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煎饼很山东”主题征文展播⑯ | 二等奖《鏊上春秋》

天南地北齐鲁情，一口煎饼很山东。2024年10月，由泰安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主导创建的“山东煎饼”区域公共品牌，在第六届中国粮食交易大会面向全国发布，标志着国内粮食行业首个省级煎饼区域品牌正式启航。

为深入挖掘煎饼历史和文化，传播科学膳食和健康生活理念，以产业为载体，以文化为纽带，全力推进“山东煎饼”品牌建设。2024年11月27日，由山东省粮食和物资储备局指导，泰安市发展和改革委员会联合泰安日报社主办，泰安市粮食和物资储备保障中心承办的首届“山东煎饼”主题征文大赛启动。

活动发布至今，持续出圈，得到广泛传播和热情参与，收到了来自30个省市自治区的771篇作品，以煎饼为题，讲述“山东煎饼”故事。目前，经过严格初审、专家评审等阶段，确定了获奖作品。

本期开始，活动组委会将陆续刊发优秀作品，以文会友，以文助产，希望以此次活动为契机，搭建起“山东煎饼”交流平台，弘扬煎饼文化内涵，助力煎饼产业高质量发展。

《鏊上春秋》

——山东煎饼系列文化故事

□ 关勇

光绪二十三年冬，胶澳海面飘来铁甲船的煤烟味。沂州府东关“三合鏊”铺子前，掌柜张玉山正用苇刷给鏊子喂油。这柄七孔鏊刷可不寻常——微山湖深水芦苇取中段三节，硫磺熏、桐油泡，最后用闺女头发扎成束，说是能让鏊面吃油如宣纸吃墨。

“玉面张”这名号不是白叫的。他左手舀一勺高粱糊，往烧热的铁鏊上一泼，右手苇刷唰地旋个满月。雾气蒸腾间，金黄的糊浆竟似活物般自动摊开，薄得能看清鏊底铸的“道光七年李记造”。

“张掌柜，您这煎饼真能写字？”新来账房探头看鏊边竹篓，里头堆着写满小楷的煎饼。老张不言语，拈起张饼往窗棂上一贴，晨光透过饼面，映出《为政篇》的蝇头小楷，连夫子注疏都清清楚楚。

这绝活要追到咸丰年间。那年黄河夺淮，九岁的玉山跟着娘逃荒到曲阜。孔庙墙根下，饿急眼的难民正刮树皮，却见个穿破直裰的老秀才，用煎饼卷着秃笔写《春秋》。那饼薄得能卷起三千里烽烟，老秀才临死前把鏊刷塞给他：记着，五谷文章养浩然气。

腊月廿三祭灶日，铺子来了个金发碧眼的洋人。这人裹着貂皮大氅，操着生硬官话：我，汉斯·穆勒，德意志皇家学会会员。听说你这的煎饼比纸薄，二十鹰洋买一张。

随从哗啦啦倒出银元，惊得灶王爷画像簌簌落灰。

老张眯眼打量洋人腰间铜十字架，想起上月胶州湾来的信——德国兵舰占了炮台，知府大人都得给洋和尚让路。他抄起竹扒子敲了敲鏊沿，震得梁上腊肉直晃：穆先生，俺这饼只换故事不卖钱。您说说，莱茵河边的灶火咋烧？

洋人愣怔片刻，忽然掏出个皮面本子：我在青岛见苦力啃黑面包，可你们的煎饼放半月不坏。

他翻开本子，密密麻麻记着煎饼含水量、蛋白质比例：这简直是完美军粮！

老张的独女杏儿扑哧笑了。这丫头刚及笄，却练就一手“三折九转”的卷饼功夫——章丘葱白切三段九节，蘸着六月鲜面酱，在煎饼里卷出九曲黄河的架势。她递过个葱卷：先生尝尝，比你们日耳曼酸菜如何？

穆勒咬下一口，碧眼瞪得滚圆。晨光穿过煎饼照在他鼻梁上，竟显出里面葱段的翡翠纹路。他突然掏出放大镜，对着煎饼边缘惊呼：上帝！这厚度不到0.1毫米！转身就要掏相机。

老张却按住他手腕，从鏊底揭起张新饼。苇刷蘸酱汁写下一行字，待饼干透卷成轴，用红绳系了个如意结：这是夫子的话，送您了。

穆勒展开一看，薄脆的煎饼上写着“有朋自远方来”，落款还钤着朱砂饼印。

几个月后，《柏林画报》登出幅漫画：头戴普鲁士尖盔的军官，正用单片眼镜端详煎饼上的汉字。标题写着“东方魔纸——可食用的文明密码”。慕尼黑大学更送来烫金聘书，说要请“张教授”来讲学。

