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一琢一磨间,传承这门“急不得”的老手艺→

发布时间:2025-09-08 15:07  浏览量:20

初秋的北京,暑气尚未完全消退,走进玉雕(北京玉雕)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郭石林的工作室,《四海腾欢》玉筒设计稿摆放在案台上。这件作品从最初构思设计到落笔定稿用了半年时间,从定稿到正式开工又用了大半年。郭石林常对身边的人说,玉雕不是简单的“雕石头”,每一笔设计、每一次打磨,都得经过无数次思考和酝酿。这位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中国玉石雕刻大师正在身体力行地传授着自己精湛的技艺与匠人精神。

以工作室为桥

让非遗技艺“活”在当下

早上9点,郭石林就已经在工作室案台前忙着指导学生的画稿,“我父亲每天都手把手地教学生们修改画稿,自己每天也练习,风雨无阻。”郭石林的儿子郭迎伟一边拿着一块玉料一边说:“像这块我们马上就要开始做《四海腾欢》玉筒的玉料,我父亲也是反复修改才定了稿,选好料的。”

郭石林计划着《四海腾欢》玉筒大部分让年轻一代的学徒们制作完成,“干玉雕这行,最怕的就是手艺断了代,不能光让年轻人学,也得让他们练。”为了让玉雕技艺更好地传承下去,2003年,他在北京开设了工作室,这里不仅是他创作的地方,更是培养年轻传承人的“课堂”。每天清晨,工作室的门一打开,总能看到几个年轻身影围着他,有刚从美院毕业的学生,有对传统工艺感兴趣的爱好者,还有想精进技艺的玉雕从业者。

郭石林参与国宝《四海腾欢》制作。

郭石林教徒弟有个“死规矩”:先练画画,再碰玉石。“你连纸上的‘三庭五眼’都画不准,怎么在硬玉上琢出人物的精气神?”他会把自己画了几十年的设计稿铺在桌上,指着上面的鱼纹讲解:“活鱼的腮得留条缝,像在水里呼吸;死鱼的腮是闭紧的,差这一点,神韵就没了。”一开始,有学员觉得“画得好不好和玉雕没关系”,可跟着他画了一段时间后才明白,只有把纸上的线条吃透,知道龙的 “蹬、抓、挠、踹”该怎么表现,知道人物的喜怒哀乐该怎么藏在线条里,到了玉料上才能不慌不乱。

郭石林提笔展示画作。

除了日常教学,郭石林还常带着作品去高校做宣讲,用最普通的黑板粉笔直接画出草稿。他不喜欢讲高深的理论,总是把小玉件揣在兜里,给听众看俏色的用法。几年前,一次偶然的机会,北京玉雕亮相上海展览,京玉的牌子在全国打响了名气。郭石林说,现在他的工作室以北京为核心,偶尔也会和上海的同行交流,把北京玉雕的传统技法分享出去,也吸收各地的创新思路,“手艺得互相传,才能越传越活。”

以作品为证

藏在玉雕里的“匠心与巧思”

了解郭石林作品的人都知道,他雕刻的每一件玉器中都藏着“石林四妙”:神、美、易、趣——神,即传神;美,即美感;易,就是运用对比手法而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趣,则是艺术情趣。而这“四妙”绝不是一朝一夕之间就能感悟到的。“别瞧玉雕是‘磨石头’,实则磨的是性子,要沉下心来才能做好作品。”81岁的郭石林站在工作室案台前,指着案上散落的设计稿轻声说,纸上密密麻麻的修改痕迹,都是这门老手艺“急不得”的证明。

郭石林的工作桌。

郭石林的第一件作品《劈山救母》,是在1980年完成的。至今,郭石林依然清晰地记得当时激动又忐忑的心情:“要知道,这种高级料在当时只交给经验丰富的老匠人,而不是像我这样入厂不久的年轻学徒。”

