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女儿带孩子,亲家给补贴60000,女儿也让我补她60000
发布时间:2025-10-14 02:42 浏览量:29
女儿说,“妈,陈斌他爸妈给我们打了六万,说是带孩子的辛苦费,你看……”
她的话没说完,像一根鱼刺,小心翼翼地探出来,不确定会不会扎到我。
我正抱着小外孙,孩子软软地趴在我肩上,呼出的热气带着一股奶香味,像刚出炉的牛奶小面包。
我愣住了,抱着孩子的手臂下意识地紧了紧。
孩子“嗯”了一声,在我怀里不安地动了动。
我赶紧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哦哦”地哄着,眼睛却看着女儿。
她的脸在下午四点的阳光里,一半明一半暗。那表情,是试探,是期待,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像是理所当然的理直气壮。
六万。
这个数字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我心里那潭早就干得快要见底的死水里。
没激起什么浪花,只是“噗通”一声,沉下去了。
沉得我心口发闷。
我没说话,只是继续拍着怀里的孩子。
孩子的身体那么小,那么软,像一团没有骨头的棉花。我来这里三个月了,他从刚出生时红通通、皱巴巴的一小只,长到现在白白胖胖,会咿咿呀呀地冲我笑。
这三个月,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夜里他一哼唧,我就像上了弦的钟,立刻弹起来。喂奶,换尿布,抱着在客厅里一圈一圈地走。
窗外的天,从墨黑,到鱼肚白,再到金灿灿的亮。城市的轮廓在晨光里一点点清晰起来,像一幅慢慢显影的照片。
而我,常常是抱着孩子,看着这座城市醒过来。
女儿和女婿要上班,年轻人觉重,我怕吵醒他们,动作总是很轻很轻。
脚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我熟悉这间一百二十平的房子里,每一块会发出声响的地板。
客厅的第三块,卧室门口的第二块。我早就摸透了它们的脾气,每次路过,都会踮起脚尖,像一个笨拙的芭蕾舞演员。
女儿看我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
她身上有很好闻的香水味,淡淡的,和我身上这股洗不掉的奶味、汗味混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妈,”她声音压得更低了,“我知道你没什么钱。但这是个态度问题。陈斌他爸妈都表示了,我们家……也不能太难看吧?”
态度问题。
我们家。
这几个字,像一把小小的锥子,一下一下,不重,但很磨人地扎着我的心。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孙,他的睫毛很长,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他的眉眼,像极了女儿小时候。
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那个同样小小的、软软的婴孩。
那时候,我还没有这一身的病痛,没有这双布满老茧和干纹的手。
那时候,我的丈夫还在。
我们的家,是一个三十平米的小房子,一到下雨天就漏水,墙角长着青苔,空气里永远有股潮湿的霉味。
可那时候,我觉得那个家是温暖的。
因为他总会笑着对我说,“没事,有我呢。”
我抬头,看着女儿。
她化了精致的妆,穿着体面的职业装,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她是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作品。
我把她从那个漏雨的小房子里,一路供养出来。
让她读最好的学校,穿干净的衣服,让她不必像我一样,在工厂里,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都喂给那些轰隆隆响的机器。
我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想问问她,难道我这三个月的日夜不分,不算态度吗?
难道我这腰肌劳损的老毛病,疼得半夜睡不着,起来给她熬汤,不算态度吗?
难道我把我那点微薄的退休金,偷偷塞进冰箱里的蔬菜下面,不算态度吗?
