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老宅的破船送给邻居,他嘲笑我穷,拆开船舱发现一箱珍珠
发布时间:2025-08-26 09:47 浏览量:23
那艘破船,在后院的角落里已经搁了快二十年。
船身是上好的杉木,我爹还在世的时候,每年都要仔细地给它刷上一层桐油。桐油干了,船身在太阳底下就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像一条歇在岸边的黑鱼。我小时候,爹就驾着这条船,在门前这条大河里撒网捕鱼,也载着我,去看河对岸的庙会。
船桨划破水面的声音,哗啦,哗啦,是我童年记忆里最安稳的背景音。
可爹走了,我也没继承他的手艺,进了城里的家具厂,做了个木匠。这船,就渐渐地被遗忘了。风吹,雨淋,日晒,船身的颜色变得灰败,木头缝里长出了青苔,有些地方甚至开始腐烂,一碰就掉木头渣子。
它就像个干瘪的老人,静静地躺在那儿,身上落满了时间的尘埃,再也经不起一丝波澜。
我媳妇李娟念叨过好几次,说这破船占地方,夏天还招蚊子,不如劈了当柴烧。
我每次都含含糊糊地应着,却迟迟下不了手。
我知道,那不是一艘船,那是我爹的影子,是我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可今年,院墙外盖起了高楼,我们这片老平房区,显得越发破败。邻居们陆陆续续都搬走了,只剩下我们几家“钉子户”。
对门的王建军,就是其中之一。
他和我从小一起长大,后来在外面做了点小生意,发了点财,买了车,在我们这些老邻居面前,腰杆总是挺得特别直。他家也等着拆迁,但不是为了那点补偿款,而是想多分一套房,给他那个刚大学毕业的儿子。
这天下午,我正在院子里修理一把吱呀作响的藤椅,王建军叼着烟,背着手,溜达了过来。
他绕着那艘破船走了两圈,用脚踢了踢已经糟朽的船帮,发出一声闷响。
“我说陈明,你这破玩意儿还留着干嘛?占着茅坑不拉屎。”他吐了口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慢,“等拆迁的时候,这玩意儿也算不进面积里去。”
我停下手里的活,用砂纸慢慢磨着藤椅的扶手,没吭声。
“你看看你,守着这堆破烂,能当饭吃?”王建军又说,“要我说,你这手艺,现在也没啥用了。谁家还打家具?都去商场买现成的,又气派又便宜。”
这话像根针,扎在我心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那张写满优越感的脸,淡淡地说:“手艺是死的,人是活的。吃饭的本事,丢不了。”
“嘿,还嘴硬。”王建军嗤笑一声,“行了,不跟你掰扯这个。我就是看你这船碍眼,你要是没用,不如送我得了,我正好缺些柴火,冬天给我妈烧炕。”
我的心猛地一沉。
柴火。
我爹视若珍宝的船,在他眼里,只是一堆柴火。
我看着那艘船,它安静地伏在那里,仿佛已经认了命。或许,让它以另一种方式发光发热,也比在这里慢慢烂成一堆泥土要好。
我心里五味杂陈,像是打翻了调料瓶。
“行。”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想要,就拉走吧。”
王建gun闻言,眼睛一亮,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嘲讽笑容:“哟,还真舍得?陈明,你这人就是穷大方。行,那我就不客气了。”
他转身就走,嘴里还哼起了小曲,那得意的样子,比我送了他什么金山银山还要张扬。
我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那艘破船,心里空落落的。
李娟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看我神色不对,问:“怎么了?王建军又跟你说什么难听的了?”
我摇摇头,接过碗,一口气喝了大半。冰凉的汤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的那股无名火。
“我把船,送给他了。”
“送了?”李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送了就送了吧。省得我天天念叨,你也省得看着心烦。”
她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帮我收拾院子里的工具。
我知道,她懂我心里的那点不舍。
这个家,总要有一个人是务实的。
第1章 一艘破船,两家心事
第二天一大早,王建军就带着他儿子王浩过来了。
王浩刚大学毕业,染着一头黄毛,穿着时髦的破洞牛仔裤,看人的眼神里带着一股子不耐烦和疏离。
“爸,就这破玩意儿?你让我跟你一块儿抬?脏死了。”王浩捏着鼻子,一脸嫌弃地看着那艘船。
王建军眼睛一瞪:“你懂个屁!这叫废物利用!你陈叔送的,不要白不要。快搭把手,弄回去劈了,冬天给你奶奶烧炕,暖和!”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我正在屋里吃早饭,李娟给我盛的稀饭,配着一碟咸菜。我听着外面的动静,手里的筷子顿了顿。
李娟看了我一眼,轻声说:“吃饭吧,别理他们。他就是那样的狗脾气,见谁都想踩一脚。”
我点点头,继续埋头喝粥,可那粥喝到嘴里,却品不出半点米香,涩得慌。
院子里传来木头在地上拖拽的刺耳声音,还有王建军父子俩的对话。
“爸,你慢点,这木头都糟了,别扎着手。”
“没事儿!你陈叔这人啊,就是死脑筋。守着这堆破烂,以为是宝贝。这年头,讲究的是脑子,是钱!没钱,你手艺再好,也是个穷木匠!”
