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能让眼泪变成珍珠的项链给了不懂悲伤的国王,他从此渴望流泪,我没安慰,只在他为子民流下第一滴泪时,看到了王冠的重量
发布时间:2025-09-28 12:13 浏览量:28
陈阳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推回来时,手都在抖。
他说,“爸,这钱我不能要,厂里那几十号人,等着米下锅呢。”
那一刻,我没看他,我看着他身后那块被他亲手打磨得发亮的金丝楠木,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这辈子,跟木头打交道,识人,也像看木头。有些木头,看着光鲜,里子却是糠的,禁不起雕琢。有些木头,外表朴素,纹理却坚韧,是做大梁的料。
我那个女婿陈阳,初见时,我就觉得他像一块被刷了太多亮漆的复合板。
人是精神的,说话办事滴水不漏,可那双眼睛里,少了一点东西。少了点什么呢?我说不清,就像一碗没放盐的汤,看着什么都有,喝到嘴里,却不对味。
他不懂我的那些木头,不懂一块好木料从深山里走到我这小院,要经历多少风雨。他只看到木头能变成多少钱。
我把一辈子的心血,我那些宝贝疙瘩,我的手艺,交给他,就像把一把能剜出心头肉的刻刀,递给一个只懂得切菜的厨子。
我等着,看他什么时候能懂得,这把刀,真正的分量。
第1章 初见时的风
我女儿琳琳第一次带陈阳回家,是踩着一地金黄的银杏叶来的。
那天院子里的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在人身上,骨头缝里都舒坦。我正在院里的老槐树下,拿着砂纸,慢悠悠地打磨一张花梨木的圈椅扶手。
刨花卷儿落在地上,混着泥土和阳光的味道,是我闻了一辈子的香水。
“爸,我回来了!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琳琳的声音像只百灵鸟,清脆得很。我抬起头,眯着眼,看见她拉着一个年轻人的手,站在院门口,两个人脸上都挂着笑,那笑,比头顶的太阳还晃眼。
那年轻人就是陈阳。
个子很高,穿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块锃亮的手表。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也干干净净。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礼品,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花了不少心思。
他冲我笑,露出八颗牙,标准,客气,但那笑意,没传到眼睛里。
“叔叔好,我叫陈阳,是琳琳的男朋友。”
我“嗯”了一声,放下手里的砂纸,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木屑,站起身。
“进来坐吧。”
琳琳拉着他,像献宝一样,把那些礼品一一摆在桌上,“爸,这是陈阳给你买的茶叶,特级的龙井。这个,是给你买的按摩仪,你不是老说腰疼吗?”
我瞥了一眼那些包装精美的盒子,没做声。
我这辈子,粗茶淡饭惯了,喝的是街口老王炒的大叶子茶,解渴提神。至于腰疼,那是我们这行当的功德碑,哪个老木匠身上没几块膏药?
陈阳很会说话,他先是夸我这院子收拾得雅致,又说我这身子骨看着硬朗。话都说在点子上,让人挑不出错,但也像隔着一层纱,不贴心。
我领他进了我的工坊。
那是我待得最久的地方,比在卧室的时间都长。屋里弥漫着各种木料混合的香气,有樟木的辛辣,有檀木的沉静,有松木的清冽。墙上挂满了我的家伙事儿,刨子、凿子、墨斗、角尺……每一件都泛着油光,那是被我的手摩挲了几十年的光景。
“叔叔,您这手艺,现在可是不多见了。”陈阳四下看着,目光在那些半成品的家具上扫过。
“吃饭的家伙,谈不上什么手艺。”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他的目光落在一套我刚做好的黄花梨木书桌上,那是我给一个老主顾订做的,花了我小半年的心血。桌面的纹理像流动的山水画,每一个榫卯接口,都严丝合缝,摸上去像一整块木头。
“这套得不少钱吧?”他走过去,伸手敲了敲桌面,听了听声音。
就是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看木头,得用眼看纹理,用手摸质感,用心去感受它的年轮和温度。他这一敲,像个估价的商人,而不是个懂行的人。
“钱不钱的,对得起这块料子就行。”我心里有点不快。
琳琳看出了我的情绪,赶紧打圆场:“陈阳,我爸做东西不看钱,看的是缘分。”
陈阳立刻点头,笑着说:“是是是,叔叔这是匠人精神,艺术家的情怀。我就是好奇,现在市场这么好,叔叔这手艺,要是能规模化生产,肯定能做成一个大品牌。”
“规模化?”我皱起了眉头。
“对啊,”他似乎没察觉我的不悦,兴致勃勃地说起来,“咱们可以开个公司,您负责技术把关,我来负责运营和销售。用现代化的管理模式,流水线作业,把效率提上去。一些次要的工序,可以用机器代替嘛。这样一来,产量上去了,成本下来了,利润不就……”
我没让他再说下去。
“我的东西,都是一锤子一凿子做出来的。”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机器做出来的,那是产品,不是作品。它没有手心里的温度。”
陈阳愣了一下,随即又笑了:“叔叔,时代不同了。现在讲究的是效率,是品牌效应。您这酒香也怕巷子深啊。”
我没再接话,转身拿起一块木料,用刨子轻轻推了一下。
“嘶啦——”
木花卷起,像一层薄薄的蝉翼,带着木头的清香,飘落在地。
我的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刨子和木头摩擦的声音。而他的世界,是数字,是报表,是听上去很美的商业计划。
我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
那天中午,琳琳下厨,做了一桌子菜。饭桌上,陈阳不住地给我夹菜,陪我喝酒,说着各种让我高兴的话。
我看着女儿满眼幸福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
女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她喜欢的人,我这个做爹的,能说什么呢?