可话到嘴边,又被我咽了回去。
我说不出口。
我这辈子,就不太会说那些漂亮话。我的爱,都藏在了一针一线,一饭一蔬里。
我以为她懂。
原来,她不懂。
或者说,在六万块钱面前,那些东西,都显得太轻,太廉价了。
我抱着孩子,慢慢站起来,腰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
“孩子睡了,我把他放小床上去。”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口枯井。
女儿看着我,眼神里有些失望,也有些不耐烦。
她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我抱着外孙,走进婴儿房。
房间里布置得很漂亮,婴儿床是进口的,墙上贴着温馨的墙纸,地上铺着柔软的地毯。
空气里有淡淡的婴儿润肤露的香气。
我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放进小床里,给他盖好小被子。
他砸吧砸吧嘴,翻了个身,继续睡得香甜。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很久。
这个小生命,是我的延续。
可我突然觉得,我和他之间,和我亲手养大的女儿之间,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我能看见他们,能触摸他们,却感受不到他们心里的温度。
我的世界,和他们的世界,好像不一样了。
我的世界里,爱是熬过的一个又一个长夜,是舍不得吃的一个鸡蛋,是缝在衣角里的一针一线。
他们的世界里,爱是可以被量化的。
是六万块钱,是一套房子,是一辆车。
是我拿不出的东西。
晚上,女婿回来了。
他是个不错的孩子,有礼貌,对我客客气气。
吃饭的时候,女儿把今天的事跟他说了。
我假装在厨房忙活,耳朵却竖着。
女婿的声音很温和,“别为难妈了,咱妈什么情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人在这里,比什么都强。”
我心里一暖。
可女儿的声音立刻尖锐起来,“什么叫我为难她?陈斌,这不是钱的事!这是公平!你爸妈拿了六万,我妈一分不拿,以后我在你家还抬得起头吗?他们会怎么看我?怎么看我们家?”
“再说了,我妈不是没钱,她就是舍不得!她那点钱,都攒着,不知道要干嘛!给她自己买件好衣服都舍不得,一辈子苦惯了!”
“我这是在逼她对自己好一点!把钱拿出来,花了,享受了,不比存着发霉强?”
我的手,停在了水池里。
冰冷的水,漫过我的手背,像一条毒蛇,一点点往我心里钻。
舍不得。
是啊,我舍不得。
我怎么舍得呢?
那些钱,是我丈夫的命换来的。
他走的那年,工厂效益不好,搞下岗。他在名单上。
四十多岁的男人,一下子没了工作,像一棵被刨了根的树,整个精气神都垮了。
他去找活干,去工地,去码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
有一天,他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
我去医院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拉着我的手,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说,“对不起,我没用。”
他说,“家里的钱,你收好,给女儿当嫁妆。”
他说,“别苦了自己。”
他没能挺过去。
工厂赔了一笔钱。
那笔钱,我一分都没动。
我把它存在银行里,像守着他的命一样守着。
女儿上大学的学费,是我去给人做保姆,洗衣服,一分一分挣出来的。
我白天在东家做饭,晚上去西家打扫卫生。
回到家,常常累得骨头都散了架。
可是一想到女儿,想到她可以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读书,我就觉得,一切都值。
女儿大学毕业,要留在那个大城市。
她说,妈,我要买房子。
我把那笔钱拿了出来。
连同我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一起给了她,付了首付。
我跟她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
她那时候,抱着我哭了。
她说,“妈,以后我养你。”
言犹在耳。
可现在,她要我拿出六万块钱,来换取她在婆家的“脸面”和“公平”。
我的心,像是被泡在苦胆里,又苦又涩。
厨房的门,被拉开了。
女婿站在门口,看着我。
“妈,您别往心里去。小雅她……她就是说话直,没恶意的。”
我摇摇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事,我没往心里去。”
怎么可能没往心里去呢?
那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啊。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刻在我心上。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小小的保姆房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这间房,原本是储物间,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个小小的衣柜。
没有窗户。
关上门,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
我能听到隔壁主卧里,传来女儿和女婿的说话声。
很模糊,听不清内容。
然后,是婴儿的哭声。
我立刻坐起来,穿上衣服,想出去。
可我的脚,刚迈出门口,就听见女儿不耐烦的声音。
“哭哭哭,一天到知哭,烦死了!”
