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镜花水月还是永恒钻石?

发布时间:2025-08-28 07:10  浏览量:21

转自:嘉兴日报

■陶奕宸

南帆在其著作中的一段话颇有深意,他认为“巴尔扎克的巴黎无法入住,《水浒传》里的英雄侠客无法降服街头恶少,唐诗宋词里的良辰美景如同镜花水月,阖上书本就消失了”。这样看来,文学似乎只能为我们构建出一个个想象中的乌托邦,而难以与现实交汇。然而,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文学是虚构的艺术,也是现实的艺术,文学在我们的脑海中形成一个个虚拟的真实世界,它们无法触摸、难以涉足,却有着媲美现实的力量。一方面,就像南帆所指出的,文学作品不能给人带来物质上的利益,它们不能幻化为巴黎的雅舍供人居住,不能在我们面对恶霸时挺身而出,也不能让身陷饥馑的灾民饱腹一顿。这样看来,文学作品中的种种虚构似乎于我们毫无用处,看多了之后,或许还有耽于幻想罔顾现实的风险,一如《包法利夫人》中沉湎于浪漫爱情小说的艾玛。

另一方面,文学作品中“虚构”的力量是强大的。这种虚构并非现实,却又好似现实甚至高于现实。在《西游记》中,我们既能感受腾云驾雾、七十二变的奇幻荒诞,又能于神魔鬼怪间的复杂纠葛中透视世俗人间的尔虞我诈;在《红与黑》中,我们既能看到那一时期法国社会的真实巨变,又能在出身贫寒一心“向上”的于连身上,触碰到我们自己灵魂的某一部分;在《活着》中,我们可以窥得天灾人祸下平民百姓的艰难处境,更能从福贵等人的顽强坚韧中汲取生命的力量……可见,文学的虚构不能给我们带来物质上的财富,却足以赋予我们精神上的丰盈。

每一部文学作品都是一个自在的世界,从这个角度看,文学虚构本身便有着无穷的魅力——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所处的时代与社会也早已固定,但读者可以通过文学的虚构,窥见那一个个我们未曾接触、难以亲历却又无限真实、如在眼前的世界,它们或许像《百年孤独》里的马孔多那样荒诞诡谲,或许如《日光流年》中的三姓村那样寸土泣血,抑或像鲁迅笔下的《故乡》一样,遍布兵灾匪患,农民艰难求生。搭乘着文学虚构的列车,读者在这些世界里漫步遨游,亲眼目睹了一个个人物五彩斑斓的人生,并以它们为鉴,思考自己如何更好地度过一生。

其实,文学虚构不仅能让读者获得精神上的充盈,还能让作家本人实现精神上的升华。通过虚构,作者得以实现自己一部分的“白日梦”,满足自己那些难以在现实中满足的欲望。李白借《梦游天姥吟留别》直上云霄与神仙对话,曹雪芹用《红楼梦》再梦一场自己前半生的浮华,巴金则用《家》献祭自己那终将湮灭于历史的封建家族……他们都通过文学虚构,填补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一片空白地带,好似弥补了自己人生中的一段遗憾。我国古代文学理论中,向来有“不平则鸣”这一说法,在这一视域下,作家们的种种或幽微、或显见、或低俗、或高尚的欲望,都可归入“不平”的范畴。他们在现实中难以满足这些欲望,甚至不敢将某些欲望诉诸外人,却能借助文学虚构抚平这些“不平”。既然如此,巴黎的房屋能否入住,街头恶少能否被好汉降伏,对于巴尔扎克和施耐庵来说,或许也不算那么重要了吧?

可见,无论是读者还是作者,都需要借助文学虚构来实现自己精神上的丰盈。就像叶兆言所说的,不是文学离不开人类,而是人类离不开文学。对于读者而言,文学虚构塑造出来的人、事、物,在物质层面难以触碰,在精神层面却“力量无穷”,它们牵动着读者当下的喜怒哀乐,也指引着未来的所行所思;对于作者而言,文学虚构则满足了他们自身的某些欲望,成为许多作家持续创作、笔耕不辍的一大动力。文学作品中虚构出来的一个个世界,在物质上看是镜花水月,但在精神维度,它们是永恒闪烁的钻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