只是,我心里那点疙瘩,怎么也解不开。
我怕的不是他没钱,不是他不懂礼数。我怕的是,他不懂得“珍惜”这两个字。
一个连木头的呼吸都听不懂的人,能懂得珍惜一段感情,一个家庭吗?
我不知道。
风从院子里吹进来,带着槐花的香气,也带着一丝凉意。我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年轻人,他就像这阵风,来得又快又急,要把我这平静了几十年的小院,吹起波澜。
第2章 一块木头的分量
琳琳和陈阳的婚事,到底还是定了下来。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女儿大了,心早就飞出我这个小院了,我这根拴着她的线,再拽,就要断了。
彩礼、房子、车子,陈阳那边都办得妥妥帖帖,没让琳琳受一点委屈。街坊邻居都说我找了个金龟婿,有本事,会赚钱。
我听着,只是笑笑。
钱能买来舒服的日子,但买不来心里的踏实。
婚后,陈阳来的次数更勤了。他不再跟我大谈什么商业模式,而是换了种方式,一点点地往我的世界里渗。
他会帮我劈柴,虽然动作笨拙,弄得满头大汗;他会给我捶背,力道总是用不对地方;他还会坐在我对面,看我干活,一看就是一下午。
起初,我以为他转了性子。
直到有一天,他指着我墙角堆着的一堆木料头,问我:“爸,这些废料,您留着干嘛?占地方,还容易生虫。”
那不是废料。
那是我每次做完大件后,精心挑剩下的边角料。有带“鬼脸”纹的黄花梨,有质地细密的紫光檀,有带着香味的金丝楠。每一块,在我眼里都是宝贝。有时候来了灵感,就能用它们做个小把件,或者镶嵌在别的作品里,画龙点睛。
“这不是废料。”我头也不抬,继续手里的活,“这是念想。”
“念想?”陈阳不解。
“每一块木头,都有自己的脾气。做活儿,得顺着它的性子来。这些,都是那些大家伙身上最有脾气的地方,扔了可惜。”
他听得云里雾里,摇了摇头,笑了:“爸,您真是个艺术家。不过,从经营的角度看,这些都是沉没成本,得及时清理。”
他又来了。
“经营”,“成本”,这些词从他嘴里说出来,就像冰块子,砸在我心里,邦邦硬。
真正的矛盾爆发,是在我接了普济寺的活儿之后。
普济寺是我多年的老主顾,寺里的方丈和我算是故交。他们的大雄宝殿要重修一批禅凳和经柜,点名要我来做。
这活儿,不为赚钱,为的是一份心意,一份香火情。
我选了最好的料子,是存了十几年的老柚木,木性稳定,经得起岁月。我把自己关在工坊里,整日整夜地画图、开料、打磨。
陈阳知道了这事,特地跑了过来。
“爸,这么大的单子,您怎么不跟我说一声?”他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你公司那么忙,这点小活儿,我自己来就行。”
“小活儿?”他提高了音量,“我打听过了,普济寺这次的预算很足。爸,这是个机会啊!”
我停下手里的凿子,看着他:“什么机会?”
“品牌!爸,你想想,普济寺是什么地方?咱们要是把这活儿干漂亮了,往外一宣传,‘普济寺指定木艺供应商’,这名头多响亮!以后还愁没生意吗?”