然后是女婿的声音,“你小点声,妈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我说的不是事实吗?我白天上一天班,累得跟狗一样,晚上回来还要听他哭!我容易吗我?”
我的脚,像被钉在了原地。
我默默地退回房间,关上门。
靠在冰冷的门板上,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口生疼。
我不是没有想过,女儿当了妈妈,会很辛苦。
可我没想到,她会把这种辛苦,变成怨气,发泄在那么小的孩子身上。
外面的哭声,还在继续。
我捂住耳朵。
我怕我再听下去,会忍不住冲出去,跟她大吵一架。
可我能吵什么呢?
我有什么资格吵呢?
我连六万块钱都拿不出来。
在这个家里,我好像成了一个免费的,还不够称职的保姆。
第二天,我照常起床,做早饭。
女儿和女婿起来的时候,谁也没提昨晚的事。
气氛有些尴尬。
我把熬好的粥端上桌,默默地回房间,收拾自己的东西。
我的东西不多,一个旧皮箱,装着几件换洗的衣服。
都是些穿了好多年的旧衣服,洗得发白,领口都松了。
女儿给我买过新衣服,很贵,牌子的。
我舍不得穿,都压在箱底。
我觉得,我这身子骨,配不上那么好的衣服。
我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箱子里。
动作很慢。
我好像,是在跟这个家,做最后的告别。
女儿走进来,看到我收拾行李,愣住了。
“妈,你干什么?”
“我……我想家了。”我不敢看她的眼睛。
“想家?这才住了多久?你是不是因为昨天那事生气了?”
她的语气,带着质问。
我摇摇头,“没有。就是……老了,离家久了,不习惯。”
“不习惯?我看你就是生气了!妈,你怎么这么小心眼?我说那话,不也是为了你好吗?不就是六万块钱吗?至于吗?”
至于吗?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张我看了三十年的脸,此刻,却让我觉得无比陌生。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
我这辈子,很少哭。
在工厂,被机器轧了手,血流不止,我没哭。
丈夫去世,我一个人扛着所有事,跑前跑后,我没哭。
为了供她读书,一天打三份工,累得吐血,我没哭。
可现在,我哭了。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小雅,”我哽咽着,叫她的名字,“妈不是小心眼。”
“妈是真的……没有钱了。”
“你爸走的时候,那笔赔偿款,加上我所有的积存,都给你买房子了。”
“我现在,就靠那点退休金过活。每个月两千块,除了日常开销,我还要留着钱,给自己看病,买药。”
“我这身子骨,不争气,一身的毛病。我不想拖累你。”
“那六万块钱,我不是不想给,我是真的,真的拿不出来。”
“妈这辈子,没本事。给不了你金山银山。妈能给你的,只有这把子力气,这点时间。”
“你要是嫌弃……”
我的话,说不下去了。
女儿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眼圈,也红了。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说出来。
客厅里,外孙又哭了。
哭声,像一把小锤子,敲碎了我们之间僵硬的气氛。
我擦了擦眼泪,绕过她,走了出去。
我把孩子抱起来,熟练地拍着他的背。
孩子闻到我身上熟悉的味道,很快就不哭了,小脑袋在我怀里蹭来蹭去。
我抱着他,走到阳台。
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楼下的小花园里,有几个老太太,也在带孙子。
她们说说笑笑,很热闹。
我以前,也常常抱着外孙,在那里跟她们聊天。
她们都羡慕我,说我女儿孝顺,女婿能干。
我说,是啊,是啊。
可心里的苦,只有自己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女儿。
她走到我身边,站了很久,才开口。
“妈,对不起。”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没回头。
“我……我不知道那些事。我以为……我以为你还有钱。”
“我不是故意要逼你的。”
“我就是……就是觉得不公平。陈斌他爸妈,什么都不用干,动动嘴皮子,就拿了六万。你呢?你在这里累死累活,却什么都没有。我心里不舒服。”
“我觉得,你付出的,比他们多得多。凭什么,你就要被看轻?”
