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成精(民间故事)

道光十八年，湘西桃花村有个媳妇叫柳翠花，守寡三年了。

不对，也不能算守寡，她男人李大牛被官府抓了壮丁，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村里人都说大牛肯定死外头了，劝她趁年轻改嫁算了。

翠花不干。她就一根筋，认定大牛还活着，天天晚上到村头那块破石头上坐着等。

那石头有一人多高，被风吹雨打得像个女人似的。村里老人说这叫"望夫石"，以前有个女子等丈夫等成了石头。翠花听了直撇嘴，这年头还有人信这些鬼话。

村里有个王二麻子，四十多岁的糟老头子，老婆死了好几年，整天惦记着翠花。

"翠花妹子，大晚上坐石头上干嘛呢？"王二麻子又来献殷勤了，"跟哥哥回家暖暖被窝多好。"

翠花白了他一眼："滚你娘的蛋！"

王二麻子脸皮厚得很："你那男人都死了三年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早晚得是别人的。"

翠花气得跳起来，抄起地上的石块就砸："再胡说八道，老娘砸烂你的狗嘴！"

王二麻子被砸得抱头鼠窜，嘴里还嘀咕："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这王八蛋走了之后，翠花更不想回家了，索性在石头上坐到大半夜。

这天夜里，月亮特别亮。翠花坐在石头上发呆，忽然听到有人说话。

"姑娘，你咋天天来这儿？"

翠花四下看看，鬼影子都没一个："谁？谁在说话？"

"是我啊。"声音就在耳边响起，"我就在你屁股底下呢。"

翠花吓得一蹦老高："妈呀！鬼啊！"

"别怕别怕，我不是鬼。"声音很温和，"我叫珍珠，就住在这石头里。"

翠花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是石头精？"

"算是吧。"珍珠笑了，"我生前也是个苦命女人，等男人等成了石头。你也在等人？"

翠花点点头，声音还在发抖："我男人被抓壮丁了，三年没消息。"

"唉，又是个傻女人。"珍珠叹气，"男人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结果呢？等了一辈子，等成了石头他也没回来。"

翠花听了心里难受："那我该咋办？"

"还能咋办？认命呗。"珍珠的声音有些无奈，"不过既然遇上了，我也不能看着你走我的老路。"

从那以后，翠花每天晚上都来跟珍珠聊天。珍珠给她讲些古怪的故事，翠花也把心里话说给珍珠听。

慢慢地，翠花发现这石头真的在变化。原本模糊的五官越来越清晰，就像个真人似的。

村里人也开始议论纷纷。有人说翠花中邪了，天天跟石头说话。王二麻子更是到处造谣，说翠花被鬼迷了心窍。

翠花的婆婆赵氏急了："翠花，你到底咋了？村里人都说你疯了。"

"娘，我没疯。"翠花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还

说没疯！"赵氏拍着桌子，"人家都看见你跟石头说话了，不是疯是啥？"

翠花沉默不语。她总不能说石头里住着个精怪吧，那婆婆非被吓死不可。

这天晚上，翠花又来到石头前。她发现珍珠好像有心事，半天不说话。

"珍珠姐，你咋了？"翠花问。

"翠花，我得告诉你个事儿。"珍珠的声音很沉重。

"啥事？"

"我能看到很远的地方...你男人还活着。"

翠花激动得差点从石头上摔下来："真的？他在哪儿？"

"在云南那边，跟着大部队打仗。"珍珠停了停，"不过...他在那边又娶了个媳妇。"

翠花如遭雷击："不可能！大牛不会这样的！"

"我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珍珠叹气，"那女的还给他生了个儿子。"

翠花眼泪哗哗地流："他咋能这样对我？"

"男人都是这德行。"珍珠的声音带着恨意，"有了新欢忘旧爱，我当年的男人也是这样。"

翠花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心里还是不死心："我不信，我要去找他，当面问个明白！"

"你疯了？"珍珠急了，"一个女人家跑那么远，路上有多危险你知道不？"

可翠花主意已定。她回家就跟婆婆说要去云南找大牛。

赵氏听了差点昏过去："翠花，你真疯了！那么远的路，你一个女人咋走？"

"娘，我一定要去。"翠花眼神坚决，"不管大牛变成啥样，我都要见他一面。"

村里人都说翠花疯了，连村长都来劝她别胡闹。可翠花铁了心要走，把家里值钱的东西都卖了，换了路费。

临走前，翠花又来到石头前。

"珍珠姐，我要走了。"翠花摸着石头，"谢谢你告诉我真相。"

珍珠沉默了很久，才说："翠花，其实我..."

