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 17 世纪蒙古史家对北元汗系的篡改

[摘要]17 世纪蒙古史家以忽必烈系,特别是以元惠宗后代为正统,否认非忽必烈系后裔窝阔台系或阿里不哥后裔曾几度登上汗位的事实。为此他们不惜对北元蒙古汗系任意篡改,对非忽必烈系后裔或者索性不提其家族，或者把他们统称为忽必烈后裔。17世纪蒙古编年史的这种曲笔,反映了蒙古史家的忽必烈系正统观。

北元汗系问题前人已多有论及,作了许多有益的探讨。在这方面,20世纪50年代末日本学者本田实信利用一些波斯文史料,如尼咱木丁沙迷的《武功记》、舍里甫丁阿里雅滋迪的《武功记》、无名氏《突厥系谱》等书,做了开创性的研究。［1］到了八九十年代,国内学者薄音湖、宝音德力根、乌兰等也先后发表文章,在考订史实和多种文字史料勘比等方面,取得了一定的进展。

元朝皇室退回蒙古草原后,由于明朝的军事打击、政治利诱,使本来动荡不安的北元政局更加纷繁复杂。值得注意的是,汗权衰微、汗位更迭频繁，以致打破了只有忽必烈系后裔垄断汗位的局面。

因此,在汗系中不仅有忽必烈系后裔,而且还有窝阔台系后裔,甚至阿里不哥后裔也为数不少。但有的蒙文史书把窝阔台系的大汗阿台和阿里不哥后裔的卓里克图汗、恩克汗父子、坤帖木儿汗、答里巴汗、斡亦喇台汗等都改为忽必烈系后裔。笔者在前人研究的基础上,就北元蒙古汗系中存在的忽必烈系正统观问题提出一些粗浅的看法。

一、窝阔台系两代汗—鬼力赤和阿台汗(Atai qayan)

鬼力赤,此人只出现在《明实录》等汉籍中,蒙文史书无载。因此,他相当于蒙文史书中具体哪一个人,学术界仍有争论。不过对他的家系属于窝阔台后裔,大家没有争议。鬼力赤被认定为窝阔台后裔的一个有力证据,是汉籍说他“非元种”或“非元裔"。

宝音德力根肯定了本田实信、薄音湖等人认为的鬼力赤相当于波斯文史料《突厥系谱》中的兀鲁克帖木儿是阿台之父的说法,同时纠正了《蒙古源流》所谓阿台汗为好儿趁斡赤斤大王后裔的谬误。［2］(P5-6)

乌兰根据蒙文史书所记的年代空白,指出史家未提及鬼力赤的事实。完者帖木儿(öl jei- temur,即汉籍的完者秃、本雅失里)的即位时间,《蒙古源流》所记的癸未相当于1403年,《黄史》未载具体年分,两《黄金史》所记1402年,误。据明代汉籍本雅失里即位大约是在1408年。蒙文史书与明代汉籍之间有四、五年的差距。实际在这段时间内蒙文史书少记了一代大汗,即明代汉籍中的“鬼力赤”、波斯文史书中的兀鲁克帖木儿(Uruk timur)。

据《明实录》,鬼力赤的名字首见于1404年,1408年已死去。鬼力赤时代,本雅失里在中亚,故用本雅失里“取代”鬼力赤。阿台时代西蒙古有阿里不哥后代答里巴,无“元裔",故只好记载阿台事迹。

蒙文史书不提及鬼力赤的最主要原因恐怕还是史家的正统观念在起作用。史家以成吉思汗-忽必烈系汗室为正统,因为鬼力赤是窝阔台系后裔,当然是“非正统”,这样在蒙古汗系中干脆不提他,也就不足为奇了。因此被认为鬼力赤之子的阿台汗,属于窝阔台后裔无疑。此人即明代汉籍中的阿台王子。

