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敢自己提离职？日本职场人的“辞职自由”，要靠花钱买？

东京警方突袭一家“代辞职”公司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未发送的离职邮件和客户档案散落在桌上，这家每年处理超过2万例离职的服务平台被怀疑踩了法律红线。

“真的已经不行了”——这是日本代客离职服务“Momuri”名字背后的含义。

一项最新调查显示，近一成日本公司曾收到过由代办机构提交的员工辞职通知。从2024年到2025年，这类服务的使用量激增，仅黄金周后就爆发了离职潮。

2025年10月22日，东京警方对代辞职服务公司“Momuri”进行了突击搜查。这家服务商每年协助超过2万例离职，却在业务扩张中涉嫌违反律师法。

警方调查发现，该公司在代理客户办理离职手续时，将客户介绍给律师并从中获取介绍费，涉嫌非法获利。

根据日本法律，非律师不得以获利为目的向律师介绍业务。这一搜查事件将代辞职行业推向了舆论焦点，服务提供商的法律边界成为争议核心。

“代辞职”服务最早出现在三年前，现已发展成一个规模可观的行业。目前日本约有100家机构提供这类服务，主要分为三种类型：民间企业型、律师事务所型和工会组织型。

民间企业型数量最多，但这些机构通常只能“代為傳達”离职意愿，不参与后续谈判，也不提供法律建议。如果涉及薪资、加班费或带薪休假等劳动条件协商，则需要律师介入。

在东京商工调查公司2024年的调查中，近10%的日本公司曾收到过由代办机构提交的员工辞职通知。

过去人们可能认为，使用代辞职服务的主要是缺乏责任感的年轻人。但数据揭示了更复杂的图景。

根据东京商工研究在2025年6月的调查，代辞职服务使用者中，20多岁的年轻人确实占了53.7%的比例，但30至49岁的中年职场人士也占了35%。

应届毕业生成为这一服务的重要用户群体。数据显示，约三成使用代辞职服务的应届毕业生在入职仅两个月后，即在5月至6月间（黄金周长假后）便决定离职。

近一半的人表示，离职原因是“入职前承诺的工作条件与实际工作严重不符”。长假成为年轻人的“冷静期”，让他们有时间审视自己被工作节奏掩盖的问题。

为什么这些职场人宁愿付费也不愿亲自辞职？调查显示，40.7%的使用者担心被公司挽留或觉得会被挽留。另有32.4%的人表示“职场气氛让人难以自行提出离职”。

一位年近30岁的男性工程师解释了他的困境：“如果继续这样工作下去，只会造成大家困扰。”他为了提升技能下班后持续进修，但始终拿不出绩效，感到“在拖累大家”，愧疚感日益强烈。

一年后，他开始出现睡眠障碍和抑郁症状，缺勤次数越来越多。在无法冷静做出正常判断的状态下，虽然他曾和上司面谈，但始终无法说出自己已经到达极限。

在许多情况下，企业自身问题迫使员工选择代辞职服务。职场霸凌是最典型的原因之一。

一位20多岁的男子大辅在一家中古车销售公司工作仅一年多，就因长时间劳动与上司霸凌，被迫通过代辞职服务离职。

公司曾声称“每月仅加班15至20小时”，实际上他每日从早上9点半工作到晚上11点。当身体不适的他戴口罩上班时，主管却嘲讽：“大家都很辛苦，你这样是想强调自己最辛苦？”

更严重的是，主管曾召集所有部门同事，在所有人面前公开羞辱他长达四小时。这家公司累计已有91人通过代辞职服务离职，显示问题并非个案。

代辞职服务的兴起与日本传统职场文化紧密相关。几十年来，日本劳动力市场的核心特征一直是 “终身雇佣制”、按工龄涨薪以及常态化的加班文化。

甚至“下班后必须陪老板喝酒”也成了默认规则。在这种文化中，当面直接向老板提出“不想干了”对许多人来说极为困难。

名古屋大学教授石井敬子分析：“很多人长期压抑自己的真实感受，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当他们最终情绪崩溃、决心离开时，可能已经身心俱疲，无力亲自开口辞职。”

随着日本人口老龄化和劳动人口持续减少，雇员手中的“议价权”有所上升，许多人不愿再忍受压抑的职场氛围。

过去，日本职场“终身雇佣”的传统观念让员工选择忍耐。但在信息过载、职业选择多样的今天，年轻人对职场失信行为零容忍。

一位人力资源专家指出：“企业必须意识到自己也需要被员工‘选择’。若企业希望员工长期为公司贡献，就必须落实法律规范、杜绝职场霸凌，并提供真正健康的职场环境。”

一家大型制造企业的30多岁女职员发现，即使找到新工作，公司也迟迟不愿办理她的离职手续。直到委托代辞职服务介入，人力资源部门才开始行动。

随着日本2024年转职人数达到331万，有转职意愿者高达1000万，这个曾经终身雇佣制盛行的国家正面临着职场文化的根本转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