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点生活｜念国华

潮新闻客户端 蒋孝辉

持续关注这丛冬青树是近两年的事了，她的枝头探出了3米多高的路基，嫣红的果子镶在青黄的叶子间，在冬天这个灰白的季节里，不用争，便是一枝独秀。

看着朋友发来的视频，多么熟悉的嫣红，冬青树又长高了。此情此景，让我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了军校同班同学曹国华。

2003年腊月廿七，国华悲壮地倒在了宁波奉化的火场上。匆匆挥别国华烈士之后的几个月，我基本上都是无力读书，我独自在武警学院（现为中国警察大学）整理国华的英勇事迹，整个人是悲伤又疲惫地绷着。“霜草苍苍虫切切，村南村北行人绝。”在我眼里，平日里朝气蓬勃的校园空荡荡的，万籁俱寂了无生机；低空盘旋几圈的乌鸦落在光秃秃的白杨树上，离我非常近，时不时朝我凄惨地叫几声；仅一墙之隔的数百亩大的廊坊自然公园也是这般萧瑟。我的内心陷入了从来没有过的孤寂。

站在武警学院毕业生姓名墙前，指挥系五队密密麻麻的160名同学的名字，唯有国华的名字加了黑边框。曾经的军校生活可摸可触，每天都是一幅青春图画，如今您却缺席了，不是出差，不是请假。世界上最遗憾的事，是你在眼前却无法相见。此刻我努力屏住呼吸，尽力压住随时会喷涌的泪水。我只是想找国华，能见我所见，感我所感。有说：我觉得我们在同一片天空下真好，如果我能看到太阳，我就想我们都能看到太阳。就算我们实际不在同一个地方，我们也没有在一起。

有部电影叫《寻爱之旅》，我看了一遍又一遍，很喜欢电影里的一句话：人生很短，不能嬉笑而过。这么多年来，每每看到呼啸而过的消防车或半夜三更听到划破夜空的警笛声，心都会为之一颤。尽管离开消防队伍有些年头，但内心的血还是火热，因为最亲密的战友国华就牺牲在救火一线。我们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因为有像国华一样平凡的消防员为我们站岗放哨，守护着社会的平安和谐。牺牲，好像离我们普通人的生活很远，其中的悲恸也不能感同身受，但牺牲一直有，有战斗就不可避免。国华，他走向了“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无我境界。

风一更，雪一更。想起在病房里，家人的心急如焚，医生的从容不迫，唯独唤不醒昏迷的国华。我焦头烂额，崩溃至极，席地而坐不能自已。我痛苦。我的不知所措。没有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做。

图片由AI生成

往年的冬至，已经下雪了。“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不知这寒冷的夜晚，国华烈士陵园的柏树有没有裹上厚厚的白雪。我现在没兄弟了，就我一个人。像往常一样，加完班已是深夜，我骑着电动车穿行在斑驳昏暗的路灯下，凛冽的风将我的围巾掀起。空空荡荡的大街，只有我一个人，安静得可以听到自己的呼吸。

我咽着口水，紧了紧皮带。觉得自己像梧桐树上仅剩的几片枯叶，甚至不如随风飘落的那一片。冰凉的寒风灌入我的裤管，我浑身哆嗦。顿时，平日里所看重的名誉、地位及那份放不下的清高……都没了丝毫意义。

我迷茫地凝望湖中的残荷，四季变迁中，我似乎单调地重复着对国华的思念。终于明白，对国华的思念一直埋在心里，发现生活的清苦寡淡，都远不及失去国华的那种悲恸。国华在我梦中，从不曾离开。

时不时要去北山路走一走，停下来歇一歇，看看西湖、望望宝石山，熟悉的“断桥残雪”，那曾是我舒缓身心最有效的方法。那些日子，仿佛做了一场梦，梦见自己似落单的鸳鸯在西湖中徘徊，每天强忍着悲伤，时刻强颜欢笑，很怕自己情绪失控。

2023年清明前夕，在中国警察大学老师的帮助下，从几万份毕业生的学习档案里，找到了国华的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的国华笑得可亲又可爱。看着照片的电子版，我颤抖的手将手机捏得汗津津的。

思念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牵挂，越简单越持久。要是国华还在，那该有多好哇！

生活的热情可以温暖内心的凄凉。国华牺牲后，他的弟弟国富做得很好、很孝顺，一直对年迈的父母陪伴有加，让他们享受人生中一段难得的平静时光。20多年，也不过就是一眨眼，出门便是天涯路，明日思亲梦里人。

某年冬天从国华烈士陵园回来，恰好遇上山路塌方。石匠正在拐弯处垒砌石墙的墙基。山坡上那一丛不足1米高的矮冬青，长满了红彤彤的小果子，十分喜人。因为刚好不碍砌石墙，石匠迁就我，将冬青树留了下来。

岩石皮上的冬青，经历了十多年风霜雨雪，遇到过干旱缺水的煎熬，依然健康向上，原本弱小的灌木，一天天独自长大，年复一年地开枝散叶、开花结果。

这丛冬青树慢慢成了我心中的牵挂。

所有的过往，都历历在目。

墓碑上照片里的国华，他朝着我们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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