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血染翡翠樽

明朝万历年间，苏州府有个茶商名叫贾仁贵，家资巨富，店铺遍及江南。此人面善心狠，笑里藏刀，靠着巴结官府、打压同行，垄断了苏杭的茶叶生意，人称“笑面虎”。

这年清明，贾仁贵赴武夷山收购新茶，途经一个小村落，偶见一农妇在溪边浣衣。那妇人虽荆钗布裙，却难掩清丽之姿，尤其一双眉眼，宛如秋水含烟，看得贾仁贵魂不守舍。打听之下，得知她是村中茶农林永的妻子周氏。

林永是当地有名的制茶师傅，祖传的手艺，尤其擅长烘焙“岩骨花香”。他为人耿直，只因不愿将独门秘方卖给大茶行，至今仍守着几亩茶田过活。

“这等绝色，配上这等手艺，竟埋没在穷山沟里，真是暴殄天物。”贾仁贵摇着折扇，心下已有了盘算。

三日后，他备了厚礼登门拜访，开门见山要买林家的制茶秘方。

“祖传的手艺，恕不外传。”林永一口回绝。

贾仁贵也不恼，笑眯眯地放下礼物：“林师傅再考虑考虑，价钱好商量。”

此后半月，贾仁贵天天上门，时而重金利诱，时而暗示威胁，林永却软硬不吃。周氏忧心忡忡地对丈夫说：“我看这贾员外不是善类，咱们还是小心为上。”

林永不以为意：“凭手艺吃饭，他能奈我何？”

贾仁贵终于失了耐心。这年秋末，他买通山匪，趁夜洗劫了林家。林永为护妻儿，被匪徒乱刀砍死，周氏被掳走，唯有一个五岁的幼子林佑，被母亲藏于地窖，幸免于难。

次日，贾府张灯结彩，贾仁贵强纳周氏为妾。周氏本想一死了之，但想到生死未卜的幼子，只得忍辱偷生。

“你乖乖听话，我自会派人去找你儿子。”贾仁贵捏着周氏的下巴，“若是不从，他可就没活路了。”

周氏泪水往肚子里流，表面上对贾仁贵曲意逢迎，暗地里却托老家仆四处打听儿子下落。然而贾仁贵早有防备，那老家仆一去不回，据说失足落水而亡。

一年后，周氏生下一个女儿。贾仁贵虽失望不是儿子，但见女儿玉雪可爱，倒也疼爱有加，取名宝珠。

岁月如梭，十五年弹指而过。贾家的茶叶生意越做越大，甚至成了贡茶。贾仁贵愈发骄横，对待下人动辄打骂，对周氏也早失了兴趣，又接连纳了几房美妾。

周氏将全部心思放在女儿身上，日夜教导她读书明理，唯恐她沾染父亲的恶习。宝珠年方十五，已出落得亭亭玉立，且心地善良，常暗中接济贫苦茶农，与贾仁贵的作为大相径庭。

这年春天，苏州府突发时疫，死者无数。贾仁贵不仅不开仓施药，反而囤积药材，高价出售，引得民怨沸腾。

一日，府上来了一位游方郎中，自称能治时疫。贾仁贵本不欲理会，奈何疫情凶猛，连他最宠爱的五姨娘也病倒了，这才请郎中入府。

那郎中身着青衫，面容清瘦，一双眼睛锐利如鹰。他开出的药方果然神奇，不出三日，五姨娘便转危为安。

贾仁贵大喜，重金挽留郎中长期住在府中。这日，郎中为贾仁贵请平安脉，把脉良久，眉头微蹙：

“员外近日是否常感心悸、夜不能寐？”

贾仁贵连连点头：“正是，先生真乃神医！”

郎中沉吟道：“此乃心脉郁结之症，需以特殊药引，配合独门针法，方能根治。”

“需要何物？先生尽管开口！”

“听闻员外珍藏一对前朝翡翠酒樽？”郎中缓缓道，“需以此樽承无根水，配以金针渡穴，七日方可痊愈。”

贾仁贵虽舍不得那对价值连城的宝贝，但更惜性命，当即取来交给郎中。

当夜，郎中在贾仁贵卧室施针。针尖刺入穴道的瞬间，贾仁贵突然全身僵硬，口不能言，只有眼珠惊恐地转动。

“贾员外，还认得我么？”郎中撕下假胡须，露出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容。

贾仁贵瞳孔猛缩——这张脸，竟与当年的林永有七分相似！

“我姓林，单名一个佑字。”年轻人声音冰冷，“十五年前，你杀我父亲，掳我母亲，可曾想到今日？”

原来那日林佑躲过一劫，被一游方医者所救，带往深山学艺，不仅继承了师父的医术，更习得一身武艺。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查访仇人下落。

“你…你待如何？”贾仁贵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放心，我不会让你死得那么容易。”林佑冷笑，“你要慢慢感受，血液一点点凝固的滋味。”

突然，门外传来脚步声。周氏端着参汤进来，见到眼前情景，参碗“啪”地落地。

“佑…佑儿？是你吗？”她颤抖着伸出手。

林佑看着苍老许多的母亲，眼圈发红，却仍强忍激动：“娘，这恶贼害得我们家破人亡，今日孩儿定要报仇雪恨！”

周氏泪如雨下，挡在贾仁贵身前：“儿啊，他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宝珠的父亲。这些年来，娘苟活于世，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再见你一面…如今心愿已了，你要杀，就先杀娘吧！”

林佑握针的手微微颤抖。这时，宝珠闻声赶来，见状吓得花容失色。

“哥哥？”她虽从未见过林佑，但母子间的对话已让她明白一切。她跪倒在地，“哥哥若要报仇，宝珠愿代父受过！”

看着痛哭的母亲和无辜的妹妹，林佑长叹一声，收起金针。

“贾仁贵，今日看在娘和妹妹的面上，饶你狗命。但天理昭彰，报应不爽，你好自为之！”

说罢，他深深看了母亲一眼，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中。

经此一事，贾仁贵虽保住了性命，却落下个口眼歪斜的毛病，终日瘫在床上。更诡异的是，那对翡翠酒樽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纸扎的祭品，上面用朱笔写着林永的名字。

半年后，贾家茶山突发大火，百年基业毁于一旦。又逢茶船在运河遭遇风浪，血本无归。债主纷纷上门，贾府很快败落。

在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贾仁贵咽下了最后一口气。据说他死前一直瞪着窗外，反复嘶吼着“翡翠樽…血…血…”

而有人传说，在西湖边见过一位青衫郎中，身边跟着一位老妇人，开了一家小小的医馆，专为穷人治病。他有一对翡翠酒樽，却从不用来饮酒，只在每年清明，以它祭奠一位姓林的茶农。

世人闻之，无不叹息：善恶之报，如影随形。巧取豪夺终有尽，公道自在人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