我听明白了,他看中的不是活儿本身,是活儿背后的名气。
“做这活儿,得心诚。”我沉声说。
“心诚当然要,但生意也要做啊。”陈阳走到我身边,指着我刚开好的一块木板,“爸,您看,这一个柜门,您用这么厚的一整块实木,太浪费了。咱们可以用指接板,或者干脆用实木贴皮,外面看一模一样,成本能降下来一半!还有这榫卯,太费工夫了,用几个钉子,再拿胶水一粘,又快又结实,谁看得出来?”
我手里的凿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对人发这么大的火。
“你……你给我出去!”我吼道。
他这是在说什么?那是给菩萨做的东西!用胶水?用钉子?用贴皮的假货去糊弄?这不光是砸我的招牌,这是在造孽!
“爸,您别激动啊,我这也是为了厂子好……”
“滚!”我抄起手边的一根木条,指着门口,“我这里不欢迎你!你给我滚出去!”
陈阳被我的样子吓住了,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琳琳闻声从屋里跑出来,看到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也慌了神。
“爸,陈阳,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你问他!”我指着陈阳,“你问问他说的混账话!他让我用胶水钉子去糊弄菩萨!”
琳琳愣住了,她转向陈阳,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陈阳也急了,辩解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从商业角度提个建议。现在很多大牌家具不都这么干吗?这是合理的技术应用,不是偷工减料!”
“那是他们的道,不是我的道!”我一字一句地说,“我的道,就是对得起手里的每一块木头,对得起自己的良心!你走吧,我的东西,你别碰,我的厂子,你也别惦记了。”
那天,陈阳是被我赶出家门的。
琳琳哭着劝我,说陈阳也是一片好心,他不懂我们这行的规矩。
我坐在院子里,看着满地的刨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是不懂,他是打心眼儿里就瞧不上。
在他眼里,手艺、良心、传承,这些虚无缥Miao的东西,都比不上一张实实在在的利润报表。
一块木头的分量,在他那里,是用密度和体积来计算的。
而在我这里,是用时间,用心血,用一个手艺人一辈子的尊严来衡量的。
这道坎,怕是过不去了。
第3章 交出去的刻刀
那次争吵之后,我和陈阳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他有小半个月没登门,琳琳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回家看我时,眼睛总是红红的。
看着女儿憔悴的样子,我心里也不是滋味。
人心都是肉长的,他是我女儿的丈夫,我再生气,也不能真把这门亲给搅黄了。
普济寺的活儿,我顶着一口气,按时按质地完成了。交货那天,老方丈拉着我的手,看着那些沉稳厚重的经柜和禅凳,不住地点头。
“李师傅,你这手艺,是带着佛性的。”
我笑了笑,心里的那股火,才算顺了下去。
可这口气顺了,身体却跟我闹起了别扭。连着熬了几个通宵,我的老腰终于撑不住了,一天早上起来,疼得我下不了床。
去医院一查,腰间盘突出,医生说得厉害,压迫神经了,让我必须卧床静养,不能再干重活了。
躺在床上,我看着工坊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那些家伙事儿,那些没做完的活儿,还有那几个跟着我吃饭的老师傅,该怎么办?
我的手艺,传儿不传女。我没儿子,原本想着,等挑个好徒弟,把这摊子交出去,我也就安心了。可现在,好徒弟没看着,自己先倒下了。
琳琳和陈阳知道了消息,第一时间赶了回来。
陈阳一进门,二话不说,先是把我住院的所有费用都结清了,又找了最好的护工来照顾我。忙前忙后,没有一句怨言。
晚上,他守在我的病床前,给我削苹果。
灯光下,他的侧脸看着很疲惫。
“爸,对不起。”他低着头,声音很轻,“之前是我不懂事,说话不过脑子,您别往心里去。”
我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本性不坏,就是太急了。像一棵长得太快的树,枝叶看着繁茂,根扎得却不深。
“厂子里的事,你别操心了。”我开口道,“我让王师傅他们先顶着,等我好了……”
“爸,”他打断我,抬起头,眼神很认真,“让我来吧。”
我愣住了。
“让我来接手厂子吧。”他重复了一遍,“您放心,我保证,按您的规矩来。您教我,我学。我保证不给您丢人。”
我看着他,想从他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是真心,还是一时兴起的商业盘算?
“你懂木头吗?”我问。
他摇摇头。
“你拿得动刨子,使得了凿子吗?”
他还是摇头。
“那你凭什么?”
“凭我是琳琳的丈夫,是您的女婿。”他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我,“这个家,我得撑起来。您倒下了,我不上谁上?”
那一刻,我承认,我心里动摇了。
他说的没错,我是他的长辈,他是我的家人。家里的事,他不扛谁扛?
