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石恒久远，河南土特产

郑州高新区梧桐街121号，一台金黄色的六面体机器静静矗立，它就是1965年问世的中国第一台铰链式六面顶压机，正是这个看似笨重的装置，拉开了中国人造金刚石闪耀世界的序幕。

如今，那台早已退役的功勋压机，如今已成为中国超硬材料发展的见证者。1963年，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就是在这里诞生，从此，中国人打破了国外的技术垄断，开启了自己的超硬材料产业之路。

10月9日，一则《2025年第55号》的公告，宣布对超硬材料相关物项实施新的出口管制。

这份看似普通的公文，却在全球半导体行业掀起了惊涛骇浪。

被管制的不是普通的金刚石，而是平均粒径小于等于50微米的人造金刚石微粉、特定规格的人造金刚石单晶、以及制造芯片必需的金刚石线锯和砂轮。

这些材料听起来陌生，却是芯片制造、航空航天、国防军工等高端领域不可或缺的“工业牙齿”。

而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全球超过95%的人造金刚石，来自中国河南。

曾被当作爱情象征的钻石，早已成为大国高端制造的 "战略级食材"，而中国河南，正是这枚 "战略食材" 的全球最大供应基地。

很多人刚看到管制清单时可能会困惑：钻石这东西不是用来做首饰的吗？怎么跟稀土、锂电池材料排到了一起？这恰恰暴露了对现代金刚石产业的认知偏差。所谓的金刚石管制，管的其实不是珠宝店里的钻戒，而是那些藏在产业链深处的工业级材料 —— 它们是芯片制造的 "冷却剂"，是航空航天部件的 "手术刀"，更是高端制造不可或缺的 "工业牙齿"。

金刚石，自然界最坚硬的物质。它有两个致命诱惑：一是极致的硬度，可切割万物；二是极佳的导热性，导热能力是铜的5倍。正是后者，让芯片产业如获至宝。当前芯片制程已逼近物理极限，3纳米、2纳米之后，散热成为最大瓶颈。温度控制不住，芯片性能再强也会“热崩”。而金刚石，是目前已知最好的散热材料之一。——将金刚石薄膜覆在芯片基底，热量可迅速导出，芯片寿命和稳定性大幅提升。换句话说，没有金刚石，未来高端芯片可能就“跑不动”。

随着 AI 芯片算力不断突破，单个芯片的功率密度已经达到传统芯片的 10 倍以上，就像把一台发动机塞进火柴盒，散热效率直接决定了芯片的性能上限。厦门大学马盛林教授的研究结果很形象，采用金刚石散热技术的 AI 芯片，计算能力能提升 3 倍，温度降低 60%，能耗减少 40%。你就说牛不牛吧？这意味着同样的机房，能跑出三倍的算力，省下近半的电费，对于抢时间的人工智能竞赛来说，这样的优势足以决定成败。

更关键的是，金刚石在芯片制造的全链条都不可或缺。第三代半导体碳化硅衬底需要打磨到镜面级别，粗糙度必须控制在 3 纳米以内，相当于足球场地面的突起不超过 1 毫米，完成这种精密加工的，正是镶嵌着 3 万号金刚石磨粒的特殊砂轮。而切割晶圆的线锯、抛光芯片的磨料，每一样都离不开特定规格的金刚石材料。没有这些 "工业牙齿"，高端芯片就成了无法加工的毛坯，再先进的设计也只能停留在图纸上。

当我们看懂金刚石的战略价值，就不难理解为何管制措施会精准指向这些特定参数的产品 —— 它们不是普通商品，而是支撑高端制造的 "工业维生素"。而掌握这种 "维生素" 全球供应命脉的，正是中国河南。一组数据足以说明其统治力：全球人造金刚石产量中 95% 来自中国，而河南贡献了其中的 80%。郑州华晶一家企业的工业单晶年产能就达 21.4 亿克拉，培育钻石年产能 700 万克拉，商丘柘城县更是坐稳了全球最大金刚石微粉生产基地的位置。从原材料到设备制造，从工业级磨料到半导体用晶圆热沉，河南已经建成了全球最完整的超硬材料产业链。

