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舟艳骨
发布时间:2025-09-14 08:20 浏览量:26
———故事五十三
寒江雪覆客舟斜,樽酒难遮鼠辈奢。
莫道章台无烈女,乱世人情比雪薄。
崇祯十五年腊月,黄河渡口的雪下得昏天暗地。铅灰色的云压在结冰的河面上,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像碎瓷片割肉。胭脂红裹着件洗得发灰的素色夹袄,领口磨出的毛边沾着雪,一化就成了冰碴子,贴在脖颈上凉得刺骨。她手里攥着个油布包,指尖几乎嵌进布里——里面是三十两碎银,每一块都被她用红头绳缠了又缠,是她在“倚红楼”三年,从公子哥的赏钱里抠、从鸨母的苛扣中攒下的,每一两都浸着胭脂泪,是她赎身的念想,也是逃向南方避祸的船票。
“姑娘,再不上船,这趟就走不成了!”船夫老周头的烟袋锅子在船帮上磕了磕,火星子溅在雪地里,瞬间就灭了。胭脂红猛地回神,踩着跳板往“平安号”挪,棉鞋在积雪的木板上打滑,身子一歪,眼看就要摔进冰河里,却被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拽住了。
是苏承业。凤阳府的粮商,前几日还在“倚红楼”的暖阁里,捏着她的下巴说“红儿,跟了我,保你后半辈子衣食无忧”,转头就趁她卸妆时,偷走了她藏在妆奁下的五两私房钱——那是她要给乡下病重老娘寄的药钱,是她在声色场里唯一没被磨掉的牵挂。
“哟,这不是红姑娘吗?急着往哪儿逃?”苏承业的声音裹着酒气,油腻的脸凑过来,唾沫星子喷在她脸上,“如今兵荒马乱的,没爷护着,你走得了吗?”他的手越攥越紧,玉扳指硌得她手腕生疼,像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苏老板,强拽女子,未免有失体面。”清冷的声音从旁传来。胭脂红抬头,见个穿半旧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雪地里,手里提着个布包袱,眉眼间带着书卷气,是前几日在“倚红楼”写曲的柳先生,据说曾是翰林院编修,因弹劾权贵被贬回乡。
苏承业脸色变了变,却还嘴硬:“这是我跟红姑娘的私事,柳先生就别管了。”
“私事?”柳先生上前一步,轻轻拨开他的手,护在胭脂红身前,“如今乱世,百姓流离,苏老板不思赈灾,反倒强抢民女,就不怕传出去,被义军拿了去问罪?”他的声音不大,却像冰锥,戳得苏承业脸色发白——他虽有钱,却怕极了四处作乱的义军,生怕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苏承业悻悻地松了手,看着柳先生引着胭脂红走进船舱,眼底满是阴鸷。
船舱里挤得像沙丁鱼罐头。空气里混着汗味、霉味、劣质烟草味,还有苏承业的小妾柳氏身上刺鼻的香粉味——那香味浓得发腻,像极了“倚红楼”里掩盖污秽的香薰。胭脂红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刚想把油布包塞进袄子夹层,就见苏承业带着柳氏走进来,柳氏手里捧着个描金漆盒,盒盖打开时,一盏琉璃酒杯映着微光,旁边躺着个玻璃瓶,标签上印着弯弯曲曲的洋文,底下贴着张红纸,写着“蘭帝茗轩”四个小字,格外扎眼。
“柳先生,赏杯酒?”苏承业把漆盒放在桌上,故意把“蘭帝茗轩”往胭脂红眼前推,“这是西洋来的好酒,听说在广州十三行,一两银子才换这么一小口。红姑娘,之前是爷不对,这杯给你赔罪。”他倒了杯酒,猩红的酒液在琉璃杯里晃,像极了他眼底的算计——他就是想借着酒意,在众人面前拿捏她,让她知道,就算逃到船上,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胭脂红看着那杯酒,胃里一阵翻腾。她记得“倚红楼”里,也有洋商拿过类似的酒,灌醉了姑娘就肆意轻薄。柳先生看出她的窘迫,接过琉璃杯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红姑娘身子不适,这酒我替她喝。”