消息传到沂州时，老张正给孔庙捐三百斤“论语煎饼”。听罢邮差的话，他往鏊子上撒了把芝麻：德国人哪懂这个，当年颜回箪食瓢饮，求的是个乐字。咱这煎饼养胃养心养祖宗魂魄。

倒是杏儿机灵，连夜赶制十二套七孔鏊刷，让运河商船捎往胶澳。每柄刷子都系着红笺：传艺不传器，心正则鏊清。

后来青岛街头真冒出几家玉面张分号，只是洋学徒死活学不会那手旋腕的力道——他们不知道，老张摊饼前总要对着泰山方向作个揖。

来年开春，瑞士钟表匠带来个玻璃柜子说要永久收藏“东方食艺”。老张却把写着《学而篇》的煎饼铺在柜底，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七十二卷《论语》煎饼。阳光穿过教堂彩窗落在饼上，那些小楷竟泛起金粟般的光泽，恍如至圣先师正在麦香中低吟。

某日午后，穆勒的助手偷喝了杏儿酿的高粱酒，醉醺醺非要学摊煎饼。面糊甩上鏊子那刻，突然惊见饼面浮现出微山湖的渔舟——原来老张在面糊里掺了菱角粉，遇热便显山水纹。这事传到巴黎，印象派那帮画家直跺脚，说早该来山东学点真本事。

如今“三合鏊”门前的拴马石还留着当年德国人带来的温度计印子。老张的玄孙在非遗馆演示技艺时，总爱指着那个印痕说：瞧见没？这就是个度字。火候要准做人要真，老祖宗的道理都在这鏊子上烙着呢。

1939年寒露，济南芙蓉街的石板沁着露水。哑巴刘三槐的煎饼铺子飘出焦香，青铜鏊子架在泰山麻石垒的灶台上，鏊沿刻着“天食正德”四个古篆。这聋哑匠人自泰安逃难而来，摊饼时竹扒子刮擦鏊面的节奏，总暗合《沂蒙山小调》的调门。

“老规矩，甜面酱多刷些。”穿灰布衫的教书先生叩了三下鏊沿。刘三槐眼皮不抬，三张煎饼翻飞间叠成鲁班锁——这是给泰安地下党的“天贶饼”。饼中裹的不是香椿芽，而是用泰山栎树汁写的密电码，遇唾液淀粉酶才会显影。

子夜梆子响过三声，刘三槐撬开鏊下泰山石，泰安联络员老周浑身湿透，滚进地道。“松本要去泰山搜电台。”他咳出半片带血丝的栎树叶，那是最高警报。刘三槐抄起竹扒子急扫鏊面，鏊底麻石突然震出《泰山十八盘》鼓点——声波顺着埋在地下的陶瓮管道，将警报传往西城墙根的裁缝铺。

变故起在霜降黎明。济南特别市公署的松本大佐带着狼狗围住铺子，说要尝“泰山娘娘赐的煎饼”。刘三槐的竹扒子在鏊面划出尖啸，隔壁修鞋匠老李头闻声打翻桐油桶——这是疏散信号。电光石火间，他舀起掺了花椒粉的面糊，鏊面腾起的青烟裹住整条街巷。最后一沓电文正混在煎饼里送进灶膛，焦糊味盖住了微缩胶卷的醋酸味。

“刘桑，煎饼的为什么有岱庙泥腥？”松本的军刀挑起半张残饼。刘三槐比划着泰山挑山工的号子，突然掀翻滚烫的鏊子。热水缸炸开的蒸汽里，老周留下的栎树叶飘然落地，叶脉被针尖刺出微缩地图，标注着泰山西麓秘密军火库的位置。

三更时分黑虎泉的水声掩住脚步声。刘三槐从鏊台残骸里摸出祖传的泰山玉铲，铲柄中空藏着鲁中军区新密码：将“三蒸九晒”古法转为加密术。首蒸用泰山温泉水，在饼皮烫出气孔密码；二蒸取趵突泉冷泉，形成防潮夹层；九晒在玉皇顶，借日照角度生成栅格密钥。

真正的危机在1942年小雪降临。日军突袭芙蓉街，刘三槐正摊制九百张三蒸九晒煎饼。面糊里兑了泰山西溪螭霖鱼汤，遇碘酒显蓝色。当刺刀抵住他后腰时，竹扒子突然在鏊面刮出《大刀进行曲》——埋在地下的十二口陶瓮共鸣，将警报传遍半个济南城。松本踢翻煎饼摞的瞬间，掺在芝麻里的泰山四叶参粉末腾起，呛得军犬连连后退。