也许,我该给他一个机会。也给我自己,给这门手艺一个机会。
出院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陈阳和厂里几个老师傅叫到一起,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我挂在墙上,用了三十多年的那把老刻刀,交到了陈阳手里。
那把刻刀,是我师傅传给我的。刀柄是紫檀的,被我的手磨得温润如玉。
“从今天起,这厂子,交给你了。”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王师傅他们几个,脸上都是惊讶和不解。他们跟着我几十年,知道我的脾气,也知道陈阳的“底细”。
陈阳的手,有些颤抖地接过了那把刻刀。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激动,有忐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爸……”
“别叫我爸。”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天起,在厂里,你得叫我师傅。什么时候,你能用这把刀,刻出一朵能招来蝴蝶的牡丹花,你再改口。”
这是我们这行的规矩,也是我给他的考验。
手艺,不是靠嘴说的,是靠手做的。
我把厂子的账本、客户名单,所有的一切,都交给了他。我跟他说,我不懂经营,以后厂子怎么赚钱,是他的事。但我只有一个要求:从我这个厂子出去的任何一件东西,都必须对得起“李记木坊”这四个字。
偷工减料,以次充好,这些事,一次都不能有。
“要是让我知道了,”我指着门口的招牌,“我就亲手把它给砸了,然后把你赶出去。”
陈阳握着那把刻刀,郑重地点了点头。
“师傅,您放心。”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放心。
我把一辈子的心血和名声,都押在了这个年轻人身上。
这像一场豪赌。
赌赢了,我后继有人。
赌输了,我一败涂地。
我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晒着太阳,听着工坊里传来的机器声和人声。那声音,既熟悉,又陌生。
我知道,从我交出刻刀的那一刻起,属于我的时代,过去了。
而属于陈阳的时代,刚刚开始。
这条路,是好是坏,都得他自己走了。
第4章 没有眼泪的珍珠
陈阳接手厂子,像换了个人。
他脱下了笔挺的衬衫西裤,换上了和工人们一样的蓝色工作服,每天第一个到厂,最后一个离开。
他确实是在用心学。
他不再提什么流水线、贴皮板,而是跟在王师傅屁股后面,从认识木料开始。
“王叔,这是什么木头?怎么看它的年份?”
“王叔,这墨斗怎么弹才直?”
王师傅是个实在人,看他肯学,也就耐着性子一点点教他。
我躺在院子里,听着琳琳跟我说这些,心里头,算是有了点慰藉。浪子回头金不换,年轻人,肯吃苦,总归是好事。
陈阳的商业头脑确实好用。
他利用自己的人脉和口才,拉来了好几个以前我们够不着的大客户,都是些高级会所、别墅的装修订单。厂子的账面上,很快就有了起色。
工人们的工资涨了,脸上的笑容也多了,私下里都夸陈阳有本事。
琳琳每次回来,都喜滋滋地跟我报喜:“爸,您看,陈阳干得不错吧!上个月厂子纯利润就有二十多万呢!”
我听着,点点头,心里却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就像一锅汤,没用文火慢慢熬,直接用大火催开,看着是滚了,但味道,没进去。
问题,很快就暴露了。
那天,一个合作了十几年的老茶馆老板,姓张,亲自找上了门。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人很儒雅,对木器也很有研究。
他一进门,脸色就不太好。
“老李,你得给我个说法。”张老板把一份合同拍在桌上。
我一愣,这合同是陈阳签的,给张老板的茶馆翻新一批桌椅。
“怎么了老张?货有问题?”
“何止是有问题!”张老板气得吹胡子瞪眼,“你来看看!你来看看你‘李记木坊’现在做出来的东西!”
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椅子腿。
那椅子腿,从外面看,油光水滑,没什么毛病。
我接过来,拿到手里一掂量,心里就“咯噔”一下。
分量不对。
我拿起刻刀,在那椅子腿不起眼的地方,轻轻一刮。
光亮的漆面下,露出的不是我预想中的红木纹理,而是一种颜色发白、质地疏松的木头。
是柞木。
用柞木冒充红木,只是在最外面贴了一层薄薄的红木皮!
我的血,一下子就冲到了头顶。
“陈阳!”我大吼一声。
陈阳正在厂里跟人谈事,听到我的声音,赶紧跑了过来。
他看到张老板和我手里的椅子腿,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爸……张叔……”
“你别叫我爸!”我把那椅子腿狠狠地摔在他脚下,“这是怎么回事!你给我解释清楚!”
