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宛珠”的再考辨——从李斯《谏逐客书》看珍珠河的历史密码

发布时间:2025-07-13 19:18  浏览量:29

《史记.李斯列传》之《谏逐客书》一文:昔缪公求士,西取由余于戎,东得百里奚于宛,迎蹇叔于宋,来丕豹、公孙支于晋……所以饰后宫,充下陈,娱心意,说耳目者,必出于秦然后可,则是宛珠之簪,傅玑之珥,阿缟之衣,锦绣之饰不进于前,而随俗雅化,佳冶窈窕,赵女不立于侧也。

在历史的长河中,李斯《谏逐客书》里“宛珠之簪”的记载,宛如一把神秘的钥匙,悄然开启了我们对古代珍宝与地域文化探究的大门。李斯,这位出身楚国上蔡(今河南驻马店)的杰出政治家,在文中将“宛珠”与和氏璧、随侯珠等稀世珍宝相提并论,以此来论证“人才无国界”的政治理念。这一举措,其意义远不止于单纯的政治策略,更蕴含着一位楚人对本土文化的深厚认同与眷恋。

一、字义训诂与地理坐标的双重印证

要准确理解“宛珠”,首先需剖析“宛”字。东汉应劭在《地理风俗记》中记载:“宛,故申伯国,有屈申城,宛中而四方,故曰宛。”南阳盆地独特的地形地貌,四周群山环绕,中间地势平坦开阔,呈现出一种屈曲环绕的态势,这正是“宛”字含义的生动体现。而李斯所说的“东得百里奚于宛”,其中的“宛”明确指向楚宛邑,也就是现今的南阳宛城区 ,这与珍珠河所处的社旗县桥头镇同属古宛地的范畴,在地理上有着紧密的关联。

再看“珠”字,其本义毋庸置疑就是指珍珠。《说文解字》将“珠”解释为“蚌之阴精”,段玉裁在注释中引用《尚书·禹贡》里的“淮夷蠙珠”,进一步明确了珍珠乃是蚌类孕育的产物。在《谏逐客书》中,李斯将“宛珠”与“傅玑”相对列举,“玑”指的是不圆的珠子,二者同属珠类,但在形状上有所差异,这恰好符合“宛珠之簪,傅玑之珥”的互文修辞手法,有力地印证了“宛珠”是形状完整、圆润的珍珠。

二、珍珠河的生态考古实证
社旗县桥头镇(原属南阳县)的珍珠河,其地质构造别具一格。河流上游泉眼星罗棋布,源源不断地为河流提供清澈的水源;中游呈现出“铜底铁帮”的独特结构,上层约一米厚的黑土,下层是紧密黏着的黄土,这种特殊的地质条件形成了天然的沉淀池;下游与桐河交汇,水流变得更加平缓。河底淤泥中富含碳酸钙和多种微量元素,为珍珠蚌(Hyriopsis cumingii)的生长营造了得天独厚的生态环境。

在地方文献方面,也形成了一条完整的证据链。明嘉靖《南阳府志》记载“桐河支流产珠蚌”,清晰地表明了珍珠河所在的桐河支流具备产出珍珠蚌的能力;清光绪三十年的《南阳县志》称:“桐河,北魏之洞川也。出桥头镇,有泉上出,多蛤蚌,秋夜月明中网之,辄得珠粒,所谓宛珠也。史记故一名珍珠泉(何昱有《桐源记》)。”由此看来,珍珠河产珠的历史极为久远,以致把泉源称作珍珠泉。珍珠河之名由珍珠或珍珠泉而来该是不容置疑的。

此外,发现于珍珠河边的乾隆二十四年《重修济众桥碑记》也记载了珍珠河产珠情况:“水中有蚌,腹含宝珠,而珍珠灿灿焉,混混然。”

相传,明代身为辽蓟总督的裕州人吴阿衡和太师杜志恒曾奉祟祯皇帝旨意,来桥头选定珍珠。清道光年间,时任南阳通判的惠征曾慕名携女儿叶赫那拉•杏贞(即后来的皇太后慈禧)到桥头镇观看采珠。

这里还流传有“珍珠女”的故事、“杜志恒借珠诈崇祯”的故事、“湖北佬盗珠王”的故事、“珍珠仙子”的故事。这些传说故事,从另一个侧面印证了珍珠的存在及对当地生产生活的影响。

另外,当地还流传着“高粱晒红米,采珠正当时”的谚语。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人们摸到的河蚌还时见珍珠。当时,老百姓不知它有什么用处,就三分二分地卖给了街上的海医生。海医生用它配制眼药,效果很是神奇。

珍珠河的主河道源自桥头镇北范营村“老鳖头”,西北与绵延十余里的沟壑相连。古时,“老鳖头”处有泉眼多处,喷珠吐玉,闻若鸡呜,故称“金鸡泉”。金鸡泉水涌溢竞流,穿越桥头镇中,经高庙(街)、走桐河(街)、入唐河、汇白河、交汉水进长江。自古以来,桐河流经桥头镇区一段,水中盛产蛤蚌,蚌腹多含珍珠,此段桐河被誉名“珍珠河” .

三、物质文化史的双向印证

李斯在《谏逐客书》中特意选择“宛珠”作为例证,绝非偶然,其中蕴含着深刻的地缘文化因素。上蔡与南阳两地直线距离仅150公里,在古代交通相对便利的情况下,文化交流频繁。楚人素有“饭稻羹鱼”的渔猎传统,李斯自幼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对珍珠采撷技艺自然不会陌生。

此外,秦简《日书》中“申(南阳)地之宝,珠玉为上”的记载,充分说明了宛珠在战国时期就已经享有极高的声誉,在当时的物质文化生活中占据着特殊的地位。

李斯以“宛珠”为例,既凸显本土文化认同,亦借珍宝论证“人才无国界”的政治理念。

四、名物变迁中的文明记忆

珍珠河珍珠的兴衰历程,宛如一部生动的史书,折射出中国淡水珍珠养殖业的千年发展轨迹,彰显了中国古代劳动人民在珍珠养殖领域的卓越智慧和创新精神。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环境变迁给珍珠河的生态带来了严峻的挑战。1958年的水质监测数据显示,珍珠河的溶解氧含量为8.2mg/L,pH值为7.5,水质优良,适宜珍珠蚌的生长;但到了2000年,溶解氧含量降至3.8mg/L,pH值也下降到6.2 ,水质的恶化导致珍珠蚌的生存环境受到严重威胁,珍珠产量急剧减少。

这一过程深刻地警示我们: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从根本上来说,是对生态系统的整体性守护,只有维护好生态平衡,才能让珍贵的文化遗产得以延续和发展。

从李斯笔下富有政治隐喻的“宛珠”,到珍珠河中蕴含自然造化的珍珠,“宛珠”所承载的,不仅仅是珠宝本身的璀璨光华,更是人与自然和谐共生的东方智慧结晶。当我们借助显微镜仔细观察珍珠的层状结构时,仿佛能够看到千年时光的层层凝结;当我们在浩如烟海的文献中追寻“宛珠”的踪迹时,犹如触摸到了文明传承的坚实脉络。这种跨越时空的物质文化研究,最终指向的,是对“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一现代理念的深刻诠释。它提醒着我们,在追求经济发展和文化繁荣的道路上,必须珍视自然赋予我们的宝贵财富,保护好生态环境,让古老的文明在新时代焕发出更加耀眼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