如前所述,史家既然不提窝阔台后裔的鬼力赤,那么改掉可能是窝阔台后裔阿台汗的家系,也是可以理解的。

王雄据《黄金史纲》的记载,认为如果马哈木是为阿台所杀,那么阿台即汗位当在马哈木卒年1416年之前,而佚名《黄金史纲》所记阿台即位之年的蛇年当为1413年癸已。”乌兰认为这一结论比较合理。

阿台汗在位时,蒙古共出现两次东西两汗并立的局面,即一次是阿台、答里巴同时分别在东西蒙古称汗,另一次是阿台与脱脱不花可汗又同时各自君临东西蒙古。蒙文史书对两汗并立的事实讳莫如深,因而做了巧妙的“史笔处理”。

乌兰指出,两《黄金史》、《阿萨拉克齐史》等为保持蒙古汗统的一贯性,掩盖答里巴、阿台同时称汗的事实,将阿台排在答里巴下代大汗斡亦喇台(《蒙古源流》作额薛古)之后,将其即位年推到12年后的另一个蛇年1425 年乙巳)［4］（P303）

后来,瓦剌的脱欢太师又拥立脱脱不花可汗，汉籍证实他是“元裔",即忽必烈后裔。据乌兰研究,“当时,阿鲁台太师已于1413年左右在东边拥立了阿台汗,脱欢又于1433年拥立了脱脱不花汗，蒙古一时出现了两汗并存的状态……这种状态到1438年阿台汗死后才结束。”[4](P316-317)

蒙古史家避口不提两汗并立、相互杀伐的事实,这与改写阿台汗的家系有一定的关系。萨冈·扯臣·黄台吉改掉阿台汗的家系,是出于抹杀窝阔台系后裔称汗的事实,从而否定非忽必烈系后裔即位的合法性。这与不提通常被认为的阿台之父鬼力赤的名字是一个道理。

二、卓里克图汗等阿里不哥后裔的五代大汗

1.卓里克图汗(Joriytu qayan)和恩克汗(En- gke qaYan)。蒙文史书对这两代大汗的记载不尽相同。《黄史》和《蒙古源流》同,把二人记为兀思合勒汗长子恩克卓里克图汗(Engke Joriytuqayan)一个人。

佚名《黄金史纲》作卓里克图汗(Joriytu qayan)一个人。[5](P50) 罗氏《黄金史》记作两代大汗，即卓里克图汗和恩克汗［6］(P140a-140b)。

另外,《阿萨拉克齐史》的记载与罗氏《黄金史》相同。应该说这个记载很准确,而其他书均误。

本田实信指出《华夷译语》中的阿里不哥后裔也速迭儿就是沙迷《武功记》中的Yisudar。又说《武功记》也速迭儿之后所列举的安卡即《蒙古源流》的恩克卓里克图汗。［1］显然后者不确。因为他未注意到罗氏《黄金史》的记载。结合罗氏《黄金史》的记载可知,也速迭儿相当于卓里克图汗,其子安卡是恩克汗。［7］薄音湖也巳指出这一点［8］。卓里克图是也速迭儿的蒙古语汗号,也速迭儿是本名。

乌兰指出:“忽必烈系‘黄金家族'避讳这一事实,在记述汗统时,不提他的也速迭儿之名,只记他的招力图汗号。有些蒙文史书(两《黄金史》、《阿萨拉克齐史》)隐而不提其家系,而有些蒙文史书(《黄史》、《蒙古源流》)干脆把他改称为忽必烈系后裔。"［4］(P290)

2.坤帖木儿汗(Gün temüir qayan)。此人，两《黄金史》作托欢,《黄史》、《蒙古源流》作坤帖木儿。波斯文史料《突厥系谱》相应之人作Turan timur,《传记之友》作坤帖木儿。关于他的家系,《黄史》、《蒙古源流》说他是额勒别克可汗之子;《突厥系谱》说他出自成吉思汗其他子孙,乌兰赞同本田所持阿里不哥后裔之说,其理由有二:一是瓦剌人仇杀忽必烈后裔额勒别克可汗之后再度把阿里不哥后裔扶上汗位,还是合乎情理的;二是坤帖木儿与瓦剌关系不错。

