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置室里的失序

发布时间:2025-12-07 08:05  浏览量:15

那下水道口,终究是被一些零碎的污物堵住了。

几片败叶,黏在铁栅;一些灰白的、分不清本来面目的纤维,缠绕其间;还有一撮撮黑色的、沙土似的淤积,覆盖其上。

水,便在这小小的障碍前失了主张,不情愿地打着旋儿,成了一片浅浅的汪洋,漫过我脚下的一方砖地。

那水里,映着一张扭曲的脸,彷佛是“我自己”的。

我拿着铁丝一点一点疏通着下水道,原本以为是一团污物般的东西,我将其用力扯出后,一种沉静的幽蓝从污秽里暴露出来。我拾起它,它躺在我的掌心,不知道是谁掉落在这的蓝宝石,冰一样冷,火一样亮,就这样凝固在这里,无人知晓,无人在意。

01:失序

他刚进留置室的第一周,情绪开始反复无常。

室内光线恒定,白炽灯发出持续的低频嗡鸣。

他一天就这样静静地坐在座位上,手时而在桌上转动,拂过桌面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手时而又搁回膝盖上,把整个人挺成一个紧绷的幅度。

呼吸的节奏也会有不易察觉的变化。胸腔起伏的幅度有时会在一段时间内变得浅而快,有时又会毫无征兆地,转为悠长的、几乎停滞的深吸,此时,肩膀会随之微微上提,又缓慢落下。

他视线大部分时间都会固定在桌面的纹理上,但又会在某些瞬间,忽然抬头,瞳孔在光线中不断被放大。

“调查组的同志,他刚刚忽然扇了自己一巴掌,然后就哭了。”我脑海里回味着看护队员从对讲机里发出来的这句话,又开始仔细地观察着监控。

他的右手毫无预兆地抬了起来。

动作很干脆,小臂的肌肉瞬间绷紧,带动手掌在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没有犹豫,也没有明显的蓄力。手掌击打在脸颊上,发出清晰的、质地坚实的脆响,在安静的留置室内显得如此突兀。

他维持着微微偏头的姿势,静止了几秒,他的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某个点。

没有任何过渡,眼泪就这样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是慢慢积蓄,而是像阀门突然被拧开,泪水迅速盈满眼眶。

02:冲刷

“为什么要自己扇自己?”我问他。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就是......那一会,好像什么都没想,脑子里是白的,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就突然有种冲动,还没来得及细想,手就扇上去了。”

他停顿,像在努力拼凑出一段失序的记忆,“手就自己上去了......很可笑吧......它就这样自己就上去了。”说完,带着些许哽咽声。

我沉默,我忽然想起了家里被堵住的下水道,败叶、纤维、辨不清本相的淤积层层缠绕。水,在这些障碍前失去了主张,但它又不甘地回旋,可能连它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水就这样不断冲刷着淤积,获得某些“自己还依然存在”的确信。

03:显现

留置阶段结束,他从留置室里被带出来。

走出这栋楼,阳光毫无预兆地,像一整桶温热而厚重的液体,往他身上浇了下来。他踉跄了一下,几乎是撞进这片光里,光带着重量与温度压在他肩上。

然后,他突然笑了起来。

笑容发生没有酝酿,没有原因,他站在那里,任由阳光炙烤。那笑意在他脸上流淌、扩张,与思考无关、与认知无关。

我想起他进来第一周没有意识地扇了自己一巴掌,如果我此刻问他,他为什么会笑,他是不是也会说“不受控制”呢。

我从下水道里捡拾的那颗蓝宝石并没有丢掉,我把它放在了我的日记本上。

我想,能从淤泥里被看到的光芒,与环境无关、与认知无关,那是它最原本的模样,而这种模样,我愿意把它封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