“行了爸,少说两句,人家在屋里呢。”王浩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不情愿。
“在屋里怎么了?我说的不是实话?你看咱家,再看看他家。要不是我当年脑子活,下海早,现在指不定跟他一样,天天守着刨子锯子,一身的灰。”
刺啦——
一声长长的,像是布匹被撕裂的声音。
我猜,是船底被院里的石头划破了。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被狠狠地划开了一道口子。
李娟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站起身就要往外走。我一把拉住了她。
“算了。”我摇摇头,“由他说去吧。嘴长在他身上。”
“陈明!你就是太老实了!他都骑到你脖子上拉屎了,你还忍?”李娟气得脸都红了。
“跟他吵,有什么用?吵赢了,船就能回来?吵不赢,白生一肚子气。”我拉着她坐下,给她夹了一筷子咸菜,“吃饭。吃饱了,我还要去给刘婶家修柜子。”
我知道,李娟是心疼我。
我们俩结婚二十多年,她最清楚我这脾气。我不是不会吵架,只是觉得没意思。人活一辈子,争的是个理,不是一口气。跟王建军这样的人,你没法讲理。
外面的声音渐渐远了。
那艘承载了我半辈子记忆的船,就这样被拖走了。
我吃完饭,收拾好工具箱,准备出门。
李娟在后面叮嘱我:“中午早点回来,我给你炖了排骨汤。”
“知道了。”我应了一声,推开院门。
一出门,就看到王建军家院子里,那艘船被随意地扔在墙角。王建军正拿着一把大斧头,似乎在琢磨从哪儿下手。
他看到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
“陈明,上班去啊?辛苦了啊。不像我,天天在家待着,等收租就行。”他拍了拍斧头背,得意洋洋。
我没理他,径直往巷子外走。
身后传来“哐”的一声巨响,那是斧头砍在船身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建军的叫骂声:“嘿!这木头还挺结实!”
我的脚步没有停。
但我知道,从今天起,我们两家的心事,算是彻底不一样了。
他心里盘算的是怎么把这船尽快变成柴火,而我心里,却像被挖走了一块,空荡荡的,只有呼呼的风声。
走在去刘婶家的路上,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可我心里,却是一片阴霾。
我想起我爹。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一辈子跟木头和河水打交道。他不善言辞,所有的爱和关怀,都藏在他的行动里。
我小时候贪玩,从树上摔下来,摔断了胳膊。那段时间,爹每天都驾着船去河里下地笼,希望能捕到大一点的河虾,给我熬汤补身体。
那时候的河虾金贵,不好捕。他常常是半夜出去,天蒙蒙亮才回来,带回来的,也不过是小半碗。
他就坐在灶台边,仔仔细细地把虾壳剥掉,虾线挑干净,然后用小火慢慢地熬成一碗浓浓的汤。
我喝着汤,他就在一旁看着,粗糙的手指轻轻地摸着我的头,眼神里满是疼爱。
那艘船,见证了这一切。
它是我爹的腿,是我家的锅,是我们一家人生活的依靠。
如今,它却要被当成柴火烧掉。
我心里不是不怨的。
我怨王建军的势利和刻薄,也怨自己的无能和软弱。如果我能像他一样,会钻营,会算计,或许就不会让爹留下的念想,落得如此下场。
到了刘婶家,她正在为新买的组合柜犯愁。
“小陈啊,你可算来了。你看看,这商场买的柜子,说是实木的,怎么这门装上去就是歪的,关都关不严实。”刘婶拉着我,一脸的焦急。
我放下工具箱,仔细看了看。
那柜子用的是密度板贴皮,根本不是什么实木。接口的地方,螺丝都拧滑丝了,门板的合页也装得一高一低。
“刘婶,这不是实木的。这做工,太糙了。”我摇摇头。
“哎哟,我就说嘛!花了三千多块呢!现在的生意人,心都黑了!”刘婶气得直拍大腿。
我没多说,拿出工具,开始帮她调整。
我把合页拆下来,重新找准位置,钻孔,再用更牢固的螺丝固定。接口松动的地方,我用自己带的木楔子和胶水加固。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柜门终于严丝合缝,推拉之间,再也没有了异响。
刘婶千恩万谢,非要塞给我两百块钱。
我只收了一百。
“刘婶,都是老邻居,带的料也不值钱,就是费了点工夫。一百块,够了。”
“你这孩子,就是太实诚。”刘婶感慨道,“现在像你这样的手艺人,不多了。”
我笑了笑,没说话。
实诚?或许在王建军那样的人眼里,这就是“傻”吧。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好受了一些。
能用自己的手艺,帮别人解决问题,得到一声感谢,这种满足感,是金钱无法衡量的。
或许,我这辈子都发不了大财,但至少,我活得踏实,睡得安稳。
我爹教我的,不只是木工手艺,更是做人的道理:人可以穷,但心不能糙,手艺不能丢。
这是我们老陈家的根。
第2章 邻居的嘲讽,父亲的影子
接下来的几天,王建军家的院子里,每天都断断续续地传来劈柴的声音。
那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
我尽量让自己不去听,不去想。白天,我把更多的时间泡在我的小作坊里。那是我家的杂物间改造的,不大的空间里,堆满了各种木料和工具。
刨子、凿子、墨斗、角尺……这些都是跟了我几十年的老伙计了。我用它们,把一块块不成形的木头,变成桌子、椅子、板凳、木盆。
木屑纷飞中,我能找到片刻的安宁。
木头的清香,能暂时盖过院墙那边传来的,令人心烦的噪音。
这天,我正在给一张小板凳上榫卯。这是最考验木匠手艺的活儿,不用一颗钉子,全靠榫卯结构把各个部件严丝合缝地连接起来。
我爹常说,做榫卯,就像做人。凸出来的叫“榫”,凹进去的叫“卯”。一榫一卯,一阴一阳,要刚刚好,不能多一分,也不能少一分。多了,塞不进去;少了,就会松垮。
“心要静,手要稳。”爹的声音,仿佛就在耳边回响。
我深吸一口气,用凿子小心翼翼地剔除卯眼里的最后一丝木屑。然后拿起榫头,对准卯眼,用木槌轻轻一敲。
“嗒”的一声,严丝合缝,纹丝不动。
我长出了一口气,用手抚摸着光滑的连接处,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满足感。
就在这时,王建军的声音又在院墙外响了起来。
“哎哟,这船底的木头可真够硬的!累死我了!”他像是故意在跟我说话,“陈明啊,你爹当年造这船,用料可真实在。可惜了,人没了,手艺也带走了。你啊,就没学到家。”
我手里的木槌,不自觉地握紧了。
李娟端着一杯茶走进来,看到我紧绷的脸,把茶杯放在我手边。
“别听他的,他就是嫉妒你。”
“嫉妒我?”我自嘲地笑了笑,“我有什么好让他嫉妒的?嫉妒我穷,还是嫉妒我天天一身木头灰?”