“我……”陈阳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还是王师傅,在一旁叹了口气,开了口:“东家,这事……是陈经理让干的。他说,这批货要得急,工期太紧,厂里现有的红木料又不够。就……就想了这个办法,说外面看不出来……”
“看不出来?”我气得发笑,“王师傅,这话你也说得出口?你们跟着我这么多年,我教你们的,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
王师傅和几个老师傅都低下了头,满脸羞愧。
我转向陈阳,心痛得像是被人拿凿子一下下地剜。
“我跟你说过什么?我把厂子交给你的时候,跟你说过什么?!”
“爸,我错了……”陈阳的声音带着哭腔,“工期实在太紧了,对方催得厉害,我也是没办法……”
“没办法?”我指着门口的招牌,“没办法你就可以砸了‘李记木坊’的招牌?没办法你就可以拿假货去骗人?!”
“陈阳,你太让我失望了。”张老板摇着头,拿起合同,“这活儿,我们不要了。老李,你我多年的交情,我不为难你。但这事,你得给我,也给所有信你‘李记木坊’的人一个交代。”
张老板走了,带走了那份合同,也带走了我几十年的信誉。
工坊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看着陈阳。
陈阳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头埋得低低的。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出是失望,还是悲哀。
他很努力,他想证明自己,他想让厂子赚钱,想让我和琳琳过上好日子。
这一切,都没有错。
但他从根上就错了。
他以为,做生意,就是把东西卖出去,把钱收回来。他不懂,我们这行,卖的不是东西,是名声,是信誉。
他做出来的这些家具,就像一颗颗光鲜亮丽的珍珠,看着很美,很值钱。
但这些珍珠,是没有“眼泪”的。
没有手艺人熬红的眼,没有一刀一凿的汗水,没有对木头、对客户的敬畏之心。
这样的珍珠,是假的,是玻璃珠子,一碰就碎。
我慢慢地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刻刀,还给我。”
陈阳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惊恐和乞求。
“爸……师傅……再给我一次机会……”
“你没有机会了。”我摇了摇头,心已经冷了,“从你决定用假料骗人的那一刻起,你就不配再碰这把刀。”
他哭了,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可我,没有一丝心软。
我从他颤抖的手里,拿回了那把刻刀。
刀柄依旧温润,但我的心,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第5章 刨花里的学问
把陈阳赶出厂子,比我想象的要难。
不是他赖着不走,而是琳琳。
女儿哭着求我,说陈阳已经知道错了,让我再给他一次机会。她说,要是把他赶走了,这个家就散了。
看着女儿哭得红肿的眼睛,我的心像被针扎一样。
手心手背都是肉。
最后,我松了口。
陈阳可以留下,但不能再管厂里任何事。他只能当个学徒,一个最普通的学徒,从扫地、搬木头开始。
没有工资,吃住在家。
什么时候我点头了,他才能重新碰工具。
我以为,像他这样心高气傲的人,受不了这份委屈,不出三天,自己就得走。
没想到,他居然应了下来。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一个人,默默地拿起扫帚,开始打扫院子和工坊。
刨花、木屑、灰尘,他扫得一丝不苟,连角落都清理得干干净净。
老师傅们看着他,眼神复杂,谁也不跟他说话。
以前那个指点江山的陈经理,现在成了厂里地位最低的人。
我每天坐在院子里,喝着茶,看着他干活,一句话也不说。
他搬木料,几十斤重的木方,压得他龇牙咧嘴,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湿透了衣背。他给师傅们打下手,递工具,扶料子,被呵斥了,也只是低着头,说一句“对不起”。
他瘦了,也黑了,手上磨出了厚厚的茧子。以前那双弹钢琴一样干净修长的手,现在变得粗糙,指甲缝里都是洗不掉的木屑。
琳琳心疼得直掉眼泪,偷偷给他送吃的,给他擦药油。
我看到了,只当没看见。
玉不琢,不成器。人,也一样。
不让他摔个狠的,他永远不知道疼,不知道路该怎么走。
他开始变得沉默,话很少,但眼睛里,多了些东西。
他会蹲在地上,看王师傅怎么开榫,一看就是半天。他会捡起我丢掉的废料,翻来覆去地看上面的纹理。他甚至买了许多关于木工和木材的书,晚上房间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他不再跟我谈“成本”和“利润”,而是会在吃饭的时候,冷不丁地问我一句:
“爸,为什么有的木头,做家具前要放在水里泡几年?”
或者,“为什么凿方孔要先用钻头打眼,而不是直接下凿子?”