我愣住了。
我以为,她是要钱,是为了脸面。
我没想到,她是在为我抱不平。
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温暖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那些委屈,那些心酸,好像,一下子就没那么重了。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哭了。
妆都哭花了,眼线和睫毛膏糊在一起,像两只熊猫眼。
我看着她这副狼狈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我伸出我那只粗糙的,布满皱纹的手,想去擦擦她的眼泪。
可手伸到一半,我又停住了。
我的手,太脏,太粗了。
会弄花她的脸。
女儿却抓住了我的手,贴在她的脸上。
她的脸颊,很滑,很软。
我的手,在她脸上,像一块老树皮。
“妈,”她把脸埋在我的手心,眼泪浸湿了我的掌纹,“我错了。”
“我以后,再也不跟你提钱的事了。”
“你在这里,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帮助。”
“你比那六万块钱,重要多了。”
我抱着外孙,女儿靠着我。
我们三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
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天之后,家里的气氛,好像变了。
女儿不再对我爱答不理,她会主动跟我聊天,问我腰还疼不疼,晚上睡得好不好。
她会给我买护手霜,很贵的那种,说我的手太粗了。
她会把孩子的脏衣服抢过去,说,“妈,你歇着,我来洗。”
女婿也对我更好了。
他会给我买我爱吃的点心,会陪我说话。
他们开始学着自己带孩子。
虽然,还是手忙脚乱。
给孩子换尿布,会弄得满身都是。
喂奶,会呛到孩子。
晚上,孩子一哭,两个人就一起顶着黑眼圈起来,一个哄,一个冲奶粉。
我看着他们笨拙的样子,又心疼,又好笑。
我想去帮忙,他们却把我按在床上。
“妈,你睡你的。我们自己来。”
我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心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我好像,又找回了做母亲的感觉。
不是保姆,不是累赘。
而是,被需要的,被尊重的,母亲。
有一天,亲家来了。
他们提着大包小包的补品,和一堆进口的婴儿用品。
亲家母是个很讲究的女人,穿着旗袍,戴着珍珠项链。
她拉着我的手,笑得很客气。
“亲家母,辛苦你了。我们家陈斌和小雅,都是不懂事的孩子,多亏你在这里帮衬着。”
我笑着说,“应该的,应该的。”
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红包,塞到我手里。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我捏了捏,很厚。
我猜,里面,应该就是六万块钱。
我把它推了回去。
“亲家母,这钱我不能要。”
“你给孩子们的,是你的心意。我在这里带外孙,也是我的心意。”
“心意,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
亲家母愣住了。
女儿和女婿也愣住了。
我看着他们,笑了笑。
“我这辈子,没挣过什么大钱,也没什么大本事。”
“我能给孩子们的,不多。”
“但我给的,都是我最好的。”
“这就够了。”
我说完,转身进了厨房。
我给他们炖了汤,熬了一下午,火候刚刚好。
汤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屋子。
我好像听到,客厅里,传来了女儿的抽泣声。
很轻,很轻。
但我听到了。
那六万块钱的风波,就这样过去了。
像一阵风,吹皱了一池春水,然后,又恢复了平静。
只是,水底的石头,已经被翻动过了。
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女儿开始学着做饭,虽然做得不怎么样,不是咸了就是淡了,但她在很努力地学。
她会对着菜谱,一样一样地准备食材,像个小学生做实验。
有一次,她想给我做我最爱吃的红烧肉。
结果,糖放多了,肉炒糊了。
一盘黑乎乎的东西端上来,她自己都不好意思。
我却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又苦又硬。
我却笑着说,“好吃,比外面馆子里的还好吃。”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我知道,她不是真的想学做饭。
她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弥补她心里的愧疚。
她想让我知道,她长大了,懂事了。
其实,她不必这样的。
天底下,哪有不原谅自己孩子的母亲呢?