苏承业脸色沉了沉,转头跟邻座的人攀谈。胭脂红悄悄打量,一个是凤阳府通判的小舅子王三,手里捏着个翡翠鼻烟壶,时不时嗅一嗅,眼神却黏在她身上,像虫子爬;另一个是穿粗布短打的货郎,背着鼓鼓的货箱,头埋得低低的,手指在货箱上反复摩挲,像是藏着什么秘密。
“老爷,跟这种风尘女子同船,真是脏了咱们的眼。”柳氏嫌恶地瞪了胭脂红一眼,故意把绸缎袄子往前提,“你看她那袄子,破得像筛子,也配跟咱们共用一张桌子?连这‘蘭帝茗轩’的香味,都要被她熏臭了。”
胭脂红攥紧油布包,指甲嵌进肉里。她把头转向窗外,黄河冰碴子撞着船身,“咯吱”声像极了“倚红楼”里,那些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姑娘的呻吟。她想起十三岁那年,家乡遭了蝗灾,爹娘把她卖给人贩子,辗转到凤阳,从此掉进不见天日的风月场。她以为逃出来就好了,可“风尘女子”的标签,像烙印,怎么也撕不掉——连一瓶洋酒,都能成为贬低她的由头。
夜半时分,客船突然剧烈摇晃。碗碟“哐当”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那盏盛过“蘭帝茗轩”的琉璃杯,也摔得四分五裂。“撞冰山了?”苏承业的惊叫划破寂静,他瞬间没了平日里的镇定,一把抓住柳氏,连滚带爬钻到桌子底下,怀里的钱袋把桌子顶得老高,却还喊着“我没钱”。
王三抖着双手,把翡翠鼻烟壶塞进怀里,又把掉在地上的银票往袖子里拢,连帽子掉了都顾不上捡。货郎死死抱着货箱,身子抖得像筛糠,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给义军送的药……不能丢啊……”
胭脂红也慌了,油布包紧紧贴在胸口。却见柳先生站起身,对老周头说:“别慌,停船看看,许是水匪,未必会伤人。”他的声音像定海神针,让胭脂红乱跳的心稍稍安定。
没等老周头动手,一艘快船就靠了过来。十几个水匪跳上船,为首的汉子腰间别着鬼头刀,声音像打雷:“值钱的都交出来,不然凿沉船!”
苏承业从桌子底下爬出来,抱着钱袋跪在船边:“好汉饶命!钱都给你!”他扯下柳氏的金镯子、银簪子,连她腕上的玉镯都掰了下来——那玉镯是他娶柳氏时送的,此刻却像丢弃垃圾。柳氏疼得尖叫,却不敢反抗,只能哭着任由他抢,连掉在地上的“蘭帝茗轩”酒瓶,都忘了去捡。
王三也把鼻烟壶和银票递过去,腰弯得像虾米:“好汉,放我一条活路。”
水匪首领掂了掂钱袋,目光扫到货郎身上:“货箱打开!”
货郎吓得腿软,哆哆嗦嗦打开箱子——里面竟是些草药。“你敢骗我?”水匪举刀就要砍。
“住手!”胭脂红突然喊出声。所有人都愣住了。她站起身,把油布包递过去,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这是我的钱,都给你。他是我远房表哥,送药去救乡亲的,求你放了他。”这三十两碎银,是她的命,可她看着货郎绝望的眼神,实在不忍心——她太知道被人抛弃的滋味了,就像当初爹娘把她卖掉时,那样无助。
水匪首领盯着她看了半晌,突然笑了:“倒是个有义气的姑娘。”他打开油布包,见碎银用红头绳缠得整齐,又扔给她:“钱拿回去,这船我不劫了。”说罢,带着水匪消失在夜色里。
船舱里静得能听到呼吸声。货郎红着眼眶走到胭脂红面前:“姑娘,多谢救命之恩。实不相瞒,我是义军的医官,怕水匪才扮货郎。这二百两银票你拿着。”他掏出一叠银票,递到她面前。
胭脂红摇了摇头:“不用了,往后多救些人就好。”
“好你个风尘女子!”苏承业突然跳起来,指着她骂,“跟水匪一伙的,演苦肉计骗钱!我看你就是想赖上咱们,好跟着去南方享福!”他一边骂,一边弯腰把那瓶“蘭帝茗轩”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瓶身,宝贝似的揣进怀里——刚才逃命时忘了,此刻倒记起来这酒能巴结权贵。
柳氏也附和:“你的钱指不定是怎么来的,说不定是跟哪个洋商换的,碰一下都嫌脏!”