我从不直接回答他。
我只会说:“自己去看,去想。”
手艺这东西,不是靠嘴教的。得靠眼睛看,靠脑子悟,靠手去练。
有一天,下着大雨。
厂里一块露天堆放的酸枝木料,忘了盖雨布。那是我托人从老挝好不容易弄来的,宝贝得很。
我正着急,想喊人去盖,就看见一个身影,冒着瓢泼大雨冲了出去。
是陈阳。
他一个人,费力地拖着那块又大又沉的防雨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木料堆上盖。雨太大了,风也大,雨布几次被吹翻。
他摔倒在泥水里,爬起来,又去拉。
最后,厂里的工人们看不下去了,都跑出去帮忙,七手八脚地才把木料盖好。
陈阳浑身湿透,像个泥猴子,狼狈不堪。
他站在雨里,看着盖好的木料,咧开嘴,笑了。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样笑。
不是那种客套的、标准的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傻气的笑。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坚硬的角落,似乎被这雨水,泡软了一点。
他开始懂得,什么叫“珍惜”了。
不是珍惜它值多少钱,而是珍惜它本身。
从那天起,我默许王师傅,可以让他上手,干点最基础的活儿。
比如磨刨子,磨凿子。
这是木工的基本功。一把好用的工具,全靠手上功夫磨出来。
他很用心,手指被磨破了好几次,血都渗了出来,他也只是拿布条简单包一下,继续磨。
晚上,我偶尔会走到工坊门口。
偌大的工坊里,只有他一个人,开着一盏昏黄的灯,对着一块磨刀石,一下,一下,专注地推着手里的刨刃。
那“唰唰”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自己。
也是在这样的夜里,师傅把一块朽木扔给我,让我用它做出一只凳子。
我熬了三天三夜,终于明白,朽木不可雕,不是木头的问题,是我的心,还不够静。
刨花,是最能见证一个木匠心思的东西。
心静,手稳,刨出来的花,薄如蝉翼,打着卷儿,不断。
心乱,手抖,刨出来的,就是一堆碎屑。
陈阳脚下的刨花,从一开始的碎屑,慢慢地,开始有了卷儿。
虽然还很短,还很厚,但那是一个好的开始。
我没夸他,也没催他。
有些路,只能自己一步一步走。有些道理,只能自己一点一点悟。
我在等。
等他真正懂得,这刨花里的学问,这手艺里的乾坤。
第6章 第一滴泪的温度
转眼,秋去冬来。
陈阳在厂里当了小半年的学徒,话越来越少,手上的茧子越来越厚。
他不再是那个意气风发的陈阳了,整个人沉静下来,像一块被浸在水里,去除了火气的木头。
厂子在我重新接手后,推掉了所有追求速度和利润的单子,重新做回了老本行,接一些熟客的定制活儿。
生意清淡了不少,但人心,稳了。
年底,厂里接了个大活儿。
是市里一个大企业家,要给新落成的家族祠堂,做一套全楠木的供桌和牌位。
这活儿,用料讲究,工艺复杂,最重要的是,时间卡得死,必须在年三十之前交货。
我带着几个老师傅,没日没夜地赶工。
陈阳还是只能打下手,但他学得很用心,眼力劲儿也越来越好。哪个师傅需要什么工具,他不用开口,就能提前递过去。
眼看着活儿就要完工了,偏偏在这时候,出了事。
给祠堂上大梁的刘师傅,在脚手架上没站稳,摔了下来,腿断了。
人送到医院,万幸没有生命危险,但那条腿,医生说,得在床上躺小半年。
刘师傅是家里的顶梁柱,他这一倒,他老婆孩子的天,就塌了。
我第一时间赶到医院,垫付了所有的医药费,又塞了五万块钱给刘师傅的老婆,让她先应应急。
这事,是在我厂里出的,我得负责。
可厂里的流动资金,本就不多,这么一来,就见了底。更要命的是,年底了,该给工人们发工资和年终奖了。
几十号人,都指着这笔钱回家过年呢。
我愁得几宿没合眼,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陈阳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一天晚上,他走进我房间,把一张银行卡放在我桌上。
“爸,这里面有三十万,是我这两年做投资攒下的,您先拿去用。”
我看着那张卡,没做声。
“不够的话,我再想办法。我那辆车,也能卖个二十来万。”
我抬起头,看着他。
“这是厂里的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他急了,“我是您女婿,厂里也是我的家!家里出事了,我能看着不管吗?”
“你那点钱,是你自己的。工人的工资,我来想办法。”我把卡推了回去。我不能用他私人的钱,来填厂里的窟窿。这是我的原则。
陈阳没再坚持,收回了卡,默默地出去了。
第二天,我正在为钱的事发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找上了门。
是之前被我们“退货”的那个家具经销商,姓黄。
他一进门,就笑呵呵地说:“李师傅,听说您最近手头紧?”
