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田芳先生自传 (14):逛伪宫取地毯,防空壕捡钻石戒指

发布时间:2025-10-02 15:15  浏览量:20

小林子得了一笔外块,手里攥着一沓厚厚的老头票(伪满洲国货币)。要不是院里人给他解围,这钱早被追来的人劫走了。为感谢大家,小林子拿出一部分钱分给众人,我们家也得了一份。后来小林子家成了暴发户,可见这笔钱数目相当可观。

没过多久,他大哥金玉林用这笔钱,在我们门前的广场建了一家小小戏院 —— 说 “小小” 其实不小,能容纳三四百人,分楼上楼下,全是木质结构。他们组织了一个魔术团,还演滑稽戏,买卖挺不错。小林子又从日本空宅里找了几台家庭用的电影放映机,小巧玲珑、质量不错,在戏院旁边开了个小电影院,能容纳二三十人,十分钟一场,交钱就能看。放映的片子也是从日本家抢来的 “宅宅片”,大多是动漫、动物世界、滑稽戏之类,听不清台词,就看个热闹,散场一波又进一波,小林子站在凳子上收钱,买卖也挺好。

可老话说 “外财不富命穷人”,这话真不假。在我记忆里,他们的小剧场和小电影院也就开了三个多月,不知是得罪了人还是怎么的,失了大火 —— 那时候没有消防队,没人来救,一场火下来,戏院和影院烧得荡然无存,成了一片瓦砾。这事让小林子的父亲、评书大师金庆兰(我母亲叫他师叔)急火攻心,一病不起,没过几天就离世了。接二连三的不幸,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啊。

咱再回正题,当时的长春简直成了 “抢劫世界”,人们天天吃饱了没事干,就上街抢东西,主要目标是日本人留下的空房子。有一天,我看见四五十人浩浩荡荡抬着一台沉甸甸的保险柜,放到我们家门前的广场上。我们站在房上看得清清楚楚:这保险柜一人多高、二尺来宽,看着就装着好东西。

这几十人手里都拿着棒子,带着撬杠、铁钩、锤子、凿子,有人放风,有人动手砸柜。要说这保险柜真是名副其实,没钥匙根本难打开。我们就站在房上看热闹,他们从晚上开始砸,一直砸到第二天上午九点左右,才把柜门砸开。一打开,好家伙!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老头票,这几十人眼珠都红了,几百只手同时伸进去抢,有的互相撕打、有的叫喊,没一会儿钱就抢光了,有的人说不定也靠这发了横财。至于这保险柜是从哪儿抬来的,谁也说不清楚。

还有件事是道听途说的 —— 长春路军部有两个大仓库,叫 “国际仓库”,是并排的两座六层高楼,地下还有两层,是日本人和伪满洲国存放军备的地方。小日本垮台太快,很多东西没拉走,这仓库就成了抢劫目标。因为离我们家远,我没去过,都是听别人说的,真假不清楚,但传得有鼻子有眼。

据说有人用大铁锤砸开仓库大锁,推开铁门一看,军用物资堆积如山,最多的是 “霓虹毛料”—— 日本军官做军服的料子,一捆一捆的,一个人搬不动,得几人合力才搬得出来。当时外面下着雨,人们就用刀或剪子把毛料剪成多段,你一块我一块往家拿。这消息一传开,更多人跑到国际仓库去抢,有 “会抢的” 也有 “不会抢的”:不会抢的只盯着霓虹毛料、皮鞋、大衣、帽子之类;会抢的专找值钱的,翻找金条 —— 可没听说谁靠金条发了财,倒是有人在里面发现了烟土、白面(据说都是制药原料),这东西体积小、好携带,往兜里一揣就走,抢这个的人倒可能发了财。打那之后,国际仓库成了主要抢劫目标,胆大的都往那儿奔。

方才说的国际仓库我没亲眼见,可我们家经历的事我太清楚了。我父亲有个朋友叫王凤山,会两句日本话,常跟日本人打交道,他有个日本朋友叫冰帝 —— 是个日本商人,在祈道街开了家株式会社,门面挺大,楼上楼下两层,后边带仓库和住宅。

大概是冰帝消息灵通,知道日本要垮台,事先把王凤山请到家里(他们说日语),冰帝凄惨地说:“我们国家完了,打了败仗,我们生死未卜,可能回不了国,这些东西我都不要了,给你了!” 还给了王凤山一把钥匙,“你看见我们家锁门了,就是我们走了,你开门把东西都拉走。”

王凤山拿着钥匙犯了难 —— 他一个人没那么大力量,就找好朋友帮忙,其中就包括我父亲。一开始我父亲不敢要:“这是日本人的东西,咱们明火执仗去拉,好吗?” 王凤山劝:“什么日本人的东西?那都是咱们中国人的!咱们拿是理所应当,咱不拿别人也得拿,何苦便宜旁人?” 终于把我父亲说服了。

他们凑了六七个人,推着两台手推车,奔七马路的株式会社去了,结果却是空去白回 —— 不知道谁走漏了消息,株式会社没人看管,早被人破门而入抢空了,就剩下一座空房子。

后来听王凤山说,冰帝一家是 “乌扣人”(可能是指某类日本人),夫妻二人带着三个女儿,大概是走不了,又不愿意当俘虏(也知道当俘虏下场惨)。冰帝是军人转业,有把手枪,他先开枪打死妻子和孩子,然后自己自杀了,一家人落得这样的下场,真是可悲可叹。

再说说我自己 —— 那时候我们小孩不敢去远地方,大人管着,就只能在附近玩,捉迷藏是常玩的游戏。当时飞机不轰炸了,废弃的防空壕成了最好的藏身地,大家不是钻这个防空壕,就是钻那个防空壕,比谁先抓住谁。

有一次,我无意跳进一处防空壕 —— 看着像是日本人挖的,又深又整齐。我往里头走,怕被同伴发现,左拐右拐,里面伸手不见五指。走着走着,背后被硬东西硌了一下,我纳闷地用手一摸,好家伙!是两个大皮包。我心里一动:莫非要发外财?不知道包里装的啥,我多了个心眼,从防空壕里出来,跟小朋友说:“不玩了不玩了,我饿了,回家吃饭!” 大家一哄而散,我赶紧跑回家跟父亲说:“爸,我刚才捉迷藏,在一处防空壕里摸着两个大皮包!”

