上的妆容抹花,对我说:
“你还不知道吧,他们让我今天替你嫁人,就嫁给江栖鹤那个粗人!”
琬姨娘尖叫着冲过来捂三姐姐的嘴。
三姐姐又哭又闹,“就算爹爹不知道,姨娘你也不知道吗?玉郎后日就来家里提亲,他乡试刚中了举人,你不是说他前途无量吗?”
既然瞒不住了,琬姨娘也不避着我了,直接叫上两个婆子就要把三姐姐捉回去重新梳妆。
“那是和同届的举人比,等他中了进士还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呢?更别提他一介白衣,就算中了进士也没官做,你现在嫁给江栖鹤,马上就能当官夫人!”
哈。
夏家,还自称书香门第?
我呸,简直就是一肚子坏水。
既然不给我留活路,那我就与你们同归于尽。
“嘭!”
我接过红玉递来的茶杯,直接朝着琬姨娘的脚下砸去。
琬姨娘看到我双眼通红,一声尖叫卡在了嗓子眼。
我沉声说道:“红玉,去拿火来。”
烧了。
我全都要烧了。
谁都别想好过。
“呦,四姐姐好大的火气啊。”
一个娇媚的女声传来,人还没到,声音就像毒蛇一样钻进了我的耳朵。
一时间,我不大的小院里呼啦啦地围了一群人。
那群婆子丫鬟站定后,让出了一条路。
主母领着五妹妹夏怀柔走了进来。
夏怀柔不是主母亲生的,但她十岁那年生母突然暴毙,她主动投到了主母的名下。
这些年,她没少跟在夏琳琅后面干坏事。
就连下人都暗地里称她“菩萨面毒蛇心”。
今日这尊“菩萨面”,也穿着一身精致的嫁衣。
夏怀柔指了指我和红玉,“愣着干什么,她们都知道了,难道你们想让她俩跑出去坏了我的好事?”
13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我和红玉被按住后,夏怀柔款款走上前,直接从红玉手中夺走了喜帕。
她甚至不屑看我一眼,反而嘲笑起三姐姐来。
“三姐啊,不是妹妹说你,福气都送到你嘴边了,都不知道张嘴。
“你不愿意嫁,正好让妹妹我捡了个便宜。”
主母更是满意得不得了,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她亲手接过喜帕,给夏怀柔盖在了头上。
主母握着夏怀柔的手说:“昨天我还跟老爷生气呢,那江栖鹤前途一片光明,反正他只来府里一趟,都没见过老四这个没良心的,干脆把婚事给柔儿多好,要不是老爷怕你们这些姨娘说他偏心,哪里轮得到三丫头这个不懂事的。”
看到我的下场,三姐姐未免有些兔死狐悲的感觉。
她哀声说道:“母亲,四妹妹已经够可怜了,连嫁妆都要自己凑,再者说,旁人不知道盖头下是谁,天地老爷还不知道吗?”
换嫁这事本来算欺君,但父亲他们知道一旦我嫁出去,就彻底不受他们控制了。
要是江栖鹤哪天得了势,我指不定真会找他们报仇。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趁现在让他们把我弄死算了。
“三姐姐,”我轻声叫她,“你仔细瞧瞧,她就是这般心肠歹毒,有些事你可千万得烂在肚子里,要是被她知道了,我今天的下场就是你的明天。”
父亲这辈子也就中了个举人。
你还指望主母能让你嫁个好人家?
所以啊,把嘴闭严实了,千万别让她知道。
主母见我跟她彻底撕破了脸,连装都懒得装了,阴森森地走到我面前,拍了拍我的脸。
我被两个婆子死死按住胳膊,动弹不得。
她那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脸颊,“四丫头这么说话,可真让母亲伤心啊。
“不过没关系,母亲心胸宽广,早就给你寻了门好亲事。”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她那殷红的嘴唇一张一合。
“厉将军早就跟你父亲说好了,不管怎样都会把你留下,给我儿子当媵妾。
“你要怪,就怪你娘给你带来的这低贱命。”
夏怀柔娇嗔道:“母亲别跟她废话了,吉时都到了,别让江公子等急了。”
主母随便点了两个婆子守在我小院门口,然后一群人簇拥着夏怀柔出门上了花轿。
婆子直接把我锁在了屋里。
外面锣鼓喧天,婆子坐在门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夏老爷能发多少喜钱。
红玉瞪着那紧闭的房门,眼眶红红的。
“小姐,我去跟他们拼了!”
她没等我回答,回头看我时,却见我已经把嫁衣脱了。
“小姐,你别想不开啊!”
我正在找火折子,她这一嗓子差点把我自己给烫着。
我把屋里所有的蜡烛都堆到了床上。
在红玉不解的目光中,我问她:“这一把火烧下去,咱俩可就成黑户了。
“红玉,你敢不敢跟我走?”