我心里一沉,知道来者不善。
“黄老板有事?”
“没事,就是关心关心您。”他从包里拿出一份合同,“李师傅,我知道您是个讲究人。不过,现在这世道,光讲究可吃不饱饭。我这有个单子,给一个连锁酒店做配套家具,量大,利润高。只要您点头,我马上付您一百万的定金。”
一百万。
这笔钱,能解我所有的燃眉燃眉之急。
我拿过合同,翻了翻。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材料,橡胶木;工艺,钉接加胶合;漆面,高光聚酯漆。
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
说白了,就是做一批样子货,用个三五年就得散架的垃圾。
“李师傅,您考虑考虑。”黄老板翘着二郎腿,一副吃定我的样子,“刘师傅的医药费,工人的工资,这可都不是小数目。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的手,握着那份合同,在发抖。
答应,还是不答应?
答应了,“李记木坊”的招牌,就真的砸了,我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不答应,几十号工人眼巴巴地等着钱过年,刘师傅一家老小还躺在医院里……
我这辈子,没这么难过。
就在我快要被压垮的时候,陈阳冲了进来。
他一把夺过我手里的合同,看了一眼,三两下就撕了个粉碎。
“我们不做!”他对着黄老板,眼睛都红了,“你给我滚!”
黄老板愣住了,随即冷笑道:“你算个什么东西?这里有你说话的份吗?”
“这是我的家,我说了算!”陈阳指着门口,“我告诉你,姓黄的,只要有我陈阳在一天,‘李记木坊’就绝不会做一件亏良心的东西!你给我滚!”
黄老板被他的气势镇住了,骂骂咧咧地走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陈阳。
我看着满地的碎纸屑,心里百感交集。
“你傻啊。”我声音沙哑地说,“那是一百万。”
“爸,”陈阳转过身,看着我,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钱没了可以再赚,招牌要是砸了,就再也立不起来了。”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支票,放在我面前。
“这是一百万。”
我愣住了。
“你哪来这么多钱?”
“我把婚房卖了。”他平静地说,“跟琳琳商量过了,她同意了。我们先租个房子住,等以后赚了钱,再买个大的。”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捶了一下。
婚房……那是他和琳琳的小家,是他奋斗了好几年的成果。
他竟然,为了厂子,为了那些工人,把它卖了。
他把那张一百万的支票推到我面前。
他说,“爸,这钱我不能要,厂里那几十号人,等着米下锅呢。”
那一刻,我没看他,我看着他身后那块被他亲手打磨得发亮的金丝楠木,心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我看到他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
那不是委屈的泪,不是后悔的泪。
那是为一个家,为一份责任,为一个手艺人的尊严,而流下的,滚烫的泪。
我没安慰他。
我只是站起身,走到工坊,取回了那把被我收起来的刻刀。
我把它,重新交到了陈阳的手里。
“从明天起,你来带班。”
他握着那把冰冷的刻刀,手却滚烫。
“是,师傅。”
他哽咽着,叫出了那两个字。
第7章 王冠下的影子
钱的问题解决了,人心也就稳了。
祠堂的活儿,在年三十的早上,准时交了货。
那位企业家亲自来验收,围着那些供桌和牌位,看了又看,摸了又摸,最后,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师傅,谢谢您。”他说,“这手艺,不光是做家具,是在传一份敬畏之心。”
我没居功,我指了指站在我身后的陈阳。
“该谢他。”
企业家看着陈阳,这个年轻人,穿着一身沾满木屑的工服,手上还有新添的伤口,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神沉静而有力。
他伸出手,和陈阳握了握。
“后生可畏。”
那一年的年夜饭,是我们家这几年来,吃得最舒心的一顿。
饭桌上,我拿出了藏了多年的好酒。
我亲自给陈阳倒了一杯。
“这杯,我敬你。”我举起杯子。
陈阳受宠若惊,赶紧站起来:“爸,使不得,该我敬您。”
“你坐下。”我按住他,“这杯酒,不是我这个当岳父的敬女婿,也不是师傅敬徒弟。是一个老木匠,敬一个守住了这行当本分的好后生。”
我一饮而尽。
陈阳的眼圈,又红了。他也端起杯,一口喝干。
那晚,我们爷俩,聊了很多。
我跟他讲我年轻时跟着师傅学艺的苦,讲我为了找一块好料在深山里转了三天三夜的故事,讲我做过的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也讲我犯过的错,留下的遗憾。
我把我这辈子的经验、感悟,像倒豆子一样,全都倒给了他。
他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地提出自己的问题。
