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想者的宿愿

发布时间:2025-09-11 06:13  浏览量:26

文/郭君

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初,巍峨的大别山余脉下,在一个丘堎起伏的山村里,村西头张务农的老婆李爱爱分娩了,我们故事的主人公张桑降临人间。

接生婆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在放满开水的盆里晃了几晃,剪断脐带,扎上死结,从灶台的锅底抓了一些黑漆黑漆的锅灰,放在婴儿的肚脐处,用一条宽约两寸的灰布条,沿肚脐两侧像围兜一样,将张桑缠绕了几周,用热毛巾擦 掉他身上的血,随手拍了一下孩子的屁股,张桑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李爱爱接过孩子,有气无力地喃喃唠叨,“桑儿,喝奶,喝奶”随后,便将奶头塞进孩子嘴里。张桑抬头一看,四周茅棚土屋,哭声更大了,眼泪、鼻涕涟涟,好伤心哟!

诸位,别看孩子小,张桑已有了自己的意识和认知。他多么想出生在欧美国家呀,即使生在中国,至少应该是在高官或者大佬家里…孩子的眼睛骨碌碌地转着不停,转念一想,本人思维敏捷,身强力壮,能力卓尔不凡,当个县令是绰绰有余的,问题是,如何走马上任,戴上乌纱帽履职哩!张务农不懂孩子的想法,又无法沟通,只是让妻子轻轻地、不停地拍打着婴儿的胸部,一声又一声地叹息,“小儿乖乖,不痴不呆,小儿灵灵。不哭行行”,孩子无可奈何,只有用深一声、浅一声的啼哭,表达强烈的不满!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张桑认识了数字中的“千、万、亿”,还有“兆”,也能写作文了,居然能写出有一百多字的大文章。张桑的感觉好极了,再过几年,自己就是学富五车,才高八斗了的专家了。

张家所在地的行政区划是县、区、公社、大队、生产队。一个生产队由二十余户、一百多人组成,最高长官是队长。当上队长,就说说话,吹吹哨子,不用干活,每日挣的工分最高。最紧要的是,哪家杀猪宰鸭,或者死了猫、狗,或者来了客人,或者是生日宴之类的,只要是桌上比平常多加了一个菜,队长定会闻香而来,不请自到。坐在上席,喝着水,夹着烟,唾液四溅的谈阶级斗争的严重性、社会主义的优越性、共产主义到来的必然性…….. 杯盘狼藉之后,他拍拍肚腩,打个饱嗝,神采飞扬,哼着小曲,“牛家哪个寡妇啊,真的真好看……..”,满嘴冒油地离开。

而我们的主人公,常常吃不饱,肚子饿的咕咕叫,半夜三更被饿醒了,天还是那个天,地还是那个地,只是日历的标记不同了而已!有的人之所以能做队长,只因有个远房亲戚在大队里当差,做什么呢?提个石灰桨桶,跟在写大字的人后面,刷标语!这个当队长的,大字不识几个,说话还口吃,能力吗?除了会吹上工的哨子外,就没有他能做的什么事了。

他在父亲心情好的时候,提出来,想当个生产队长。父亲问,你能当吗?他把自己的能力和想法都说给父亲听了。不知道说了多少次,父亲才回答说,当官,除了能力之外,还要有其它的因素,应该……,还有…….,最后还必须…….,讲了半天,他自己也糊涂了,张桑听的更是一头雾水。父亲突然说:“我要干活了,跟我一道走吧”。站在旁边的叔叔张务运讲:“要当就当大队长,大队长官更大,更威风,巴结的人更多。大队长还有能钻错女人被窝不受批斗的本事哩!” 父亲听后,露出诡异的笑容,急急忙忙地拽他去干农活了。

张桑是在忧虑中度过了高中三年。功课有政治、语文、数学、英语…..,能力更强了,可怎么连一个小组长都未当选哩!