最惊险的传递在腊月廿三祭灶日。刘三槐将发报机零件裹进祭灶糖饼，每张饼用栎树叶灰写上泰安方言谐音密码。当松本带兵搜查供桌时，他猛然敲响青铜鏊，震落的梁上灰掺着花椒粉，迷了宪兵队的眼。趁乱塞进灶膛的煎饼，正被泰安来的挑山工混进劳军物资——那些“九晒”后的煎饼硬如铁甲，摞起来能在火车厢里挡子弹。

1943年惊蛰芙蓉街瓦檐垂着冰凌。松本终于识破玄机，却见刘三槐端坐重铸的青铜鏊前，鏊面新刻的泰山溪流纹在晨光中流淌。竹扒子刮出的《沂蒙山小调》突然变调，埋在后院的土炸药轰然炸响。等硝烟散尽那鏊子仍立在废墟间，余温未消的鏊面震动着将最后一段摩斯密码顺着地下水道传往泰山红门宫。

三日后泰安药乡林场的山民送来新鏊。油纸包着的煎饼里，芝麻粒拼出沂蒙山传来的捷报——那用岱顶雪水调的甜面酱，在月光下显出了黎明模样。

1984年谷雨，大明湖底翻起泥龙。老王套着借来的潜水服，摸到湖心亭残基时，青铜鏊正泛着幽光。七十二斤的祖传鏊子沉湖十八载，鏊沿缠满水草，鏊底却结着层珍珠贝，月光下好似嵌了满天星斗。

“破四旧那年，我爹用槐木筏子送它入湖。”老王摩挲着鏊底“天食正德”的铭文，想起父亲被剃阴阳头那日，红卫兵小将的铜头皮带抽在鏊面，竟震出《阳关三叠》的调子。如今贝粉簌簌落在青岛中山路56号的水门汀地上，像撒了把改革开放的盐。

几个月后“金鏊记”开张的红绸还没摘，工商局的人先上了门。穿呢子大衣的干部敲着玻璃柜：个体户要挂靠街道，你这海味煎饼有卫生许可吗？

老王不言语，揭开鏊子剐下片贝粉和着即墨老酒吞了。转身从铁盒取出张泛黄的纸——1956年公私合营凭证，盖着“青岛饮食公司”的朱印。

这青铜鏊确非凡物。崂山道士说鏊底珍珠贝是文蛤精魄，老王却认准是湖底灵气所钟。他独创的”三合面”：微山湖菱角粉配日照海沙小麦，掺碾碎的珍珠贝粉，摊出的煎饼透亮如鲛绡，对着海风能映出八大关的红瓦。绝的是“海陆双拼”：左半张鏊子摊海鲜糊，右半张泼山珍浆。竹扒子一旋，虾仁与松茸在鏊心相遇，激起的鲜香惊飞了栈桥海鸥。香港客商陈老板咬下第一口，金丝眼镜蒙上雾气：这是把黄海和泰山卷在一起了。

开张七日，来了位特殊客人。穿中山装的老者盯着鏊底铭文看了半晌开口：同志，这鏊子可是章丘李记炉坊所造？

老王心头一跳——那正是他太爷爷学艺的炉坊。老者掏出手帕，露出角泛黄的《大众日报》，1954年报道“青岛煎饼王支援抗美援朝”的配图里，青年老王正用这柄青铜鏊摊饼。

原来老者是归国华侨，要把“金鏊记”引进旧金山唐人街。那夜老王对着海潮擦鏊，月光在贝母层上折射出七彩光晕。他想起父亲沉鏊时的话：等海那头的船回来，这鏊子自会浮出水面。

八八年物价闯关，白面价格打着滚往上翻。老王把青铜鏊架在店门口，当场表演粗粮细作：地瓜干泡发磨浆，掺上青岛啤酒酒糟，摊出的煎饼带着麦芽香。香港记者镜头下，他挥着竹扒子说：国家改革要闯关，咱老百姓的鏊子也得炼出新火候。

金融危机那年金鏊记却逆势开分店。老王从即墨收来百年石磨，配德国电动马达，磨出的贝粉细如纳米材料。台商尝了新品珍珠翡翠饼，用海藻汁写繁体商标惊见遇热显现《富春山居图》残卷。这手绝活被电视台拍进《闯海人》纪录片，鏊底铭文“天食正德”成了一块改革地标。