“他嫉妒你活得比他安稳,比他踏实。”李娟坐到我对面,拿起一块砂纸,帮我打磨另一条凳子腿,“你看他,虽然有俩钱,可天天愁眉苦脸的。愁儿子工作,愁拆迁款,愁生意上的对手。他那心,就没一刻是安宁的。”
她顿了顿,又说:“你不一样。你把心思都放在这些木头上了。你做出来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能用上几十年。他呢?他挣的那些钱,今天有,明天可能就没了。他心里是虚的。”
听着媳妇的话,我心里的火气,渐渐平息了下去。
是啊,我为什么要用自己的标准,去衡量他的生活?又为什么要用他的标准,来否定我自己?
道不同,不相为谋。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暖了胃,也暖了心。
“你说得对。”我看着李娟,笑了笑,“跟他置气,犯不着。”
我重新拿起工具,继续干活。
外面的声音还在继续,但我好像已经能做到充耳不闻了。
我的世界,是这个小小的作坊,是这些有生命的木头,是我爹留给我的,安身立命的手艺和道理。
傍晚,我收了工,洗了把脸,走出作坊。
院墙那边,劈柴的声音停了。
我鬼使神差地,搬了张梯子,搭在院墙上,想看看那艘船,到底被劈成了什么样子。
我悄悄地爬上梯子,探出头。
王建军家的院子里,堆着一小堆劈好的木柴。船身已经被拆解得七七八八,只剩下一个不成形的船底,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王建军正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擦着汗,喝着啤酒。他儿子王浩,则在一旁玩着手机,一脸的不耐烦。
夕阳的余晖,给那堆狼藉的木头,镀上了一层金边。
看着那残破的船底,我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那是我小时候的“宝座”。
每次爹带我出去,我就喜欢坐在船底中间那个小小的船舱里。那儿最稳当,也最安全。船舱是双层的,爹说,那是为了增加浮力,也是为了放一些不能沾水的杂物。
我常常把我的弹珠、画片,藏在那个小小的夹层里,那是我的秘密基地。
有一次,我还偷偷把娘给我煮的唯一的那个鸡蛋,藏了进去,想留着慢慢吃。结果忘了,等想起来的时候,鸡蛋已经臭了。为此,我还挨了娘一顿揍。
往事一幕幕,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我仿佛又看到了年轻时的父亲,他赤着膊,肌肉结实,站在船头,用力地撒开渔网。那张网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然后“噗”的一声,落入水中。
他回头冲我笑,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在黝黑的皮肤映衬下,格外醒目。
“阿明,坐稳了!”
他的声音,洪亮而有力,充满了对生活的希望。
可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船没了,父亲的影子,也好像要跟着一起消散了。
我鼻子一酸,眼眶有些发热。
“喂!你看什么呢!”
王浩突然发现了我,指着我大叫起来。
王建军也回过头,看到我,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那种我最熟悉的, mezcla了嘲讽和得意的笑容。
“怎么了陈明?舍不得了?后悔了?”他站起身,走到院子中间,拍了拍那残破的船底,“晚了!送出去的东西,哪有收回去的道理?再说了,这都成一堆烂木头了,你还要回去干嘛?当传家宝供起来?”
我从梯子上下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偷看被当场抓住,确实有些难堪。
我没搭理他,默默地收起梯子,准备回屋。
“别走啊!”王建军在院墙那边喊道,“我跟你说,你爹这船,看着大,其实不经劈。尤其是这船底,中间是空的,两层板子,看着厚实,其实不顶用。偷工减料啊!”
偷工减料?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爹这辈子,最看重的就是“实在”两个字。他做的东西,无论是打的家具,还是修的农具,都结实耐用。十里八乡,谁不夸他一句“陈木匠,手艺好,人实在”?
王建军,他凭什么这么说我爹!
我猛地转过身,隔着院墙,冲他吼道:“王建军!你胡说八道什么!我爹的手艺,轮不到你来糟蹋!”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失态。
王建军似乎被我的反应吓了一跳,但很快,他又恢复了那副无赖的嘴脸。
“哟,急了?我说的是实话嘛!不信你自己来看,这船底夹层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不是偷工减料是什么?”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李娟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我的样子,赶紧扶住我。
“陈明,陈明,别跟他一般见识,不值得,咱回屋。”她用力地拉着我。
我被她拖回屋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欺人太甚!他真是欺人太甚!”