只要她一句话,一个眼神,我就什么都忘了。
女婿也变了。
他以前,回家就是躺在沙发上玩手机。
现在,他会主动拖地,洗碗,会抱着孩子,在屋子里转来转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他会跟我聊他工作上的事,聊他的烦恼。
他开始,把我当成真正的家人。
而不是一个,只需要客气对待的,丈母娘。
这个家,好像,因为那六万块钱,经历了一场小小的地震。
震后,一切都在重建。
而重建起来的,比以前,更坚固,更温暖。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我当初,真的有那六万块钱,会怎么样?
我会给吗?
我想,我还是会给的。
然后,我会像一个完成任务的士兵,默默地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地方。
我会回到我的那个小房子里,守着我的孤独,慢慢老去。
我和女儿之间,会多了一笔六万块钱的交易。
却少了一次,心与心,坦诚相见的机会。
我们可能会,就此,错过。
错过一个,重新认识彼此,拥抱彼此的机会。
所以,我甚至,有些感谢我的“没有钱”。
是我的贫穷,让我和女儿,都看到了,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那就是,无法用金钱来衡量的,爱和付出。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外孙就快一岁了。
他会爬了,会含糊不清地叫“妈妈”,“爸爸”。
有时候,他会指着我,发出“嘎嘎”的声音。
女儿说,他在叫“外婆”。
我每次听到,都笑得合不拢嘴。
这一年,我脸上的皱纹,好像又多了几条。
我的腰,也更弯了。
可我的心,是满的。
女儿和女婿,商量着,要给我办个六十大寿。
我说,不用了,瞎花那个钱干嘛。
女儿却很坚持。
“妈,一定要办。要办得风风光光的。”
她给我订了一个大大的蛋糕,请了很多亲戚朋友。
生日那天,她给我买了一件红色的新衣服,亲手给我穿上。
她说,“妈,你穿红色,真好看。”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一个陌生的,满脸皱纹,却穿着新衣的老太太。
我的眼睛,有些湿润。
宴席上,很热闹。
女儿和女婿,端着酒杯,一桌一桌地敬酒。
他们跟每一个人说,“这是我妈,我丈母娘。她是我们家最大的功臣。”
我坐在主位上,看着他们,听着他们的话,心里,像喝了蜜一样甜。
吃到一半,灯突然暗了。
女婿推着一个巨大的蛋糕,走了出来。
上面插着六十根蜡烛。
所有人都唱起了生日歌。
烛光里,我看到女儿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到我面前,拿出一个盒子。
“妈,这是我们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串珍珠项链。
珠子很大,很圆润,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很惊讶。
我知道,这东西,一定很贵。
“这……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女儿却拿起项链,亲手给我戴上。
冰凉的珠子,贴着我的皮肤。
“妈,你收下吧。这跟你为我们付出的相比,什么都不算。”
“以前,是我不懂事。我总觉得,爱,是可以计算的。我总想去比较,去衡量。”
“我拿你的付出,和我婆婆的钱去比。我觉得,你的付出,好像,没有价值。”
“可是后来,我才明白。钱,是可以挣的。可你的爱,你的时间,你的健康,是拿多少钱,都换不回来的。”
“妈,对不起。也,谢谢你。”
她说着,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女婿也走过来,和她并排站着,一起,向我鞠躬。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了。
我拉着他们的手,让他们起来。
“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周围,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我看着眼前的女儿和女婿,看着他们身后,那些亲朋好友的笑脸。
我突然觉得,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老太太。
我没有六万块钱。
可我拥有的,是比六万块钱,珍贵千倍,万倍的东西。
生日宴结束,我回到了女儿家。
夜深人静,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抚摸着脖子上的珍珠项链。
我想起了我的丈夫。
如果他还在,看到今天的一切,他会是什么表情?
他一定会,笑得很开心吧。
他一定会,拍着我的肩膀说,“你看,我们的女儿,长大了。”
是啊,她长大了。
她终于,读懂了我用一辈子写的,那封沉默的,笨拙的,却无比深情的情书。
第二天,我跟女儿说,我要回家了。
她很惊讶,“妈,怎么又要走?是不是我们哪里做得不好?”