《黄史》、《蒙古源流》所说坤帖木儿是额勒别克汗的长子同样不可信,她认为:“《黄史》、《蒙古源流》的说法,还是为了保持成吉思汗--忽必烈系‘黄金家族'汗统的纯洁性。［4］(P297)

3.答里巴可汗(Dalbay~DelbegqaYan)。一般认为此人即明代汉籍中的答里巴。本田等指出他是《传记之友》中的Daltay。《黄史》、《蒙古源流》说他是完者帖木儿(öl Jei-temür)之子;《传记之友》说他是阿里不哥后裔。完者帖木儿即《明实录》等汉籍中的完者秃,亦名本雅失里者。根据蒙、汉文史料的记载,是忽必烈系后裔。

《黄史》、《蒙古源流》说他是额勒别克可汗的次子。汉籍则称他为“元之遗裔”、“故元宗室”、“顺帝后"等,说明他确实是忽必烈后裔。既然本雅失里是忽必烈后裔,答里巴是阿里不哥后裔,那么答里巴肯定不是本雅失里之子。

4.斡亦喇台可汗(OyiridaiqaYan)。此名见于两《黄金史》,《黄史》、《蒙古源流》作额色古(Esegü),并说额色古为斡亦喇惕(瓦剌)人乌格齐哈什哈之子。有不少学者认为斡亦剌台汗即额色古,有的说他是斡亦喇惕人,有的说他是阿里不哥后裔。札奇斯钦、鲍登二人都认为他是斡亦喇惕人。

乌兰赞成薄音湖据《传记之友》所得出的额色古为阿里不哥后裔Urday的结论。她还进一步推测说,马哈木此前杀死东蒙古阿鲁台所立忽必烈后裔本雅失里,立阿里不哥后裔答里巴,答里巴死后，按理说马哈木应继续立阿里不哥后裔,也许就是答里巴之子。Oyiradai的称呼,可能因他是由斡亦喇惕人拥立而叫开的,也可能他的舅家是斡亦喇惕人［4］(301)。

宝音德力根则认为斡亦剌台汗不是额色古,额色古是贤义王太平,与当时在位的斡亦剌台汗是两个人,其理由是《黄史》没有说额色古登上汗位,《蒙古源流》说他当汗是萨冈·扯臣的误会。

就斡亦剌台一词的词义,他认为这不表示什么“瓦剌的汗”、“属于瓦剌",而是表示其母家为瓦剌人[2](P9-10)不管斡亦剌台汗是不是额色古,能肯定的是他与《传记之友》所记Urday是同一人，当阿里不哥后裔。

两《黄金史》一般不提蒙古诸汗的家系,是一种避讳法,《黄史》、《蒙古源流》干脆把蒙古诸汗都说成忽必烈系后裔,则是对历史的篡改,给人一种北元蒙古汗统从未曾被非忽必烈系后裔篡夺过的错觉。应该说,17世纪蒙古编年史的这种曲笔,反映了蒙古史家忽必烈系正统观。

[参考文献]：
[1]本田实信.关于北元早期汗系[J].蒙古学资料与情报，1986,(2).
[2]宝音德力根,十五世纪前后蒙古政局部落诸问题研究[Z].内蒙古大学博士学位论文(打印稿),1997.
[3]王雄.关于阿台汗[A].中国蒙古史学会.蒙古史研究
(第五辑)[C].呼和浩特:内蒙古大学出版社,1998.

[4]乌兰.蒙古源流研究[M].沈阳:辽宁民族出版社,2000.

[5]朱风,贾敬颜.汉译蒙古黄金史纲[M].呼和浩特:内蒙古人民出版社,1985.
[6]罗桑丹津.黄金史[M].原件影印本,乌兰巴托:蒙古国国家出版社,1990.
[7]冈田英弘,自卫拉特的起源[J],史学杂志,1974(83-6).
[8]薄音湖.关于北元汗系[J].内蒙古大学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1987,(3).

[中图分类号]K281/K288[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3-5281(2003)01-0024-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