茨威格的黄金屋
发布时间:2025-08-31 19:34 浏览量:21
斯蒂芬·茨威格的回忆录《昨日的世界》是在茨威格自杀后才出版的,书中讲述了茨威格从少年时代至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时的经历。
在茨威格眼中,第一次世界大战前的欧洲,堪称黄金时代。据他说,在二十世纪之初,欧洲手中握有一定财产的人,可以计算出自己每年可以获得多少利息,公务员和军官可以在日历上确定自己哪一年将升职、哪一年可以退休。拥有房产、农庄和商铺的人,那时都相信这些东西是可以传之子孙,成为家族永久财富的。
让一些欧洲人产生人如此自信,一个重要凭依来自科技的进步。十九世纪科技的飞速发展,让欧洲人的生活实现了跃升。科技不仅带来了五光十色的新生活,也让欧洲的精英们以科学的态度看待世间现象,将理性的精神融入思想和道德。
因而,当茨威格观察着跨入二十世纪的欧洲时,他才会相信,民族和宗教信仰上的差异将被弥合,国与国之间越来越强的经济联系,将使欧洲凝结为一体。国家之间的分歧不会再付诸战争,因为将使战争双方都付出巨大代价。极端的、暴力的情形已远离欧洲,饥馑、战争、革命、颠覆,都不可能发生这片土地上。那时的茨威格相信,欧洲人的繁荣可以绵亘长久,按照既定的轨道,平稳、坚实地走向光明的未来。
然而,当一战爆发,曾经看起来那么清晰、不言自明的理性瞬间荡然无存。国家间的协议被随意撕碎,曾如兄弟们和谐共生的民族关系被水火难容的仇恨替代,和平、温良的民众陡然换了一副狞厉的面孔,最新的科学技术用被于大规模地杀戮。理性无存,兽性肆虐,欧洲从人间天堂变成了炼狱,茨威格对未来的憧憬彻底破碎了。
但是,一战前后如此巨大落差,究竟是如何造成的?历史的转弯如此峻急,事前难道毫无朕兆吗?一战前真的是一个黄金时代吗?会不会是茨威格看待世界的角度有失偏颇呢?
我不得不注意到茨威格的家世背景。他出身于犹太富商家庭,自小生活在奥匈帝国的首都维也纳。作为奥匈帝国上流阶层的一份子,享受的是当时最优渥的物质条件,受到的是贵族式的教育。他在维也纳、柏林上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在全球多个国家游历。而与他过往的多是些上层人物,是作家、诗人、学者,而他描述中的公务员、军官、商铺老板、富裕的农民等,只是在他生活边缘中的人物,他对这些人的了解恐怕很有限。然而,即便是这些人,仍旧属于欧洲社会的中层,往往有一定的财产,有稳定的生活来源。而任何社会,身处下层的民众人数总是最多的,而在茨威格的描述中,我们很少看到这些人的生活状态。
《昨日的世界》中说,一战前,在欧洲大城市的街道上很难看到妓女。茨威格认为,这是因为欧洲的新道德让男女之间的交往更为诚实和自然,不像以前在男女之间有很多束缚,压抑了人的性欲,才让男人转而去寻找娼妓。今天的读者如果想想自己看过的,和那个时代有关的其他书籍和资料,就会发现茨威格这位走在大城市街道上的富家子弟,不但没有看到欧洲的全貌,简直连贫民居住的小巷子都不曾进去过。因而,他做出的结论才会如此片面。他是一个住在金屋中的人,触目所及自然是一个黄金的世界。而对另一些欧洲人,那可能只是一个镀金时代。在黄金炫目的光下,欧洲内里的锈蚀和朽坏,是茨威格从自己的位置上无法看到的。
引发一战的重要原因,是战前弥漫欧洲大陆的民族主义思想。而极端的民族主义思想之所以在一战前的欧洲大受欢迎,和统治者的宣传脱不开干系。统治者煽惑民众,挑动民族矛盾,既为了扩张帝国的疆域,攫取更多利益,也为了化解因底层民众生活的困苦、贫富差距过大而造成的国内矛盾。强大的国家要祸水外引,弱小的国家则不仅在经济上陷入困顿,国家利益也受到侵害。
隔了一百多年的时光回头看,今天的人很容易发现,一战并不是一次偶然的刺杀事件引发的,而是种种矛盾叠加的结果。欧洲几个主要国家之间的冲突由来已久,彼此的利益纠缠盘根错节,背后的民族主义倾向早已让欧洲成为一座熔炉,其喷发只是时间问题。而在《昨日的世界》里,茨威格却在一战前对此毫无预见,信心满满地相信欧洲正在走向一体化,民族间的和谐已经实现,可见出身营造的温室,是如何为他隔绝了身外的寒凉。
然而,尽管茨威格把那个世界看错了,我仍然要对他的理想主义表达敬意。一战中,当见识过欧洲人的非理性,民族主义的极端言论甚嚣尘上之际,茨威格不惜冒着被指责为卖国贼的风险,去发表和平主义的言论,创作反战主题的戏剧《耶利米》。虽然明知自己的微末之力,对欧洲的未来根本无法施加什么影响,却还是坚守着自己的信仰。面对汹涌而来的时代洪流选择反抗而不是逃避,这需要巨大的勇气。
但是,时势如此,个人的力量终究无济于事。一战结束,并没有给欧洲带来复兴,反而进一步向炼狱滑去。席卷全球的经济危机让欧洲一步步走向疯狂,法西斯主义开始大行其道。1938年,茨威格的祖国奥地利被纳粹德国吞并,作为犹太人的他不得不避难英国。他在奥地利的家产被没收,出版的著作被销毁,一个相信世界终究会团结一体的人,却不能在自己的故乡立足,这何其讽刺。
尽管茨威格在《昨日的世界》中仍常常抱持一种理想主义者的口吻,不愿意让读者觉得人类的未来已不可救药。然而,他个人的遭遇却分明传递出强烈的幻灭感。在去故国万里的巴西写完《昨日的世界》后,茨威格绝望了。他的精神家园已经毁灭,他惟有选择弃绝这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