李娟给我倒了杯水,递到我手里:“喝口水,顺顺气。为这种人生气,伤的是自己的身子。”
我端着水杯,手还在抖。
我不是气他侮辱我,我是气他,竟然敢侮辱我爹的为人。
在我心里,我爹就是一座山,沉默,但可靠。他用自己的肩膀,为我们撑起了一片天。他的手艺,他的品格,是我这辈子都学不完的财富。
而现在,这座山,被王建军这个小人,轻易地泼上了一盆污水。
我咽不下这口气。
第3章 拆船声声,往事如烟
那一晚,我失眠了。
王建军那句“偷工减料”,像魔咒一样,在我脑子里盘旋不去。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总是浮现出父亲造船时的情景。
那年我十五岁,已经跟着父亲学了几年木工。家里的老船用了十几年,有些旧了,父亲决定造一艘新的。
选料,是他最看重的一环。
他带着我,跑遍了镇上所有的木材行,最后在一家老字号里,相中了几根又长又直的杉木。
“阿明,你看这木头。”父亲用手抚摸着木材的纹理,眼睛里放着光,“纹理顺,油性足,没有节疤。用它做龙骨,这船的魂就稳了。”
他花光了家里大半的积蓄,才把那几根上好的杉木买回来。
接下来的几个月,后院就成了我们的工场。
父亲一丝不苟,从画图、下料,到拼接、打磨,每一个步骤都亲力亲为。
我记得最清楚的,就是做船底夹层的时候。
我问他:“爹,为什么要做成双层的?多费木料,也费工夫。”
父亲停下手里的活,用旱烟锅敲了敲鞋底的泥,看着我,很认真地说:“船在水上走,安稳最重要。这夹层,一是能增加浮力,万一船舱进了水,也不至于一下子就沉了。二是能隔潮,放点渔具、干粮,不容易坏。”
他指着拼接好的夹层板,对我说:“你看,这每一块板子,都要用桐油浸透,再用麻丝和油灰把缝隙填实。这样,才能保证它滴水不漏。咱们做木匠的,手上活计,就是咱们的脸面。东西交到别人手里,得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对得起良心。”
这五个字,我记了一辈子。
父亲的手艺,怎么可能是偷工减料?王建军他懂什么!他只认钱,哪里懂得一个手艺人的坚守和骄傲!
可我怎么去跟他证明?
船已经被他拆了,我说什么,在他看来,都只是无力的辩解。
第二天,我顶着两个黑眼圈起床,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李娟看我这样,心疼得不行。
“要不,我去找他理论理论?他不能这么平白无故地污蔑人!”李娟卷起袖子,一副要去找王建军拼命的架势。
“算了。”我拉住她,摇了摇头,“你去了,也说不清。他那个人,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那怎么办?就让他这么说?以后街坊邻居还怎么看咱爹?”
“清者自清。”我叹了口气,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人言可畏。一件事,说的人多了,假的也变成真的了。
那天,我没有去作坊,也没有出门。
我就坐在院子里,对着那面隔开了两家人的院墙,发呆。
墙那边,又传来了“哐当、哐当”的拆船声。
那声音,比前两天更刺耳。
我能想象到,王建军正挥舞着斧头和铁镐,一下一下地砸在船底上。他要把那“偷工减料”的夹层,彻底地拆开,好印证他的说法。
我的心,也跟着那声音,被一下下地敲打着,疼得发紧。
往事像烟尘,被这拆船声,从记忆的角落里,一点点地搅动起来,弥漫了我的整个世界。
我想起有一年夏天,发大水。
河水漫上了岸,淹了我们半个院子。
半夜里,邻居张大爷突发心梗,疼得在床上打滚。可路被水淹了,救护车根本开不进来。
是爹,二话不说,披上蓑衣,把我从床上拉起来。
“阿明,跟我走,去救人!”
风雨交加的夜晚,河面上波涛汹涌。爹掌着舵,我用尽全身力气划着桨。那艘船,就像一片树叶,在狂风巨浪里颠簸。
我吓得脸都白了,可爹却异常镇定。
他大声地喊着号子,给我鼓劲。他的背影,在闪电的映照下,像一尊雕像。
我们硬是顶着风浪,把张大爷送到了河对岸的大路上,等在那里的救护车,把人接走了。
回来的时候,我们父子俩都成了落汤鸡,浑身都在发抖。
可爹却很高兴。
他拍着船帮,对我说:“好小子,没给咱老陈家丢人。这船,也没白造!”
后来,张大爷的病好了,特地提着两瓶好酒来感谢。
爹却摆摆手,说:“远亲不如近邻,搭把手是应该的。要谢,就谢这艘船吧。是它结实,救了你一命。”
是啊,这艘救过人命的船,怎么可能是偷工减料的产物?
可这些往事,这些荣耀,除了我自己,还有谁记得?