红玉一下子就明白了我的意思,她搬开衣柜,露出了下面的狗洞。
“还等啥呀小姐,快走吧!”
狗洞好啊。
以前我靠它跑出去找厉无尽,现在我靠它找条活路。
多亏夏家人从来都不把我当回事,连我房子破了个洞都不知道。
我和红玉牵着手,点燃了所有的蜡烛。
看着火势一点点蔓延,听到婆子凄厉地喊“走水了”,我们才钻了出去。
胡乱用碎石把狗洞堵上,没走多远,屋子就塌了。
想把我卖给厉无尽?
我全给你烧了。
让你们狗咬狗去吧。
14
我和红玉被火熏得一脸黑灰,活像两个小乞丐。
路过的丐帮还夸我们呢,“呦,穿得人模人样的,衣服是偷来的吧?”
丐帮的人嘴甜,还热心肠。
“一起到夏家门口看热闹去啊!”
红玉的脸一下子就垮了下来,“呸,一家子狼心狗肺的,有啥热闹可看。”
丐帮的人竖起大拇指,“消息挺灵通啊,你咋知道夏家人不要脸,连媳妇都给人换了?”
旁边一个大娘听到,立刻加入了对话。
“我可是亲眼看到的,新郎官一见新娘子走出门就开始皱眉,估计那时候就看出身形不对了,你们不知道,夏四小姐个子高,出门的新娘子起码矮半头。”
大娘打量着我,一拍手,“就跟你差不多高!”
丐帮的人接茬,“呦,你看看。”
大娘见我们听得津津有味,受到鼓舞,讲得更起劲了。
“但你猜怎么着,新郎官硬是没发作,直到扶新娘上轿的时候拽了一下,新娘子吓得叫出了声,新郎官一下子就确定新娘被换了,当场抽出剑问夏四小姐在哪?”
乞丐说:“还能在哪,在家里呗。”
说完,他指指我小院的方向,“瞧见没,最后那间屋子就是……”
乞丐和大娘都傻眼了,支起耳朵听八卦的人也都傻眼了。
只见我小院的方向黑烟滚滚,仔细一听,还有仆妇喊救火的声音。
夏家门口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不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夏堂长,如果听婵姑娘出事,我定去御前告你个欺君之罪!”
一袭红衣飞上墙头,脚不沾地就要往我小院跑。
我跟红玉对视一眼,赶紧追了上去。
住了十几年的破屋墙塌了,但房梁还在烧。
这时东风刮了起来,风带着火往库房的屋顶上扑。
我听到夏琳琅嘶声尖叫,“动作快点啊,我的嫁妆都在里头呢!”
好一幕热闹景象,得好好欣赏欣赏。
“夏听婵!”
江栖鹤万分焦急的呼唤把我理智喊了回来。
他立在屋顶,见火势越来越大,家仆只敢在外头拿桶往里泼水。
不过是杯水车薪罢了。
随着一声“厉将军来救火了,快让路”,人群立刻四散而逃。
但江栖鹤一刻也不愿等了,眼看就要跳下墙,直接冲进火海里找我。
这直肠子的憨货!
“江栖鹤,我在这儿!”
被厉无尽发现我没死也无所谓了。
我不想看到江栖鹤受伤。
这无关爱情。
他站在墙头看我,和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一样。
冲天的火光像极了那日的夕阳。
江栖鹤飞身下墙,我这才看到他手里攥着我绣的喜帕。
他胸膛剧烈起伏,最后只狠狠擦去我脸上的黑灰,骂了句“吓死我了”。
随他而来的,是无数打量的目光。
我听见大娘惊呼:“老天,我说这姑娘看着眼熟,真是四小姐啊!”
“大家瞧一瞧看一看,亏夏老爷是个读书人,逼得姑娘烧房子哎!”
旁人多是看热闹,唯有一道视线盯得我浑身不自在。
我抬头寻去,对上了厉无尽满含怒气的目光。
下一刻,一道红色落在我头上。
头顶传来江栖鹤的声音:
“走,咱们回家。”
15
红玉说,她有个地方必须要去,不能跟我们同行。
我们在城外十八里分别。
江栖鹤去收拾马车,留我们二人说些贴心话。
红玉絮絮叨叨地嘱咐我,要按时吃饭,冷了要懂得穿衣,下雨得知道往家跑。
才比我大十岁,比我娘还操心。
她说这一走短则数月,长则十几年。
她看着我从小豆丁长到大姑娘,实在舍不得。
我开她玩笑,“舍不得就别走了。”
可她去意已决。
我心里涨涨的,终于忍不住问她:
“红玉,你才是那个会养蛊的人,对吧。”
红玉呼吸一滞,苦笑道:“你什么时候猜到的?”
我低着头,脚尖不停在地上搓来搓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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