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世119年的古董黄金——金碗

贞观十年（636年）的长安城，大明宫的工坊里飘着金屑的光。工匠秦六正把最后一锤落在金坯上——乌木锤敲了整整四十日，这块从西域来的砂金终于成了碗：口径七寸，深三寸，碗壁薄得像蝉翼，对着光能看见锤揲出的水波纹，一圈圈漾到碗口。他用錾子在碗底刻了行小字“贞观十年秦造”，刻刀走得极慢，指腹蹭过金面，沾了层金粉，亮得像落了星子。

这碗是给唐太宗做的。那会儿大唐刚灭了突厥，太宗要在凌烟阁宴功臣。金碗第一次上桌时，里面盛着葡萄酿，琥珀色的酒晃着，金壁映得满桌发亮。尉迟恭举杯时，金碗碰着他的铁腕，“当”的一声脆响，惊飞了梁上的燕。后来祭天，它盛过黍米，米粒落在金底，颗颗分明；招待吐蕃使者，又盛过酥油茶，油星子沾在碗沿，秦六留下的水波纹里，像落了层碎金。

秦六早逝了，可这碗在宫里传了下去。高宗用它赐过战功卓著的将军，武则天改元时，让它盛着胭脂水点过新历。最热闹是开元盛世，杨贵妃的姐姐虢国夫人宴客，借来这碗盛荔枝蜜，蜜顺着碗壁往下淌，金面被浸得更润，水波纹里像藏了蜜的甜。

天宝十四载（755年）冬，安禄山的兵烧到潼关。宫里人卷着珍宝往蜀地逃，金碗被塞进锦盒，却在马嵬坡的混乱中掉了出来，滚进路边的沟壑。等兵退了，有人在泥里摸到它——碗沿磕了个小豁口，水波纹被马蹄踩得平了些，碗底的“秦造”二字还清晰，只是沾了层褐黄的土锈，像蒙了层旧时光。

没人再把它摆回宴席。磕了的金碗盛酒漏，盛蜜挂不住，被收旧货的挑走，辗转落到洛阳的旧货摊。摊主用铜刷蹭了蹭，金面又亮起来，只是豁口处的毛边硌手。有个书生见了，说“这碗里盛过半个盛唐”，却终究没买。

这只金碗，从636年到755年，在人间亮了119年。它见过将军的酒气，沾过祭天的黍香，最后被马蹄踩进泥里。如今若在洛阳的老巷里撞见只缺角的金碗，碗底若有模糊的“贞观”二字，那水波纹里晃着的，或许还是当年秦六锤下的光，和凌烟阁里没散尽的酒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