王建军不知道,他的儿子不知道,那些等着看热闹的新邻居,更不知道。
在他们眼里,那就是一堆不值钱的破木头。
拆船声持续了一整个上午。
李娟几次想把我拉回屋里,都被我拒绝了。
我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像,任由那声音,一遍遍地凌迟我的神经。
我好像在跟自己较劲。
我想亲耳听着,这艘船,是如何在我眼前,彻底消亡的。
也许,只有这样,我才能彻底死心,才能把那些不甘和愤怒,连同这艘船的残骸,一起埋葬。
临近中午,声音终于停了。
世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可这突如其来的安静,却让我更加心慌。
我站起身,手脚都有些发麻。
我走到院墙边,再一次,搭上了梯子。
我不知道我想看什么,或许,我只是想跟它做最后的告别。
我深吸一口气,慢慢地爬上梯子,探出了头。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永生难忘的一幕。
第4章 喧嚣过后的惊雷
王建军家的院子里,一片狼藉。
船底已经被彻底拆开了,碎木块和木屑撒了一地。
王建军和他儿子王浩,正呆呆地站在那堆废墟中间,像两尊被雷劈中的木雕。
王建军手里,还举着一把铁镐,保持着向下砸的姿势,可他的脸上,却毫无血色,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像铜铃。
王浩则蹲在地上,手里捧着一个东西,身体在微微发抖。
院门口,围了几个看热闹的邻居,正伸长了脖子往里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那是什么?发光了?”
“好像是个盒子……”
“老王家这是……挖到宝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我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落在了王浩手里的那个东西上。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子,看起来很旧了,颜色黑乎乎的。盒子是打开的,从我的角度,能看到里面,似乎铺着一层红色的绒布。
而那绒布之上,有什么东西,在正午的阳光下,闪烁着温润而柔和的光芒。
那光芒,不刺眼,却有一种让人心神摇曳的魔力。
“爸……这……这是……”王浩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抬起头,看着他爹,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不敢置信。
王建军像是才从梦中惊醒,他扔掉手里的铁镐,一把抢过儿子手里的木盒,凑到眼前仔细地看。
“珍珠……是珍珠……”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但在这安静的院子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
“满满一盒子……全是珍珠!”
“轰”的一声,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珍珠?
怎么会有珍珠?
我爹的船里,怎么会有满满一盒子的珍珠?
院门口围观的人群,也炸开了锅。
“天哪!真的是珍珠!”
“这一盒子,得值多少钱啊!”
“王建军这回可发大财了!一艘破船,换来一箱宝贝!”
“这船不是陈木匠家的吗?那这珍珠……”
所有人的目光,“唰”的一下,都转向了还趴在梯子上的我。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小丑。
我能感受到那些目光里复杂的含义:有同情,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赤裸裸的嫉妒。
王建军也发现了我。
他抱着那个盒子,像护着命根子一样,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贪婪。他看着我,脸上那点血色又回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病态的潮红。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他只是把盒子抱得更紧了,然后猛地转身,冲他儿子吼道:“看什么看!还不快把门关上!”
王浩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地跑过去,把院门“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
世界,又一次被隔绝开来。
我从梯子上,慢慢地滑了下来,双腿发软,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李娟冲了出来,扶住我。
“陈明,你看到了?是……是真的吗?”她的声音也在抖。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脑子乱成一团浆糊。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爹是个渔夫,偶尔能捕到一些能产珍珠的河蚌,但那都是些米粒大小的,不值什么钱。他攒了一辈子,也就给我娘打了一对小小的耳钉。
这么满满一盒,又大又圆,光泽饱满的珍珠,他从哪里来的?
他又为什么要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藏在船底的夹层里,一藏就是几十年,直到去世,都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这完全说不通。
“陈明,那……那东西是咱家的啊!”李娟急了,抓着我的胳膊,“那是你爹的船,东西是从船里出来的,理应是咱家的!王建军他想独吞!”
“是啊,陈木匠!”院门口,还没散去的邻居里,有人高声喊道,“那东西是你的!你快去要回来啊!不能便宜了王建军这种人!”
“对!去要回来!”
“我们给你作证!我们都看到了,东西是从你家那艘船里拆出来的!”
邻居们的七嘴八舌,像一锅滚开的水,浇在我的心上。
要回来?
我怎么要?
船,是我亲口说,送给他的。
送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按照我们这儿的老理儿,东西给了人,那东西上面附带的一切,就都跟原主人没关系了。
可是,那是一箱珍珠啊!
看那光泽,看那大小,价值绝对不菲。有了这笔钱,我们家的生活,可以得到极大的改善。我不用再为了几百块的修理费,到处奔波;李娟也不用再为了一毛两毛的菜价,跟小贩磨半天嘴皮子。我们甚至可以买一套新楼房,离开这个破旧的老院子。
巨大的诱惑,像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了我的心脏。
我承认,我心动了。
我是个凡人,我需要钱。
“走!我们去找他!”李娟拉着我就要往外走,“我不管什么送不送的,理儿不是这么讲的!他要是知道里面有珍珠,他会要你这艘破船?他就是占便宜!这不叫送,这叫骗!”
李娟的话,点醒了我。
是啊,如果王建军提前知道里面有宝藏,他绝对不会用那种嘲讽的语气,说什么是拿去当柴烧。
这个赠与,从一开始,就是建立在双方都认为那只是一艘“破船”的基础上的。
现在,船里发现了意料之外的巨额财物,这个赠与,还算数吗?
我的脑子,飞快地转动着。
我不是在想怎么把珍珠要回来,而是在想,这整件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亲,他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秘密?
