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为了真爱遣散后宫 每人都赏赐了金银珠宝,自行再嫁
发布时间:2025-12-13 09:47 浏览量:15
姑母登上太后尊位的那一年,年仅十一岁的我,被送进了庄严而又神秘的皇宫。
对外宣称,我是去陪伴尊贵的太后,以尽晚辈的孝道与陪伴之情。
可实际上,我肩负着与年仅十二岁的新帝培养感情的重任,这背后的深意不言而喻。
当陛下开始亲政的那一年,我被册封为贵妃,成为了他生命中第一个走进他情感世界的女人。
从那之后,宫中如同繁花盛开般,不断有年轻貌美的女子涌入。
四妃九嫔,后宫的争斗就像那永不停歇的漩涡,在这看似平静的深水中,暗藏着无数的波澜与危机。
多年来,我一直备受陛下的荣宠,后位始终空悬着,宫中的嫔妃们都以我为尊,表面上对我恭敬有加。
然而,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陛下对我其实并没有多少真挚的感情,那荣宠或许更多的是一种形式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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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徐氏女子徐明月入宫,我头一回看到陛下失了平日的沉稳与冷静。
徐明月虽然出身民间江湖,却有着一股独特的英气与果敢。
平心而论,我做不到她那般果决,因为和陛下观念不合,就一气之下骑马跑出宫去,那股洒脱让我望尘莫及。
也做不到她听闻陛下负伤后,骑着战马奔赴战场,和陛下帐下的将领们一同谋划战事,为国家开疆拓土,那份勇敢与担当让我自愧不如。
陛下最终还是立她为后,还让徐国公认她为义女,对外宣称她是一直养在庄子里的女儿,为她的身份增添了一份尊贵。
同时,陛下遣散了后宫,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仿佛要将过去的一切都抛诸脑后。
至于我们这些嫔妃,陛下给每人赏赐了丰厚的金银珠宝,还有额外的嫁妆,让我们出宫后可以自行再嫁。
要是不想再嫁,这些银钱也足够下半辈子衣食无忧,过着富足的生活。
惠妃是第一个离开的。
她毫不犹豫,当天就收拾好金银细软,带着决绝的神情走出了宫门,仿佛要将这宫中的一切都忘却。
剩下的嫔妃们,有的哭泣着,舍不得这曾经生活过的地方;有的哀求着,希望能继续留在宫中。但最后,她们也都一一离开了皇宫,各自踏上了未知的旅程。
而我是最后一个离开的,带着对这皇宫复杂的情感,缓缓地迈出了宫门。
时隔十五年,我再次踏入相府的大门。
相府的正门紧闭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与家族的规矩。
只有母亲在侧门迎接我,她的眼神中满是心疼与愧疚。
“我儿,真是苦了你了。”
她轻轻摸了摸我的手心,那温暖的触感让我心中一暖,眼中满是心疼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我的娘亲只是母亲身边的一个小小侍婢,从小我就在嫡母的膝下长大。
相府里兄弟姊妹众多,只有长姐是母亲嫡出的女儿。
可惜,她早年被父亲嫁给了裴侍郎那个声名狼藉的幼子,早早地就没了性命。
长姐的命,换来了父亲外放多年后能够回京,让家族重新有了在京城立足的机会。
姑母和我入宫,又换来了柳家满门的荣耀,让柳家在朝堂上有了一席之地。
父亲似乎开窍了。
他对每个女儿的婚事都细细琢磨,美其名曰是为了家族的长远发展,实际上是为了家族的利益与地位。
在我入宫后,他又连续纳了几房妾室,把生下的女儿都养在了嫡母那里,只为了将来联姻时能有个自幼由嫡母教养的好名声,为家族的未来谋划着。
母亲怀着慈母之心,不管是谁生的女儿,她都悉心教养,给予她们关爱与教导。
走进内院,父亲稳稳地坐在主位上,那严肃的神情让人不敢直视。
等我站定后,
他才正眼看了看我,厉声说道:“三娘,你怎么这般没用,要是能诞下皇子,陛下怎会赶你出宫。”
那话语如同一把利刃,刺痛了我的心。