“人没压力轻飘飘,有了压力才会较真。”郭石林对着料琢磨了好几天,最终选定“劈山救母”的题材。为了让作品传神,他给三圣母设计了从袖子里“移”出来的宝莲灯,灯链用玉雕特有的“活链”工艺,轻轻一碰就能动;给沉香配上斜挎的斧头,还加了仙鹤、鹿童当陪衬,让整个作品更有层次感。

郭石林介绍自己参与国宝《四海腾欢》时的故事。

真正让郭石林得到锻炼的,还是国宝级作品《四海腾欢》。1986年,国家启动“86工程”,要制作四件翡翠国宝,郭石林有幸参与其中,负责龙的设计与雕琢。为了做出“盛世腾龙”的感觉,他跑遍了故宫、北海、山西九龙壁,收集了从汉唐到明清的龙纹资料;还研究了画龙名家陈容的作品,把龙虎豹的勇猛、鹿角的美丽、鹰爪的威力融在一起,让龙既有威严、又有生气。“封建时期的龙阴森森的,咱们盛世的龙得向上、通透,有横行宇宙的气势。”郭石林说。

制作时,郭石林将浮雕手法发挥到极致,“做这块料子的难度太大了,当时我们都没有吊机,还是从德国引进了七台,后来才研制出了我们自己的吊机。”郭石林说道。

1989年,《四海腾欢》最终完成,如今这件作品存放在中国工艺美术馆“珍宝馆”,成了玉雕行业的标杆。同样,这件作品也让郭石林的“玉雕龙第一人”名号彻底打响,成为了玉雕行业里程碑式的人物。不久前刚刚开工的《四海腾欢》玉筒作品,则是他对这一国宝作品的传承与创新。

以岁月为笔

写就“从农村娃到大师”的学艺路

“其实我学玉雕这门手艺也是机缘巧合。”郭石林与玉雕的缘分,始于1959年。那年他初中毕业,本想着回家种庄稼,却被美术老师舒汝淇改变了命运。

“舒老师拿着北京市工艺美术学校的招生简章找到我,说‘你画画有灵气,去试试吧’。” 听了老师的话,郭石林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报了名。报考时,因为尚未接受过系统训练,舒老师就让他“瞧见什么画什么”,没想到,这份充满稚气的考卷,让他顺利考上了美校。

在美校的三年,是郭石林“开窍”的过程。1962年,他从美校毕业,被分配到北京玉器厂。

刚进厂时,郭石林对玛瑙、翡翠一窍不通,第一次进车间就被吓住了:机器的噪声、打磨的粉尘还有玉石的硬度。“玉太硬了,得用金刚砂蘸水磨,一般人真受不了。”郭石林说道。一开始他没直接下车间,而是搞宣传、出板报,后来还教老工人画设计图。“老工人技术好,但不太会画,我就把美校学的教给他们,大家互相帮衬。”

郭石林作品。

直到1971年,郭石林才正式进车间做活,一开始做的是“棍子人”,简单的人物造型没什么细节。“那时候觉得不甘心,学了三年美术,不能就做这个。”于是他开始琢磨:别人做人物只看轮廓,他琢磨神态;别人做摆件只看料的大小,他想着怎么利用俏色、规避裂痕。厂里的老匠人看他肯钻研,都愿意教他,老艺人方寿金还特意骑车到他家,跟他聊玉雕技巧。正是有这份肯钻研的韧劲,才让他能与玉雕结缘。

郭石林在挑选玉石。

如今,郭石林已从业60余年,还是会每天待在工作室里,画画、琢玉、教徒弟。“只要还能拿得动笔、握得住工具,我就会一直做下去。”他说,玉雕于他,早已不是一份工作,而是一辈子的牵挂。新的作品还在打磨中,他经常会拿着作品给学员讲解:“你看这龙的爪子,得有劲儿;这云的线条,得流畅。”

郭石林与儿子郭迎伟一起指导学生。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泛黄的画稿上,也照在学员们认真的脸上,这门千年技艺的火种,正在一琢一磨间传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