走在大学校园的林荫大道上,张桑计划中把当个组长作为第一要务。杀鸡焉用牛刀,理想就要实现了。校园里,不设组长职位,各种协会设主席、会长、秘书长。他积极地到各种协会去报名,应试。离宿舍最近的是文学协会,面试过程中,张桑识字不够多,文字组织能力差,除了会写借条外,其它都不会写。结论:拒收。在音乐协会,当场就试唱。很不幸,唱歌时,他那高亢激昂的男高音,把几位女生唬得不轻,只能放弃了。

书画协会办公室里,负责人看了他现场写的几个字,画的一幅画。字写的还行,至少能让人能认出来是什么字。至于画,是超现代派的,左看看,是个人,右看看,不是人,像是个专家,又像个哈巴狗,让人觉得不伦不类。负责人讪讪地说,名额已满,敬请谅解,态度较为诚恳,好像还因未满足张桑的申请而满脸愧疚。最后是外语协会,张桑当场用英语朗诵了一首诗,是徐志摩先生的“再别康桥”。主持人说,你怎么把英语变成了地方方言,张桑忿愤不已,骂道:“此处不留人 ,自有留人处!”。

踌躇满志的张桑转了几天,频繁应试,颗粒无收,垂头丧气无功而返。看来,会长是当不成了。

张桑大学毕业后,来到傍山临海的小城上班。心想,理论水平满满,专业能力不错,公司里能够和他比拚实力的不多,这回肯定能当上小组长了。心里盘算着,当上组长后,马上印名片。名片釆用三种文字。首推汉字,五千年的文化底蕴,谁人不识,同时,也为汉文化的发展做出了贡献!其次为英文,英文作为官方语言的国家多,走向西方世界是必备的。到国外访问,讲学,调研,考察,都要用英语!第三是日语,日本女孩子漂亮贤惠,有人说,女人的温柔可爱唯日本女人为最。一旦和日本友人相遇,碰上心仪的女孩子,弯下腰,双手递上名片,那多潇洒!也许,千里姻缘名片牵,真是有可能的。若能生个中日混血儿,基因能传到外国,那可是大大的好!

谁知道,公司只有总经理、经理、处、室,无“组”编制,只能耐得住寂寞,等待机构改革或者科室调整的时候,若是有“组”,努力的当选个“组长”。

过了几年,有人给他介绍对象,张桑高兴极了。组长当不了?结婚了,当一家之主是没有问题的。

人算不如天算,结婚后,女方强势。在家里面,从未当家做主人。孩子出生后,由第二把手变成第三把手。有朋友劝他,生二胎,即使还是第三把手,毕竟领导的位置前移了。谁知这次聊天被有关领导知悉了。这位领导放弃了和女秘书到海南开会、考察,专程来办公室处理此事。

这是一个年届五十左右的汉子,头发涂了发油,乌黑发亮,油光可鉴,若是苍蝇想叮上去,估计没有摔几个趔趄是不行的。他挺着肥肥的、如同十月临盆的孕妇才有的肚子,一根彩色牛皮带系在肚脐下,突兀的、雄壮的男性生理特征,竞然托举着牛皮带,不让它掉下去。他嘴里叼着烟,烟棒随着说话,上下抖动。他身后跟随着四、五个人,其中一人身穿白大褂,背着一个标着“十”字的皮箱子,如同在解放战争期间,国民党反动派抓共产党员一般,个个怒气冲天,凶神恶煞,横冲直撞,鱼贯而入。

他刚走到办公室门口,一股奶香味扑面而来。他满脸横肉,眼眶深陷,怒目圆睁,把砖头似的大哥大,“啪”的一声,放在办公桌上,拍着桌子,指着张桑的鼻子大骂:“姓张的,这是政治上大是大非问题,是关系到国家政策能否执行的重大事件。你若有生二胎想法,不用送你到快乐幸福街道计划生育中心做男性节育了。现在,医生也来了,就在办公室把你办了,现场阄割!你考虑一下,怎么办?”,他吓得浑身颤抖,脸上直冒冷汗,忙不迭的回答:“不敢有想法,不敢有想法”。识时务者为俊杰,无论如何,枪杆子不能失去,革命的本钱不能丢。