“先别去。”我拉住了冲动的李娟,“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我看着王建军家紧闭的大门,心里有一种强烈的预感。
这箱珍珠的出现,不是结束,而是一个开始。
它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即将掀起一场巨大的风波。而我和王建军,就是这风波中心的两个人。
第5章 一箱珍珠,满城风雨
事情的发酵速度,远超我的想象。
不到半天工夫,“陈木匠家的破船里拆出一箱珍珠”的消息,就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我们这个不大的老城区。
版本有好几个。
有人说,我祖上是前朝的大官,这是留下来的传家宝。
有人说,我爹当年在河里捞到了一具沉船,把里面的宝贝偷偷藏了起来。
更离谱的,说我爹是江洋大盗,这是他当年抢来的不义之G。
说什么的都有,但核心内容只有一个:我,陈明,一个穷木匠,家里有宝。而这个宝贝,现在落到了邻居王建军的手里。
一时间,我们家和王建军家,成了全区的焦点。
下午,我家的院门,就没清静过。
先是街坊四邻,打着“关心”的旗号,过来打探消息。
“陈明啊,那珍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爹真厉害啊,藏得这么深!”
“你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便宜了王建军?”
他们围着我,七嘴八舌,眼神里闪烁着好奇、羡慕,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我被他们吵得头疼,只能一遍遍地解释:“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可没人信。
他们觉得我是在装傻,是在故作清高。
后来,连一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都闻讯赶来了。
一个我得叫“表叔”的老头,一进门就拍着我的肩膀,痛心疾首地说:“阿明啊!你怎么这么糊涂啊!祖宗留下的宝贝,怎么能随便送人呢?快!叔陪你去找王建军要回来!他要是不给,咱们就去告他!”
另一个自称是我“堂姑”的女人,则拉着李娟的手,哭哭啼啼地说:“弟妹啊,你们两口子就是太老实了!这可是能改变一辈子命运的东西啊!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他们一个个义愤填膺,比我还激动,仿佛那箱珍珠是他们丢的一样。
我看着这些平日里几乎从不来往的“亲戚”们,心里一阵发冷。
在他们眼里,没有亲情,没有道义,只有那箱能闪闪发光的珍珠。
我跟李娟被他们围在中间,像两只困在笼子里的兽,动弹不得。
最后,还是李娟爆发了。
“都别说了!”她红着眼睛,大吼了一声,“这是我们家的事,我们自己会处理!用不着你们在这儿指手画脚!”
世界,终于安静了。
那些“亲戚”们被李娟吼得一愣,随即脸上都露出尴尬而又不满的神色。
“好心当成驴肝肺!”
“就是,不知好歹!”
他们嘟嘟囔囔地,悻悻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和李娟两个人。
李娟靠在门上,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
我走过去,扶住她。
“别生气了,不值得。”
“我不是生气,我是心寒。”李娟看着我,眼泪掉了下来,“陈明,我以前总觉得,人穷点没关系,只要活得有骨气,有情义,就行了。可今天我才发现,在钱面前,什么骨气,什么情义,都一文不值。”
我无言以对。
因为王建军那边的反应,印证了李娟的话。
他家的大门,从中午关上后,就再也没开过。
我听说,他把自己的手机关了,座机线也拔了,谁也不见。他老婆从娘家赶回来,想进去,都被他隔着门骂了回去。
他把自己和那箱珍珠,一起锁在了屋子里。
他的意图,已经再明显不过了——他要独吞。
傍晚的时候,社区调解委员会的张主任来了。
张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太太,在我们这片儿很有威望。
“陈明,李娟,我来,是想听听你们的想法。”张主任开门见山,“这事儿,现在闹得满城风雨,对你们两家,影响都不好。我的意见是,最好能坐下来,好好谈谈。”
李娟把下午的事情说了一遍,委屈地说:“张主任,不是我们不想谈,是王建军他根本就不给我们谈的机会!”
张主任叹了口气:“建军那个人,我知道,钻进钱眼里了。这事儿,确实是他做得不地道。但是陈明,从法律上讲,你把船送给了他,这个赠与行为是成立的。现在船里发现了东西,这个东西的归属,确实有点复杂。”
她看着我,很认真地问:“陈明,我就问你一句实话。你当初送船的时候,知不知道里面有东西?”
我摇了摇头,苦笑道:“我要是知道,我能送吗?”
“那就好办了。”张主任一拍大腿,“这在法律上,叫‘重大误解’。因为你不知道有珍珠这个关键事实,所以你送船的这个行为,是可以申请撤销的。也就是说,你有权利把船,连同里面的珍珠,要回来。”
“真的?”李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张主任点点头,“但是,走法律程序,费时费力,还伤邻里和气。所以,我还是希望,能先调解。我明天再去一趟王建军家,做做他的工作。你们这边,也要有个心理准备,想想你们的底线是什么。”
张主任走后,我和李娟商量了很久。
李娟的意思是,必须全部要回来。那是我们老陈家的东西,一分一厘,都不能便宜了王建-军。
而我,心里却很乱。
我满脑子想的,都不是钱。
而是我爹。
他到底为什么要藏这箱珍珠?
这箱珍珠的背后,到底藏着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在没有弄清楚这个问题之前,我觉得,我没有资格去决定这箱珍珠的归属。
它们不属于我,也不属于王建军。
它们属于我爹,属于那段已经被尘封的岁月。
第6章 对簿公堂,情理法理
张主任的调解,失败了。
王建军油盐不进,隔着门对张主任喊:“什么重大误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船是陈明亲口送我的!送我的东西,就是我的!里面的东西,当然也归我!谁来都没用!想抢我的钱,没门!”