我摇摇头,“不是。是外孙长大了,开始懂事了。你们也带得越来越好。我该回去了。”
“你爸一个人在那边,我不放心。”
我说的,是他的坟。
每年清明,我都会去给他扫墓,跟他说说话。
这些年,已经成了习惯。
女儿沉默了。
她知道,我决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
“那……那你什么时候再来?”
“等你们想我了,我就来。”
“或者,等你们生二胎了,我再来。”我开了个玩笑。
女儿的脸,红了。
走的那天,女儿和女婿,都请了假,送我到火车站。
外孙在我怀里,咿咿呀呀的,好像知道我要走,小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衣服。
我亲了亲他的小脸,把他交到女儿手里。
“好好带孩子,别老冲他发脾气。”
“知道了,妈。”
“有空,就给你爸上柱香。”
“嗯。”
火车,快要开了。
我一步三回头地上了车。
找到座位,我朝窗外看去。
他们一家三口,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女儿在哭。
我笑着,也朝他们挥挥手。
火车,缓缓开动了。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
直到,再也看不见。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车窗,照在我的脸上。
很暖。
我感觉,我的心,从来没有这么平静,这么安宁过。
我知道,我的人生,就像这趟列车,已经驶向了终点站。
剩下的路,不多了。
可是,我不害怕。
因为我知道,我的爱,已经在我女儿的生命里,生了根,发了芽。
她会带着我的爱,好好地生活下去。
她会把这份爱,再传递给她的孩子。
这样,就够了。
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门,一股尘封的味道扑面而来。
我放下行李,开始打扫。
把桌子擦干净,把地拖一遍,把被子抱出去晒。
阳光下,棉絮的味道,让我觉得很安心。
我把丈夫的遗像,拿出来,用干净的毛巾,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
照片上,他笑得很憨厚。
我看着他,也笑了。
“老头子,我回来了。”
“我跟你说啊,我们女儿,长大了,懂事了。”
“她给我买了珍珠项链,可好看了。”
“还有我们的外孙,长得可胖了,会叫外婆了。”
“你放心吧,他们都好好的。”
“我也好好的。”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我也不知道,是高兴,还是难过。
可能,都有吧。
下午,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妈,你为什么要走啊?”
“你走了,家里好冷清。”
“孩子也不肯喝奶,一直哭,一直找你。”
“妈,你回来吧,好不好?”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都碎了。
“傻孩子,别哭。”
“妈不是不要你们了。妈只是,想回家了。”
“这里,才是妈的家。”
“你们的家,以后,是你们自己的家。妈,不能陪你们一辈子。”
“你们要自己,学着长大。”
我跟她聊了很久,直到她不哭了,我才挂了电话。
我知道,她会慢慢适应的。
就像当初,我适应没有丈夫的日子一样。
人啊,总要学着,自己走完剩下的路。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很平淡,也很安静。
我每天,去菜市场买菜,回来做饭,一个人吃。
吃完饭,就去公园里散步,跟那些老街坊,聊聊天。
女儿每天都会给我打视频电话。
看看我,也让我看看外孙。
小家伙一天一个样,在视频里,冲我笑,冲我挥手。
每次看到他,我心里的那点孤单,就都烟消云散了。
有一天,女儿在视频里,神秘兮兮地跟我说,“妈,你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惊喜?”
我笑着说,“你这孩子,又乱花钱。”
“这次,绝对不是乱花钱!”
过了几天,我收到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台崭新的,全自动洗衣机。
还带烘干功能。
我愣住了。
女儿的电话,正好打了过来。
“妈,收到了吗?”