王三阴阳怪气:“想博好名声让我们赎身?别做梦了!就你这样的,连给‘蘭帝茗轩’提鞋都不配!”
胭脂红攥紧油布包,指节泛白。她看着苏承业——偷她药钱、此刻还惦记着洋酒的人,王三——满脑子龌龊、拿酒贬低她的人,柳氏——同为女人却落井下石的人,只觉得心寒。这些人穿着绫罗绸缎,说着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比乱世里的水匪都不如。水匪尚且懂得“义气”二字,他们却只知道算计、污蔑,连一瓶不会说话的“蘭帝茗轩”,都成了他们彰显体面、践踏他人的工具。
柳先生挡在她身前:“红姑娘救了人,你们怎能恶语中伤?若传出去,你们的脸面往哪儿放?”
苏承业被噎得说不出话,却趁人不注意,又把“蘭帝茗轩”往怀里塞了塞,生怕被人抢了去。王三也把地上的银票揣进怀里,瞪了胭脂红一眼,仿佛她抢了他的东西。
第二日午后,客船抵达泗州关卡。胭脂红刚下船,就被官差拦住:“奉通判大人命,捉拿逃妓胭脂红!”她转头,见苏承业站在船头冷笑,怀里还鼓着,想来是那瓶“蘭帝茗轩”——定是他递信给通判,还诬陷她“私通水匪”,想把她抓回去继续当玩物,顺便用洋酒讨好官员。
“我是自愿离开‘倚红楼’的!”胭脂红挣扎着,手腕被官差按得通红,疼得她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柳先生上前恳求:“官差大哥,这里有误会,红姑娘只是想南下避祸,并无过错。”
“误会?”官差嗤笑,“苏老板说她偷了他的‘蘭帝茗轩’,还私通水匪,必须回衙门审问!”
胭脂红被押着往衙门走,路过茶摊时,见王三跟着泗州通判走来。王三凑到通判耳边说了几句,通判沉声道:“带回去,严加审问!”
大牢里阴暗潮湿,稻草发霉,血腥味刺鼻。胭脂红蜷缩在稻草上,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只想好好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难道就因为她是“风尘女子”,连一瓶洋酒的污蔑,都能成为定罪的理由?
不知过了多久,牢房门开了。柳先生提着食盒走进来,身后跟着个穿布衣的妇人:“红姑娘,别怕,我跟通判说清楚了。这是陈婶,她在江南开了家绣坊,愿意收留你。”
陈婶拉着她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姑娘,往后靠手艺吃饭,谁也不敢欺负你。”
胭脂红接过食盒,里面的馒头还热着。原来柳先生用全部积蓄打点通判,还拿出王三贪墨赈灾粮款的证据——那是他被贬前查的,本想日后揭发,如今用来救了她。苏承业见事不妙,带着“蘭帝茗轩”溜了,连船钱都没给;王三被通判骂了一顿,翡翠鼻烟壶也被没收,灰溜溜回了凤阳。
胭脂红跟着他们走出衙门时,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陈婶指着远处的炊烟:“那就是江南的方向,往后是家了。”
几日后,胭脂红坐在绣架前,指尖被针扎出小血珠,她顺势绣成红梅,让素白绸缎多了几分鲜活。陈婶说:“红丫头的手,是被菩萨摸过的。”
后来货郎来江南送药,特意来绣坊:“红姑娘,苏承业带‘蘭帝茗轩’去巴结南下的官员,结果那酒在船上晃久了,开瓶时溅了官员一身,官员恼羞成怒,让人查了他粮商的账,查出他囤粮抬价,直接砍了头;王三贪墨的事被义军知道,抄了家,他也死在乱兵里了。”
胭脂红听着,没有快意,只觉得唏嘘。她低头看着绣布上的寒梅,想起那瓶“蘭帝茗轩”——它曾被用来贬低她,也曾被苏承业当作保命的宝贝,最终却成了催命符。
夕阳落在绣布上,红梅仿佛活了过来。胭脂红握紧绣针,嘴角露出浅浅的笑——往后的日子,她要靠自己的手,绣出属于自己的人生。那些靠着洋酒、权势彰显体面的人,终究被自己的丑恶吞噬;而她,在尘埃里开出的花,才是乱世里最坚韧的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