他甚至放出话来,谁要是敢硬闯,他就抱着珍珠跳楼。
事情,彻底陷入了僵局。
王建军的无赖行径,激怒了所有的老邻居。大家自发地组织起来,堵在他家门口,骂他“忘恩负义”“见钱眼开”。
可王建军就像缩进壳里的乌龟,任凭外面风吹雨打,他就是不出来。
我和李娟,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所有人都看着我们,等着我们拿出个主意。
“告他!”李娟的态度很坚决,“陈明,不能再忍了!我们占着理,我们怕什么!”
我知道,李...娟说的对。
事情到了这一步,除了诉诸法律,已经没有别的解决办法了。
可是,一想到要和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对簿公堂,我心里就堵得慌。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悲哀。
为了一箱身外之物,几十年的邻里情分,就要彻底撕破脸,闹到法庭上,让外人来评判我们的是非对错。
这何尝不是一种人生的失败?
但,我没有选择。
我不能让父亲的名誉,因为王建军的贪婪,而蒙上“偷工减料”的污点。我也必须弄清楚,这箱珍珠的来历。
我找到了一个在区里开律师事务所的高中同学,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都跟他说了一遍。
同学听完,很肯定地告诉我:“陈明,放心,这个官司,你赢定了。‘重大误解’加上‘不当得利’,法律是支持你的。王建军他要是执迷不悟,最后只会人财两空,还得背个坏名声。”
有了同学的这番话,我心里有了底。
我们向法院提起了诉讼,请求撤销赠与合同,并要求王建军返还不当得利——也就是那一箱珍珠。
法院的传票,送到了王建军家。
这一下,他终于坐不住了。
开庭那天,我和李娟在法院门口,看到了王建军。
不过短短几天,他像是变了个人。
原来那个神气活现,总是把头昂得高高的王建军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窝深陷,面色憔悴,头发乱糟糟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挣扎,还有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他看到我,没有像往常一样嘲讽,而是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像要在我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法庭上,气氛很严肃。
我的律师同学,有条不紊地陈述了事实,出示了证据,包括邻居们的证人证言,证明了船是我的,以及王建军在拆船前后的不同态度。
而王建军请的律师,则翻来覆去地强调一点:赠与行为已经完成,陈明是自愿的,不能反悔。
法官问我:“原告,你赠与被告船只的时候,是否知道船内藏有贵重物品?”
我站起来,对着法官,也对着旁听席上的所有人,一字一句地说:“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我不会送。因为那艘船,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不是它的价值,而是它承载的我父亲的记忆和心血。我送它,是因为它已经破败,我想让它物尽其用。但王建军,他不仅曲解了我的好意,还用‘偷工减料’这样的话,来侮辱我的父亲。这是我绝对不能接受的。”
我又说:“今天我站在这里,不仅仅是为了要回那些珍珠。更是为了还我父亲一个清白。我父亲陈德海,一辈子勤勤恳恳,做人做事,讲究的是一个‘实’字。他的手艺,他的品格,不容任何人玷污!”
我的话,掷地有声。
旁听席上,传来一阵小声的议论。许多老邻居,都赞同地点着头。
法官又问王建军:“被告,原告所说,是否属实?”
王建军站了起来,情绪很激动。
“法官!他胡说!他就是看我发现了宝贝,眼红了,后悔了!什么父亲的记忆,都是借口!他就是个伪君子!”他指着我,手指都在发抖,“这珍珠,就是在船里发现的!船是我的,珍珠就是我的!这是天意!是老天爷看我王建军辛苦了半辈子,赏给我的!”
他的话,引起了一阵哄笑。
连法官都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情理,法理,在这一刻,泾渭分明。
王建军他只认他自己的那个“理”,一个被贪婪扭曲了的,强盗的逻辑。
庭审的最后,法官宣布,由于案情清晰,事实明确,将择日宣判。
走出法院,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知道,这个官司,我们赢了。
但我的心里,没有一丝喜悦。
我只是觉得很累,很疲惫。
回到家,我把自己关进了作坊。
我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好好地理一理思绪。
我打开了父亲留下的那个旧工具箱。里面,除了各种工具,还有一个小小的铁皮盒子。
盒子里,放着一些父亲的遗物。一张他年轻时当兵的照片,一枚劳动模范的奖章,还有几封他写给我母亲的信。
这些信,我以前看过。写的都是些家长里短,叮嘱母亲注意身体,不要太劳累。
可今天,我想再看一遍。
我总觉得,答案,或许就藏在这些父亲留下的,最普通的东西里。
我一封一封地,仔细地读着。
信纸已经泛黄,字迹也有些模糊。
当我读到最后一封信的时候,我的手,停住了。
那封信的落款日期,是我出生的那一年。
信里,父亲用他那朴实的语言,向远在老家养病的母亲,描述着他对未来的憧憬。
信的最后,他写道:
“……娟儿,前几日出船,走了大运,捕到一只极大的老蚌。开出来,竟得了一捧明珠,又大又亮。我问了城里的老师傅,说这叫‘东珠’,是极品,价值不菲。我已将它们悄悄藏好,就藏在新船的夹层里。这是老天爷赐给我们的宝贝,也是我给咱们未出世的孩子的礼物。等他长大了,娶媳妇,盖房子,就都有着落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切不可与外人道也……”
信纸,从我颤抖的手中,滑落。
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不是什么来路不明的财宝,而是我父亲,用他一辈子的好运气,为我准备的一份,最深沉,最厚重的父爱。
他不是“偷工减料”,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我建造一个最坚固的“避风港”。
那个小小的夹层,装的不是空荡荡的敷衍,而是满满的,一个父亲对儿子未来的期盼和祝福。
而我,这个愚蠢的儿子,却差点把它,连同父亲的这份心意,一起送给了别人。
我捂着脸,蹲在地上,失声痛哭。
第7章 尘埃落定,人心的岸
法院的判决,很快就下来了。
判决结果,不出所料。
法院支持了我们的诉讼请求,判决撤销我与王建军之间的赠与合同,王建军必须在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将那箱珍珠,返还给我。
判决书送达的那天,王建军家的院子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咒骂声。
我没有去看。
我知道,对于王建军来说,这不仅仅是失去了一笔横财,更是他人生信念的一次彻底崩塌。他信奉了一辈子的“金钱至上”的原则,最终,却让他输得一败涂地。
几天后,在社区张主任和法警的监督下,王建军打开了尘封已久的大门。
他把那个木盒子,交到了我的手上。
他的手,抖得厉害。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有不甘,有怨恨,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颓败。
“陈明,你赢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你清高,你了不起。可你别忘了,要不是我,这箱宝贝,现在还烂在你那堆破木头里!”
