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前小河情与殇
发布时间:2025-09-04 15:56 浏览量:27
门前小河情与殇
文/王晓华
我生在偏僻的农村,打记事起,家门前就横亘着一条小河。河面不宽,水流不急,却像揣着股韧劲儿,常年不曾断流。它淌过我的童年,浸着对母亲的怀念,留下满是温度的回忆。
春末的河水最是温柔,暖乎乎漫过脚踝。我和小伙伴攥着玻璃瓶,光脚逆流挪步,眼睛死死盯着水面,哈着腰,屏住气,连呼吸都放轻。瞅见指甲盖大的蝌蚪摆着细尾巴往水草里钻,便悄悄伸手在水里一拢——掌心里顿时涌来滑溜溜的触感,几只小蝌蚪乱撞,像跳动的黑珍珠,把心都撞得发颤。放进玻璃瓶里的小蝌蚪那歪歪扭扭的小尾巴铺满瓶壁,瞧着就让人欢喜。
桥洞下总裹着阴凉气,水流在石头缝里打旋儿。哥哥说这底下藏着爱躲凉的鲶鱼,那天便带我去捉。他在前头探路,我抿着嘴紧跟在后,大气都不敢出。走着走着,哥哥突然“嘘”了一声,指了指石缝:一条半尺多长的鲶鱼正把扁脑袋埋在泥里,滑腻身子在水中轻晃。哥哥眼疾手快按住鱼背,那家伙在他手里扭来扭去,尾巴扫得水花溅满脸,胡须蹭着胳膊,黑乎乎黏腻腻的,倒怪有意思呢。回家后,妈妈用这条鲶鱼炖了茄子,那股鲜香味儿,到现在都忘不了。
河岸边的草甸子是河水养出的绿绒毯,嫩得能掐出水。这里是鸡鸭鹅的乐园:白鹅伸长脖子啃草尖,鸭子扎着猛子啄草根,老母鸡最会找食,刨开软泥就能叼出蚯蚓。我们常三五成群来这儿玩泥巴——脚踩着泥巴,手拿柳条抽泥巴。玩得兴起时,我们就在泥巴堆里打滚儿,之后就像下河的鸭子一个个地往河里跳,让整个身子浸在水里,清冽的河水从不嫌弃我们这些泥娃娃,一会儿就把泥巴冲得干干净净。更让人惊喜的是草甸子里还能“寻宝”——哪家的鸡鸭说不定把蛋生在草底下,拾到的蛋沾着湿泥,揣在兜里温乎乎的,那股高兴劲儿,比吃了糖还甜。
河的上游藏着泉眼,得拨开带刺的枝条才见得着。一汪清水从青石板裂口里冒出来,“咕嘟咕嘟”像喘气的小娃娃。夏天我们来这里接水,那水凉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沾在皮肤上,燥热气一下子就散了。水接满时,瓶壁凝着一层小水珠,喝一口凉丝丝甜滋滋的,比家里的井水好喝上百倍。
我对这条河的感情远胜于他人。母亲瘫痪后,换洗的衣服被褥,不知被这河水洗过多少回。春夏秋三季,它像母亲般无私,淌着“乳汁”供我们取用。正因有它,母亲的衣被能常换常洗,直到临终,身上都没有半点异味。这份恩情,我记到现在,它早像亲人般,常落在我心里。
上次回娘家,听哥哥说小河快干涸了——河里堆着垃圾,泉眼不冒水了,河对岸张家养的牛羊,排泄物把河水染得发臭,风里飘着难闻的气味,再没人去河边洗衣服了。听着这话,我的心一阵一阵发紧。故乡啊,您仅存给我的这点念想,难道真要不复存在了吗?
那夜,我辗转难眠,悄无声息地在心底为它办了场葬礼——送那汪曾映着童年的清水,也送回不去的旧时光。
小河啊,你用甘甜乳汁养育了几辈人,如今,我们挥手作别,作别掌心的黑珍珠,作别石缝的鲶鱼影,作别草甸的温蛋香……
只盼某天,风还能捎来你的消息,像从前那样,带着水的清润,叩响我的记忆的闸门。
插图摄影/于雪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