"你咋了？"

"没事。"珍珠的声音很轻，"路上小心点。"

翠花走了，村里人都等着看笑话，说她肯定回不来了。

可四个月后，翠花真的回来了！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个男人，正是李大牛！

大牛瘦了很多，脸上有道疤，看起来受过不少苦。他紧紧抓着翠花的手，眼中满是愧疚。

村里人围上来问东问西。大牛老实交代：他确实在云南娶过一个当地女人，是那女人救了他的命。

"可我心里一直装着翠花。"大牛红着眼睛说，"那女人也是个好人，知道我心里有人，主动提出和离了。孩子跟着她，我给她留了些银子。"

翠花听了又哭又笑。这一路的辛苦，这三年的等待，都值了。

当天晚上，翠花想去跟珍珠分享这个好消息。可她来到石头前，叫了半天，珍珠都没回应。

石头还是那块石头，再也不会说话了。

翠花心里明白，珍珠完成了她要做的事，已经走了。

从那以后，翠花和大牛过得很幸福。大牛用在外头学的本事做买卖，日子过得红红火火。两人恩恩爱爱，后来又生了两个孩子。

那块石头还立在村头，再也没人听见它说过话。

村里的老人说，珍珠是个好精怪，她帮翠花找回了丈夫，自己也得了善报，投胎做人去了。

可也有人说，珍珠根本不知道大牛在哪儿，她那么说就是想逼翠花出去找人，不要像她一样傻等。

还有人说，其实大牛从来没娶过别的女人，珍珠说的都是假话，就是为了让翠花下定决心。

到底是咋回事，谁也说不清楚。

多年后，翠花和大牛都白发苍苍了。有一回孙子问起这事，翠花想了想说：

"不管珍珠姐说的是真是假，她都帮了我大忙。要不是她，我可能真的会像她一样，等到死都等不到人。"

大牛在旁边点头："是啊，有些事情要主动去争取，不能只是干等着。"

夫妻俩说着话，不约而同地看向村头那块石头。夕阳西下，石头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就像一个女人在向远方眺望。

而在石头的底座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朵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摆，像是在为所有相爱的人祝福。

至于珍珠到底去了哪儿，是投胎转世还是魂飞魄散，恐怕只有天知道了。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她做了一件大好事。要不是她的话，翠花可能真的会守一辈子活寡，大牛也永远回不了家。

所以村里人都说，那块石头是有灵性的，专门帮助痴情的女子。每年清明，还有人来烧香拜拜，求个姻缘美满。

不过也有人偷偷议论，说珍珠当年可能就是被男人骗了，所以才变得这么恨男人。她帮翠花，说不定就是想看看，到底还有没有值得等待的男人。

结果证明，还是有的。大牛虽然犯过错，但他心里确实装着翠花。这让珍珠明白，不是所有男人都是薄情郎，她当年遇到的只是个渣男而已。

想通了这一点，珍珠也就放下了心中的怨恨，安心地去投胎了。

当然，这些都是村里人的猜测。真相到底是什么，谁也不知道。

但有一件事很奇怪：自从翠花和大牛团圆后，村头那块石头就开始慢慢变化。原本清晰的五官又变模糊了，最后又恢复成了普通石头的样子。

有人说这是珍珠走了的证据，也有人说这说明石头从来就没成过精，一切都是翠花的幻觉。

更有好事者跑去问翠花，那个珍珠到底存在不存在。

翠花笑而不答，只是说："信则有，不信则无。"

这话说得更让人摸不着头脑了。村里人议论了好多年，也没议论出个所以然来。

直到翠花临终前，才对身边的儿女说了句话："珍珠姐确实存在过，但她早就不在那块石头里了。"

"那她去哪儿了？"儿女们问。

翠花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在这儿。每个女人心里都有个珍珠，告诉她什么时候该等，什么时候该行动。"

说完这话，翠花就闭上了眼睛，带着满脸的笑容走了。

至于那块石头，到现在还立在村头。天气好的时候，还能看见有女人坐在上面，望着远方的路。

但再也没人听见石头说话了。也许珍珠真的走了，也许她还在，只是在等待下一个需要帮助的人。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本来就说不清道不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