新世纪头年，老王在沉鏊处立了碑。青铜鏊的复制品悬在大明湖展览馆，真品仍每清晨五点准时冒热气。有食客发现每逢大潮鏊边珍珠贝纹会渗出咸味，仿佛还浸着大明湖月光。

去年腊八旧金山分店寄来视频：金发主厨用橄榄油摊煎饼，青铜鏊在异国晨光中嗡鸣。老王眯眼听着，忽对孙子说：听，这是崂山泉水撞上太平洋浪头的声儿。视频最后，唐人街灯笼照亮”天食正德”的铭文，底下添了行英文小字：Food is heaven, virtue is compass（民食为天，厚德为舵）。

如今中山路56号的玻璃橱窗里陈列着当年捞鏊的潜水镜。有细心的孩子发现，镜片上的水渍痕迹，恰似一幅黄海潮涌图。老王常说这鏊子是艘船：载过曲阜的墨、泰山的雪、青岛的浪，如今又要渡改革的沧海了。

泰山玉皇顶飘雪那夜，90后姑娘赵晚秋的实验室炸出焦香。三台3D打印鏊子冒着青烟，投影仪将《泰山神启跸图》打在煎饼上，画面里的帝王仪仗正踏过芝麻粒雕成的南天门。

“成了！”小赵抹了把脸上的面糊，AR眼镜映出煎饼内部结构——纳米级气孔形成光学矩阵，配合激光雕刻的二维码，手机扫过即触发动态画卷。这是她继承哑鏊刘血脉的第七年，祖传的青铜鏊挂在实验室正墙，鏊面贴满温控芯片。

几个月后东京食品展，日本匠人山田盯着全息鏊台目瞪口呆。小赵的机械臂悬腕运勺，面糊落鏊瞬间，六百架微型投影仪同时启动。煎饼上《清明上河图》活了过来：汴河船只随鏊温升高扬帆，虹桥商贩的吆喝声竟由面糊气泡爆破频率合成。

“请看彩蛋。”小赵翻饼的刹那，泰山挑山工影像跃然而出，扁担头指向二维码。山田扫码后惊得九十度鞠躬——手机里跳出AI生成的日文版《煎饼经》，末页盖着电子钤印：泰安市非遗数字认证章。

这手绝活要追溯到五年前。小赵在美院做“食物数字活化”课题时，发现祖传鏊底的珍珠贝层竟是天然全息膜。她在鏊沿加装激光刻录头，用泰安黄前水库的弱碱性水调糊，摊出的煎饼能承载4.8G数字信息。去年冬储大白菜的纤维结构，意外启发她研发出“生物硬盘煎饼”。绝的是“温控记忆”包装盒。内置芯片根据环境湿度自动调节密封层，确保煎饼三十年不皮软。上月在曲阜孔庙测试，装着《论语》碎片的煎饼盒，竟在樟木书箱里传出琅琅诵经声——纳米震动膜借由淀粉结晶传递声波。

但真正引爆网络的，是腊月二十三那场直播。小赵的师妹扮作鏊子西施，汉服右衽藏着微型投影仪。当虚拟绛纱袍与真衣重叠时，百万观众目睹了时空折叠：全息老刘在直播间摊饼，鏊声谱出莫尔斯电码，AI实时翻译成“家书抵万金”弹幕。

“这是亵渎！”泰安煎饼协会的老匠人们摔了筷子。他们在岱庙设下擂台：八架百年鏊子炭火熊熊，要和机械臂比试“三蒸九晒”的功夫。小赵却抬出冰镇鏊台，液氮冷萃出透明煎饼，日光下显现出泰山石刻的千年拓片。

立春祭典。小赵的无人机编队拖着煎饼云，在泰山极顶拼出“天食正德”的动态篆书。老会长仰头时，AR眼镜突然推送1942年的加密煎饼图——那是他父亲用葱汁画的铁道游击队布防图。

今晨的实验室，青铜鏊与量子计算机并置。小赵正在调试“文明烙刻”系统：摊一张煎饼就能把泰山文化数据包封存在面糊蛋白质链中。东京国立博物馆的订单在屏幕闪烁——他们要定制能保存千年的《泰山经石峪》数字煎饼。

子夜时分，全息老刘的虚影突然在鏊台显形。AI用1943年的鏊子声调说着：乖囡，鏊底珍珠贝夹层第三片，有你太爷爷留的云锦谱。

小赵撬开贝壳时，激光雕刻的鲁班锁纹正在月光下重组，渐渐显出父亲从未说出口的传承密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