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卡不香了？

当中国人民银行最新季度数据揭示信用卡发卡量再减800万张，三年累计流失约1亿张时，一个属于“人手多卡”的粗放时代正悄然落幕。这并非简单的数量滑坡，而是一场深层次的行业范式转移：曾经驱动银行零售业务狂飙突进的信用卡引擎，正从追求“量”的扩张，转向一场关乎“质”的生存与价值重塑的革命。这场变革，交织着监管的清醒、技术的颠覆、风险的警示与银行自身的战略涅槃。

黄金时代的褪色：规模神话的终结

曾几何时，信用卡是银行零售业务的“皇冠明珠”，发卡量是比拼市场地位、获取客户入口的核心指标。银行通过地推、促销、联名卡等形式跑马圈地，催生了许多人钱包里沉睡的“睡眠卡”。然而，自2022年三季度触及8.07亿张的历史峰值后，发卡量连续12个季度的下滑，宣告了单纯依靠发卡驱动增长的黄金时代已然终结。

这一趋势在微观层面得到印证：2025年上半年，主要银行信用卡贷款余额合计减少约6000亿元，消费交易额普遍下滑8%以上，部分股份行跌幅超过15%。交通银行、邮储银行等主动压降存量卡量，正是行业从“规模优先”转向“效率优先”的生动注脚。这背后，是监管机构对信用卡业务过度营销、睡眠卡风险隐患的持续规范，如同一道“发令枪”，迫使银行告别野蛮生长。

收缩的多重驱动力：生态变迁与战略觉醒

信用卡规模的收缩，是内外部力量共同作用的结果，其驱动逻辑清晰而深刻：

支付生态的“降维打击”：移动支付的全面渗透，尤其是基于场景的互联网信用支付工具（如花呗、白条等），在小额、高频的日常消费场景中，以其极致便捷和灵活的免息期，对信用卡的传统支付功能形成了强大替代。信用卡在支付链条中的绝对地位被动摇。

风险暴露下的战略收缩：不良率的持续攀升（目前平均达2.40%），是悬在银行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当资产质量压力超过规模增长带来的收益时，主动收紧发卡标准、清理高风险和低活跃客户，成为银行控制风险敞口的理性选择。11月超百亿信用卡不良资产包的密集转让，正是银行加速出清风险、轻装上阵的明确信号。

银行战略重心转移：在经济周期与监管导向下，银行整体零售战略正从追求客户数量的“广撒网”，转向深耕客户价值的“精耕作”。信用卡业务不再被孤立地视为利润中心，而是更深度地融入整体零售金融服务生态，服务于客户的全生命周期价值管理。

不良之痛：粗放经营的代价与风险处置的加速

规模的下降并未缓解资产质量的压力，反而更尖锐地暴露了过往粗放经营的遗留问题。信用卡不良贷款率升至2.40%，工行、兴业等部分银行甚至超过3%，表明零售信贷风险正进入集中暴露期。当前不良资产包呈现“未诉讼、逾期时间短”的特点，反映出银行希望通过快速转让，在资产价值尚未大幅贬损前回收部分资金，并避免冗长司法程序带来的成本与不确定性。

这轮风险出清，是行业必经的“阵痛”。它倒逼银行构建更精准的客户评分模型、更动态的风险预警体系，以及更高效的贷后管理能力。风险管理能力，而非简单的规模扩张能力，正成为信用卡业务乃至零售金融的核心竞争力。

模式重构：从“发卡中心”到“价值枢纽”

面对变局，银行的信用卡运营模式正在发生深刻调整：

组织架构整合：部分银行将信用卡业务并入大零售板块，打破部门墙，实现客户信息、风控数据和营销资源的共享协同。

渠道与成本优化：关闭冗余的信用卡专营网点，将营销与服务职能下沉至综合网点或数字化渠道，以降低运营成本，提升服务效率。

客群经营深化：从“一视同仁”的促销，转向基于数据洞察的客群分层经营。为优质客户提供更具吸引力的权益、利率和个性化服务，提升活跃度与忠诚度；对风险客群则谨慎准入，加强管控。

未来图景：价值回归与分化时代

展望未来，信用卡业务并未走向衰落，而是在挤掉泡沫后，迈向更健康、更聚焦价值创造的新阶段：

功能重塑与价值回归：信用卡的核心竞争力，将不再是基础支付，而是融合了消费信贷、分期优惠、会员权益、积分生态乃至财富管理触点的综合金融服务平台。它需要更深度地嵌入消费场景，提供不可替代的附加价值。

行业“马太效应”加剧：风控技术领先、客户基础雄厚、服务生态完善的头部银行，将凭借规模效应和品牌优势，进一步巩固市场地位，攫取大部分利润。中小银行则需寻求差异化、区域化或特色客群（如细分职业、本地生活）的生存之道，在垂直领域做深做透。

科技驱动与生态竞争：人工智能、大数据将在反欺诈、精准营销、个性化定价等方面发挥更大作用。同时，信用卡的竞争将超越银行同业，演变为以银行为核心的金融生态与大型科技平台生态之间的竞争与合作。

总而言之，信用卡市场连续十二个季度的“瘦身”，标志着一个时代的终结，也预示着一个新时代的开启。这场变革，是金融供给侧结构性改革在消费金融领域的深刻体现。对于银行而言，这是一场从“规模崇拜”到“价值深耕”的必修课；对于消费者而言，这意味着更理性、更透明、更贴合需求的金融服务选择。当潮水退去，唯有真正具备风险驾驭能力、客户经营智慧和生态构建视野的参与者，方能在这场价值重构中行稳致远，继续扮演提振内需、促进消费的重要金融角色。信用卡的故事，远未结束，它正翻开提质增效、回归本源的新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