自此以后,张桑消沉多了。聊以自我安慰的是,家里没有养狗,否则,张桑就是第四把手了。

时间过的太快了,转眼间,他已经退休了。他思忖,我的地盘我做主,我自己做自己一把手总行吧,唉,一声叹息,还真不行。

某日,在小区闲逛,碰到同事李肆,他非常骄傲的以长者的身份告诫他,应该什么,注意什么,重要的是什么……张桑正说着,李肆忽然举起手机,喂喂的讲着什么。张桑突然看见,李肆的手机是黑屏,根本就没有电话打进来,他只好悻悻地走了。张桑边走边想,下次千万不要那样做了。若干天后,又看见李肆,张桑急忙趋步向前,热情地打招呼,又重复上次地动作……他又举起了手机….

周末,朋友邀请聚餐。赴宴前,张桑反复告诫自己,少喝酒,多吃菜。要让主人讲话,自己不要乱说话。真实情况是,三杯两盏过后,自己主动作为,右手提着酒壶,左手拿着酒杯,一圈又一圈的敬人喝酒。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甚至于把自己的一个小秘密也说了出来:这个月社保工资还未到帐。

某晚,夜未央,卧斗室,妻已睡,他辗转难眠。恍惚之间,乘“光子号”快车,驶离人类居住的蓝色星球,向人马座黑洞疾驰而去。所见骇然,近处,流星掠面而去,远处,电闪雷鸣,整个车都被黑暗包裹着。水汽成珠从上而下己为雨,冷热交融飘飘荡落谓之雪,粒大如卵的是冰雹,非雨非雪而含汽则成雾,遇冷成晶细如粉末是之霜,夹沙带尘掺毒变成霾。车被雨、雪、雹、霜、霾包围着,不时有冰雹击打车窗,发出巨大的“咣咣”声。

突然,车停了,车门打开后,一位老者飘然而至,老人身高两米,满头白发,拄着拐杖,慈眉善目的说:“吾乃太白金星,适逢天宫仙职调整,奉玉帝令,专司凡间人事。先生要到何处,有何诉求?能否容吾一听”。张桑急忙说,“本人有经天纬地之才,熊虎般强壮身体,常怀普施众生的慈悲之心。却碌碌无为,及至退休,所做之事都是村夫拙汉皆能为也,无一所想所虑成真,无一事遂心所愿,委实心有不甘焉!”太白金星听完,捋一捋苍白的胡须,呵呵一笑,“呜呼,世间人之事,人不能违命,命不能拗天,天意不可违,合该如此。”

听到此,他十分惆怅,窃窃私语道:“这如何是好,还有其他招否?媒体呼吁,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太白金星看着他,半晌不语。“金星仙人,依汝所说,吾这一生只能如此了。吾能否将吾所愿,传至下代?托政府之福,政策又变,生育子女不再受限,越多越好,多多益善!吾尚存革命基因,亦有子嗣延绵之念。若有子女十余人,四大洋,五大州,各驻一人,余下随吾面前听命,定会有人继承吾的衣钵,实现吾之心愿。岂不幸哉!”太白金星听后,顿了一下,呷了口茶,没有答话。忽有人唤他,太白金星忙作揖告别,临别赠言:“生孩如若抽观音签哉!上上签,吉签也,是来报恩;中平签,平签,是来讨债也;下下签,凶签,则是来要汝命的!”随后,驾云腾雾飘然而去。哐啷一声,车门关上了。

房门外,烧锅的高声地吆喝道:“太阳已经晒屁股了,高梁饼也煎好了,快点起来吃早饭吧”。呜呼哀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