但是，包括河南金刚石产业在内的整个行业，诞生和发展壮大的过程，同样是一部逆袭史。

中国人造金刚石的逆袭，可以说是一部典型的“技术突围—产业扩散—全球称王”的剧本。

时间回到上世纪50年代，欧美对人造金刚石技术严密封锁。中国工业要发展，切割、磨削、钻探，无一不需要金刚石。没有，还是老办法，克服困难自己造。

1958 年成立的郑州磨料磨具磨削研究所（简称 "三磨所"），如今被业内尊为超硬材料的 "黄埔军校"，但在成立初期，面对的却是 "一穷二白" 的窘境 —— 当时全球金刚石市场被西方垄断，连最简单的工业磨料都要高价进口。1963 年，在国家科委的统筹下，三磨所接过了人造金刚石研制的重任，一群科研人员在简陋的实验室里，用自主设计的设备反复试验，终于成功合成出中国第一颗人造金刚石。三年后，中国第一颗立方氮化硼又在这里问世，从此打破了西方的技术封锁。

但这只是起点。实验室成功，不等于量产。真正让技术转化为产业优势的，是一场始于三磨所的 "裂变运动"。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随着市场需求扩大，国家需要人造金刚石实现量产，三磨所的技术人员们走出实验室，带着图纸和经验下海创业。这种 "技术扩散" 像一颗种子落地生根：从郑州华晶、黄河旋风到四方达、力量钻石，如今河南超硬材料领域的龙头企业，创始人大多有着三磨所的背景。这些企业不仅延续了技术基因，更将科研成果快速转化为生产力，六面顶压机的产能不断突破，合成工艺持续迭代，硬是把人造金刚石的生产成本砍到了天然钻石的几十分之一。

其中最关键的设备：六面顶压机，被河南人不断改进、放大、普及，最终实现产能碾压。到今天，河南柘城县一个县，年产人造金刚石单晶60亿克拉，微粉100亿克拉，全球市场占有率超过70%。奠定了如今“世界金刚石看中国，中国金刚石看河南”的市场地位。

河南人的产业韧性在这场竞争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国际巨头还在固守天然钻石的溢价时，河南企业已经实现了全产业链的自主可控 —— 从原辅材料到专用设备，从工业制品到培育钻石，每个环节都掌握在自己手里。黄河旋风 2023 年启动的 CVD 多晶金刚石薄膜项目，仅用两年就突破了 8 英寸超薄晶圆热沉材料的量产技术，现在正朝着 12 英寸目标攻关；三磨所牵头研发的碳化硅减薄砂轮，上市即拿下国内 30% 的市场份额，直接打破了进口依赖。这种从技术到市场的快速响应能力，让河南在全球竞争中占据了绝对主动。

最具戏剧性的是河南对全球钻石市场的价格重塑。曾被戴比尔斯用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包装成奢侈品的钻石，在河南的量产能力面前褪去了神秘面纱。培育钻石与天然钻石化学成分完全一致，硬度、折射率等指标毫无差别，但价格仅为天然钻石的 30%-50%。当河南一年产出超过 120 亿克拉工业级人造金刚石、600 万克拉钻石原石时，国际钻石巨头再也无法维持垄断定价，曾经高不可攀的 "爱情象征"，硬生生被河南人做成了 "亲民土特产"。

有意思的是，河南人不只做工业金刚石，还顺带“收拾”了天然钻石市场。过去，“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的广告语把钻石捧上神坛，价格居高不下。但人造钻石在成分、硬度、光泽上与天然钻石无异，价格却只有后者的三分之一甚至更低。河南量产金刚石之后，全球钻石价格应声下跌。“以前结婚必须买天然钻，现在年轻人改买培育钻，一样闪，还便宜。”一位郑州珠宝商说。从工业材料，到消费珠宝，河南把“金刚石”做成了贯通高低端的产业链。

以前的“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现在已经不折不扣的变成了“钻石恒久远，河南土特产”。

今天的河南，每年产出约120亿克拉工业级人造金刚石和超过600万克拉钻石原石。这些看似遥远的工业材料，早已通过各类终端产品融入我们的生活。

从三磨所技术人员下海创业，到河南形成全球最完整的金刚石产业链；从1963年第一颗人造金刚石的诞生，到如今占据全球95%以上的工业金刚石产量——这是一场跨越六十年的产业长征。

回看这段历史，颇有戏剧性。

一项被“卡脖子”的技术，在国家任务中萌芽，在市场化浪潮中扩散，最终在一个中部农业大省开花结果，反向影响全球产业链。而今，当金刚石成为芯片散热的关键材料，当中国在全球半导体竞争中稳步前行，河南的人造金刚石，已不仅是“土特产”，而是大国工业中一枚沉甸甸的筹码。——它提醒我们：真正的高端制造，往往起步于不起眼的材料；而真正的产业安全，永远建立在自主可控的基石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