父亲问:“真的?”“真的!一点错不了!”“你还记得地方吗?”“记得!” 父亲也是财迷心窍 —— 在那个特殊时候,说不动心的人几乎没有。他叫上刘四麻子(本家亲戚),一共三个人,准备好手电,让我在前边带路,找到了那处防空壕。下去一看,果然有两个皮包,他们把包拎回家,关上门、挂上窗帘,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

先打开黑色大皮包,沉得要命,他们盼着里面有钞票、金银财宝,结果大失所望 —— 里面装的全是日本女人的西服套装,上衣加裙子,都是毛料的,难怪沉,可那时候这衣服根本不值钱,白折腾一场,把黑皮包扔到旁边。

再打开黄色皮包,更失望了 —— 里面装的全是皮鞋鞋带!你说这能值几个钱?大家灰心丧气,把鞋带翻得乱七八糟扔一边。可我父亲突然发现,黄皮包的盖上有个小兜,拉开拉链一摸,里面有个小盒 —— 大小跟现在的眼镜盒差不多,是长方形的。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打开小盒,终于高兴了:里面有一块金子,大概有小手指一截那么长,不到一寸,按分量算能有一两左右,应该是从金条上锯下来的;还有一颗钻石,特别亮,灯光一照刺眼睛,个头有煮熟的高粱米粒那么大,按现在换算大概有三克拉;另外还有几十个不值钱的手镯,上面镶着变色石。父亲一看,总算没白辛苦,见着好东西了。

为了确认那颗石头是不是真钻石,父亲让我去请专家李向晨。这李向晨也不是一般人 —— 他天天出去 “抢” 东西,可跟别人不一样:他上了年纪,跑不动爬不动,就想了个窍门。他过去认识几个日本人和有钱有势的人,不知谁送了他一把左轮手枪(有没有子弹不知道)。平时李向晨说话文绉绉的,可到了那会儿两眼发红,天天拎着枪出去,看见抢东西的人就举枪喊:“别动!见面分一半!” 那些人一看有枪就害怕:“哥们儿别这样,给你点给你点!” 他拿了东西就放人家走,成了街上的 “街匪”。就这么 “截” 来不少东西,后来他用这些东西开了个小百货公司,也算发了笔小财。而且他还是个珠宝鉴定专家,所以父亲才让我去请他。

我赶紧把李向晨请到家里,他听说我们家得了宝贝,也替我们高兴。他戴着单眼放大镜,对着灯光左照右照,最后说:“肯定是钻石,错不了!” 父亲一听,高兴得不得了。后来拿到首饰楼,给我母亲打造了一枚钻石戒指。可这东西来得不是正道,注定留不住 —— 到 1951、1952 年左右,我们家出了点意外,这钻石戒指也丢了,没在我们家待几年。这是后话,咱先不说。

为了鼓励我,父亲给了我不少零花钱,我美得不得了 —— 兜里有了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再说说孩子王小林子 —— 那时候街上乱哄哄的,人们到处串,小林子领着我们十个小孩溜到了长通路。先在地摊上吃了顿饱饭:那会儿满地都是地摊,卖的是从日本家抢来的白花花的东北大米,猪肉也有的是,一家挨一家全卖大米饭炖猪肉,又便宜又管饱,抢东西的人饿了就坐地上吃,我们也跟着饱餐一顿。

吃完了,小林子出主意:“后边就是皇宫,我长这么大也没进去过,现在没人管,咱们去看看!” 大伙都说 “行啊,走!” 这皇宫就是伪满洲国的宫内府,溥仪办公的地方,我们以前在外边参拜过多次,可从没进过院。这次大门敞开着,人进人出跟逛市场似的,皇宫里一片狼藉,满地纸片子、玻璃碎片。

我们走进主楼 —— 主楼上下两层,地面是光滑的大理石,东转西转有好多房间,可全是空的,连桌椅都没留下。后来找到一间大屋子,能容纳二三百人,正中央有个高台,椅子没了,但椅子的印记还在。我们爬上高台,小林子说:“看见没?这就是伪满洲国皇帝溥仪坐的地方!从印记就能看出来!” 他还比划着:“你坐在这,下面站着文武大臣!” 我心里充满好奇,摸摸这摸摸那,还好高台上的地毯被切走一半,剩下一半残缺不全。

小林子 “贼不走空”,说:“咱也别空手回去,这是皇上脚下的地毯,谁带刀子了?划几块回去擦皮鞋、擦玻璃!” 有人真带了小刀,我们就把剩下的地毯划成一块一块的,我也分了一块,高高兴兴揣在兜里。

之后我们又奔后楼 —— 据说后楼是溥仪的寝宫,叫什么名我记不清了,里面也空空如也,转了半天没什么意思,就从楼里出来了。有人说:“这儿还有很大的防空洞(防空壕)!” 皇上也是人,也怕死,自然也得钻防空洞,可这儿的防空洞跟我们挖的没法比,修得特别宏伟。我们顺着台阶往下走,不知道里面还会有什么奇异的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