母亲拉着我坐下,温柔地说:“今日难得吃一顿团圆饭,三娘已不再是贵妃,如今只是又做回相府的女儿,相爷何必摆这个脸色。”
父亲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但那不满的神情依然挂在脸上。
姨娘们没有上桌,母亲在我身边坐下,又让十一娘挨着她。
十一娘靠在母亲身边,一边撒娇一边打量着我:“娘,我和周家公子正在议亲呢,三姐姐回来不会抢了我的姻缘吧。”
那稚嫩的话语中带着一丝担忧与不安。
母亲轻轻点了她一下:“胡说什么,三娘怎会妨碍你。”
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要是一个男人轻而易举就被旁人抢走了,那还不如不要。”
十一娘撇了撇嘴,给母亲添了一碗热羹,那乖巧的动作让人觉得可爱。
席上的酒菜十分丰盛,还有好几样都是我爱吃的。
母亲心里还是记挂着我,那份关爱从未改变。
吃到中途,父亲就去处理公务了,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地散去了。
我正准备回从前住的院子。
母亲忽然拉住我,眼眶红红的:
“三娘,相府不止你一个女儿,对不起……”
“夜晚风凉,早些回屋吧。”
她这话有些哽咽,
还有些没头没脑的。
直到我在屋内看到那条从梁间垂下的三尺白绫,我忽然明白了一切。
幽幽月光洒在大地上,那清冷的光辉给这屋子增添了一份阴森的气息。
那白绫飘忽得像一缕轻烟,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并不皎洁,反而透着一股萎靡阴森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死亡的威胁。
这间屋子许久没人住了,已经落满了灰尘,那陈旧的气息让人感到压抑。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思南,母亲身边的侍女。
她提着一盏灯笼,语气中满是轻蔑。
“三娘子还是早点上路吧,你以为你还是那凤仪万千的贵妃?哼,不过是个被陛下休出宫的弃妇罢了,千万别坏了咱们相府其他姑娘的名声。”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父亲要用我的死,为柳府树立一座贞节牌坊。
而母亲只是默许了这件事,那无奈的神情让我感到心寒。
我冷冷地盯着她:“陛下准许我再嫁,你们这么做可是欺君之罪。”
思南的脸色微微一变,似乎有些害怕,但很快又昂起了头:“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
“三娘子啊三娘子,你说你命怎么就这么好,投胎到了相府,可惜你自己不争气,没那个享福的命。”
“相爷说了,你是被赶回家的弃妇,既不能进皇陵,也不能入宗庙,死后只能用草席卷起来,抬到九巍山随便埋了。”
九巍山位于京郊,名字听起来不错,其实就是一座乱坟山,那荒凉的景象让人不寒而栗。
思南眼珠子一转,贪婪的目光落在我身上:“三娘子,我可怜你,想和你做笔交易,除了陛下的赏赐,你还从宫里带了不少好东西出来吧?”
“反正你也要死了,不如都给了我,我替你找一处风水宝地,听说自缢而亡的人死相都不好,唇开吐舌,臀后污秽不堪,极不体面,我都给你收拾妥当,让娘子干干净净地赴黄泉如何。”
原来她是打着这样的主意。
我低下头笑了,手从袖中伸了出去:“我这倒真有从宫里带出来的宝物,只是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什么好东西?”思南快步走到我跟前,眼中的迫切和贪婪更加明显。
下一瞬,我从袖中迅速掏出匕首,干净利落地捅进了她的身体。
匕首一下子没入了心口,那鲜血汩汩地流了出来,染红了她的衣裳。
思南急促地呼吸着,挣扎着倒在地上,那痛苦的神情让人感到一丝怜悯。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眼神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惊恐。
我蹲下身,附在她耳边轻声说:
“凭什么我要按照你们的意愿去送死?”