我没有跟他争辩。
我只是打开了那个盒子。
满满一盒的珍珠,在阳光下,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每一颗,都仿佛凝聚着父亲的汗水和期盼。
我从盒子里,拿出了一颗。
那颗珍珠,不是最大,也不是最亮的,但很圆润。
我把它递到王建军面前。
他愣住了。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颗,给你。”我平静地说,“你说得对,要不是你,我可能一辈子都不知道父亲留下了这个。这颗,算是你的辛苦费。或者,你可以当成,是我替我父亲,谢谢你,让他老人家的心意,没有跟着那艘船,一起烂在泥土里。”
王建军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那颗珍珠,又看了看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邻居,也都安静了下来。
他们大概以为,我会对王建军冷嘲热讽,或者干脆不理不睬。谁也没想到,我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我……我不要!”王建军突然像被烫到一样,后退了一步,涨红了脸,“我王建军还没落魄到要你施舍的地步!”
“这不是施舍。”我把珍珠,轻轻地放在他家院里的石桌上,“这是你应得的。我们两家,几十年的邻居,闹到今天这个地步,谁都不好看。这箱珍珠,是祸根,也是一个教训。对我,对你,都一样。”
说完,我合上盒子,转身,在众人的注视下,抱着它,走回了家。
回到家,李娟正在等我。
她看到了我手里的盒子,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回来了?”
“嗯,回来了。”
我们俩相对无言,坐了很久。
最后,还是李娟先开了口:“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打开盒子,把父亲的那封信,放在了李娟面前。
李娟拿起信,一个字一个字地,慢慢地读着。
读着读着,她的眼泪,就下来了。
“爸他……他……”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握住她的手,说:“这是爸留给我们家的念想,也是留给我们的一个考验。”
那天晚上,我们商量了很久。
第二天,我做出了几个决定。
首先,我从珍珠里,挑出了最大最亮的两颗。一颗,我请人打磨后,镶嵌在了父亲的遗像上。另一颗,我交给了李娟,让她收好。这是父亲留给母亲,也是留给她的。
然后,我委托同学,卖掉了其中一小部分珍珠。
得到的钱,一部分,我用来把我们家的老宅,从里到外,重新修葺了一遍。我不想搬走,这里有我全部的记忆。我要让父亲留下的这个家,重新焕发生机。
另一部分,我以我父亲陈德海的名义,捐给了我们区里的一个助学基金,专门用来资助那些家庭贫困,但品学兼优的孩子。
父亲一辈子没读过多少书,这是他最大的遗憾。我想,如果他在天有灵,看到这些钱能帮助更多的孩子有书读,有未来,他一定会很高兴。
剩下的那些珍珠,我一颗也没有再动。
我找了一个手艺最好的老师傅,用上好的紫檀木,重新做了一个盒子,把它们妥善地收藏了起来。
它们不再是能换钱的商品,而是我们老陈家的传家宝。传的,不是财富,而是父亲那份深沉的爱,和那份“做人要实实在在”的家风。
事情,就这样尘埃落定。
我们家的生活,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我依然每天在我的小作坊里,跟木头打交道。刨花飞溅,木香四溢,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安宁。
只是,对门的院子,安静了许多。
王建军和他老婆,把房子卖了,搬走了。
听说,他们搬去了一个新的小区,他儿子也找了一份工作。
他走的那天,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只是,第二天早上我开门的时候,发现门口的台阶上,放着一个东西。
是那颗我留给他的珍珠。
珍珠下面,压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字迹写得歪歪扭扭。
“对不起。”
我拿起那颗珍珠,在晨光下,它仿佛也沾染上了一丝人情的温度。
我把它和父亲留下的那些珍珠,放在了一起。
我不知道王建军未来的路会怎么走。
但我知道,我们每个人,心里都有一艘船。船上载着我们的欲望,我们的记忆,我们的得失。
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惊涛骇浪。
而最终,能让我们安然靠岸的,不是船上有多少金银财宝,而是我们是否找准了,那个叫做“良心”的航向。
我看着修葺一新的老宅,看着作坊里那些未完成的木工活,心里一片澄明。
船,已经不在了。
但父亲留给我的,最宝贵的东西,永远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