“收到了。你买这个干嘛?我那个旧的,还能用。”
“那个都用了十几年了,该换了。这个好,不用你动手,衣服放进去,拿出来就能穿。冬天,就不用怕手沾冷水了。”
我的手,正泡在冰冷的水里,洗着床单。
关节的地方,又开始隐隐作痛。
我看着那台崭新的洗衣机,眼泪,又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这个傻孩子。
她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在爱我。
以前,是我不懂。
现在,我懂了。
又过了一年,外孙两岁了。
女儿说,要带他回来看我。
我高兴得,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准备。
把家里,里里外外,又打扫了一遍。
买了最新鲜的菜,准备给他做他最爱吃的鸡蛋羹。
他们回来的那天,我去车站接他们。
远远地,就看见女儿抱着孩子,朝我挥手。
小外孙也看见了我,挣扎着要下来。
他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我的腿,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外婆。”
我的心,一下子就化了。
我把他抱起来,沉甸甸的。
我差点,都抱不动了。
我真的,老了。
回到家,小家伙像个小猴子,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这里摸摸,那里看看。
充满了好奇。
女儿跟在我身后,看着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
“妈,我们家,还是这么小啊。”
“是啊,一直这么小。”
“可我以前,怎么觉得,这里那么大呢?”
我笑了笑,“因为那时候,你还小。”
晚上,我们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
就像她小时候一样。
外孙睡在中间,我和她,一人一边。
她跟我聊了很多。
聊她的工作,聊她的家庭,聊她对未来的规划。
我静静地听着。
我发现,我这个不善言辞的女儿,其实,心里什么都明白。
她只是,不习惯表达。
这一点,像我。
临睡前,她突然对我说,“妈,陈斌他爸妈,想让我们生二胎。”
我心里一动,“那你们……怎么想的?”
“我们还没想好。养一个,都这么累了。再来一个,我怕……”
我拍了拍她的手,“别怕。你们要是想生,就生。妈,还能再帮你们带几年。”
“妈,你……”
“我没事。我这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再说了,多一个孩子,家里也热闹。”
女儿没说话,只是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
像小时候一样。
我知道,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他们住了几天,就回去了。
走的时候,外孙哭得撕心裂肺。
我也跟着掉眼泪。
人老了,就是看不得这种离别的场面。
送走他们,家里,又恢复了冷清。
我坐在沙发上,发了很久的呆。
桌子上,还放着外孙没吃完的饼干。
空气里,好像还残留着,他的奶香味。
我突然觉得,这样,也挺好。
有牵挂,有期盼。
日子,就不会那么难熬。
生活,就像一杯白开水。
你放一点糖,它就是甜的。
你放一点盐,它就是咸的。
我想,我的这杯水,现在,是甜的。
带着一点点,回忆的咸。
但总归,是温暖的。
秋天的时候,我接到了女儿的电话。
她怀孕了。
我高兴得,在电话这头,又哭又笑。
挂了电话,我就开始收拾行李。
我知道,我又要,踏上那趟,开往我女儿城市的列-车了。
这一次,我的心情,和上一次,完全不一样。
我不再是去“帮忙”的。
我是回家。
回到我另一个,有我的女儿,有我的外孙,有我即将出生的另一个小生命的,家。
我站在丈夫的遗像前,跟他说,“老头子,我要走了。”
“你一个人,在家好好的。”
“等我回来,给你带我们家老二的照片。”
照片上,他依旧,笑得那么憨厚。
好像在对我说,“去吧,家里,有我呢。”
我锁上门,拉着我的旧皮箱,走在洒满落叶的路上。
阳光,透过梧桐树的缝隙,照在我的身上。
暖暖的。
我知道,未来的日子,可能还是会很辛苦。
我可能,还是会腰酸背痛,还是会整夜不眠。
可是,我不怕。
因为,我知道,我的付出,有人懂。
我的爱,有人回应。
这就够了。
人生在世,图的,不就是这个吗?
至于那六万块钱。
我早就忘了。
因为,我拥有的,是比那多得多的,无价之宝。
那是我用一生的辛劳,换来的,最珍贵的,财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