“爸,您说,咱们这老手艺,以后该怎么走?光守着,怕是会越来越难。”
我看着他,笑了。
这个问题,他终于问到了点子上。
“守,不是守旧。”我说,“守的是根。是这门手艺的魂,是做人做事的良心。根守住了,枝叶怎么长,可以随时代的变化而变。”
“我明白了。”他点点头,眼睛里闪着光,“爸,我想,把咱们的手艺,和现代的设计结合起来。做一些既有传统韵味,又符合现代人审美的家具。咱们不求量,但求精。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作品。”
“这个想法好。”我赞许道,“路子,得靠你们年轻人自己去闯。我老了,只能帮你把把关,掌掌舵。”
“有您掌舵,我心里就有底了。”
那晚的月光很好,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
我看着眼前的陈阳,他不再是那个浑身散发着铜臭味的商人,也不再是那个手足无措的学徒。
他找到了自己的位置,也扛起了自己的责任。
就像一个王子,在经历了磨难之后,终于懂得了王冠的重量。
那顶王冠,不是用金银珠宝做的,而是用责任、传承和良心铸就的。
它很重,重得足以压弯一个人的脊梁。
但也能让一个真正的男人,站得更直。
年后,陈阳正式接管了厂子。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去拉订单,而是给厂里立下了新的规矩。
每一块进厂的木料,都要有详细的来源记录。
每一道工序,都要有老师傅签字验收。
任何一件成品出厂前,必须经过他和我的双重检验。
他还请来了一位年轻的设计师,和我们一起研究新的样式。
厂子,在他的手里,慢慢地变了样。
变得更规范,更有活力,也更有“魂”了。
我彻底退居二线,每天就在院子里喝喝茶,养养花,偶尔去厂里转一圈。
看着那些年轻人热火朝天地干活,看着陈阳在图纸和木料之间,从容地调度指挥,我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宁。
我这辈子的心血,总算是没有白费。
它找到了一个好的归宿。
第8章 年轮里的回响
时间一晃,又是三年。
“李记木坊”的名气,比以前更响了。
但不是因为产量大,而是因为东西好,有“嚼头”。
陈阳和那位设计师合作,推出了一系列新中式家具,取名叫“年轮”。
每一件家具,都保留了传统榫卯工艺的精髓,但在造型和功能上,又很现代,很简约。
他们甚至会把这件家具所用木料的故事,写成一张小卡片,随着家具一起,送到客户手里。
比如,这张桌子,用的是一棵经历过山火的百年老榆木,木头上有火烧过的痕迹,设计师巧妙地把它变成了独特的纹理。
那张椅子,用的是从乡下老房子拆下来的房梁,上面还留着岁月侵蚀的印记。
这些家具,不再是冷冰冰的物件,它们有了故事,有了温度。
“年轮”系列一炮而红,订单多得做不过来。
但陈阳没有盲目扩张。他宁愿让客户等,也绝不降低标准,绝不赶工。
“爸,咱们卖的不是家具,”他总是这么说,“咱们卖的是一份可以传代的心意。”
我听着,心里高兴。
他真的懂了。
他不仅懂了木头,更懂了人心。
厂里的老师傅们,现在对陈阳,是心服口服。他们说,陈经理比我这个老师傅,还像个老木匠。
琳琳给我生了个大胖孙子,小名叫“木木”。
小家伙从小就在刨花堆里长大,不怕吵,不怕脏,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他爸爸干活。
陈阳现在雕刻的手艺,已经很像样了。
那天,我看见他拿着我给他的那把老刻刀,在给木木雕一个小木马。
他专注的样子,和他身边的刨花,和他身后那些沉静的木料,构成了一幅让我无比心安的画面。
木木摇摇晃晃地走过去,抓起一卷刨花,放在鼻子下闻了闻,然后咯咯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清脆,干净,像清晨林子里的鸟叫。
我坐在老槐树下,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斑斑驳驳地落在我身上。
我想起很多年前,琳琳第一次带陈阳回家的那个下午。
那时的他,像一阵来意不明的风。
而现在,他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一棵能为这个家,为这个厂子,遮风挡雨的树。
他的根,深深地扎进了这片浸润着木香的土地里。
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出息,就是一个跟木头打交道的匠人。
我最大的财富,不是存了多少钱,也不是做了多少名贵的家具。
而是我守住了这门手艺的本分,也看到了它的传承。
就像一棵老树,看着自己的种子,在不远的地方,破土而出,迎着阳光,长出新的年轮。
这就够了。
我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热的茶,眯起眼睛,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风,还是当年的风。
但吹在心里,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