“我想活,所以只好麻烦你替我去死了。”
我取出火折子,扔向早就准备好的火引。
火势像一条凶猛的火龙,瞬间蔓延开来,逐渐吞没了屋内的所有陈设。
那熊熊的火焰照亮了整个屋子,也让我心中的愤怒与不甘得到了释放。
相府角门外已经备好了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
但此时夜已经很深了,出不了城,还得再等一晚。
车夫戴着草帽,隐匿在黑暗之中,那神秘的身影让人感到安心。
“娘子坐稳了。”
我踏上马车,点了点头,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与迷茫。
陛下宣布遣散后宫的第二天,就和徐明月一起去南巡了。
惠妃是第一个出宫的。
她的爹娘早已去世,族里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把她接了回去。
回去没几天,她就病死了,族里请了大夫,但谁知道那大夫是真是假。
她一下葬,那些所谓的亲戚就把她的嫁妆和铺子田庄瓜分了个精光,那贪婪的嘴脸让人感到厌恶。
而李婕妤原本打算再嫁,却被家中逼着剃发做了尼姑,再也不能回京了,那无奈的命运让人感到惋惜。
人病了要吃药,世道不好就会有人遭殃。
京中的风气尚且如此,父亲那般迂腐的人,又怎么会容我真正归家呢。
思南说的话我不太相信。
虽说帝王的心大多有些凉薄,但他没理由要杀我。
至于徐明月,就更不可能了。
我虽然和她水火不容。
可这么多年来,她要是真容不下我,早在宫里的时候就会对我下手了。
想要赶尽杀绝,用我的性命来换家族名声的,从头到尾都只有父亲一人而已。
第二日,我出城了。
路边有人小声议论着。
“昨夜相府那场火烧了一整夜,可怜那刚回来的柳氏贵妃就这么没了,听说连尸体都烧焦了,相爷夫妇二人哭得当场晕了过去。”
“是贵妃自己想不开,她对皇上痴心一片,坚决不肯二嫁,以死明志呢,不愧是柳家教养出来的女子……”
我闭上眼睛,放下帘子:“先去城外的静峰寺。”
弱者没有资格掌控局势。
假死不过是金蝉脱壳之计。
但在我掌控局势之前,需要先救一个人。
李婕妤名叫李元仪,是李太妃娘家的侄女,小时候也经常入宫陪伴太妃,和我关系很好。
她是我为数不多的挚友。
她的父亲早已去世,如今家中是兄嫂当家。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他们为了侵吞嫁妆,竟然把亲妹妹逼去做了尼姑。
我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可元仪患有心疾,一直由太医院供药,如今出了宫,自然不会再给她药了。
寺庙虽然不会见死不救,但绝对供应不起她的药。
我得尽快把她带出来,那急切的心情让我加快了脚步。
静峰寺位于北郊。
不算偏僻,但十分安静,那清幽的环境让人感到宁静。
刚进寺就碰到一个小尼姑,我问道:“寺里前些日子新来了一位尼姑,是从宫里出来的,你知道她在哪里吗?”
小尼姑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丢下扫帚转身就跑,那慌张的神情让我感到疑惑。
我正往里面走,却看见一位年纪稍长的尼姑快步走了出来:“施主,我是这里的主持慧静师太,李婕妤如今已不再是宫妃,过去的事情还是不要再提了。”
我冷笑一声:“皈依佛门也能还俗,怎么,难道连从前的旧友都不能相见了吗?”
“师太也别怪我不敬,我一个人在外肯定带了人手的,要是不让见,那我可就只好硬闯了。”
慧静师太笑得有些勉强:“娘子别怪我,不是不让见,只是不巧她生病了,怕会传染给你。”
她百般推辞,肯定有问题。
我冷冷地看着她:“我身子一向康健,师太只管带路就行。”
走进一间厢房,元仪面色灰暗地躺在榻上,那憔悴的面容让我心疼不已。
慧静师太关上门:“贫尼就不打扰二位叙旧了。”
屋内飘着淡雅清幽的檀香,那淡淡的香气为这屋子增添了一份宁静。
我心疼地握着元仪的手,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元仪,你别害怕,我今天来就是带你走的。”
她听了这话反而更加激动,不断地推搡着我。
她的眼神就像被捏碎了一样,痛苦又无助。
不对劲。
她身上的衣服很新,却不合身。
仿佛随手一拉就能扯下来。
我拉住衣袖往下一扯。
雪白的皮肤上布满了青紫红痕,那触目惊心的伤痕让我感到愤怒。
耳鸣声像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开。
静峰寺,好一个静峰寺!
难怪它地处南郊,不仅紧挨着皇家狩猎场,附近还有几个大家世族的庄子。
原来表面上是寺庙,背地里干的却是见不得人的勾当。
像元仪这样被逼迫的女子,不知道还有多少。
元仪还想努力说些什么。
直到两行清泪流下来,我才看清她的口型。
她在说——
快跑。
门口传来慧静师太谄媚的声音,时近时远。
“大人,这个女子独自来寻找李氏,想必也是从宫里被赶出来的,她倒是警惕,连寺里的茶水都不肯喝,不过各屋我早已点好了苏骨香,她就算再贞烈也只能乖乖就范。”
“你办事我放心。”另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
厢门被再次打开。
来人身形略胖,眼神锐利,脚步虽然慢但很沉稳。
是司农寺少卿荀大人。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脸色十分惊愕:“……柳氏?你,你不是死了吗?”
我盯着他头上微微颤动的帽翅,嗤笑一声:“荀大人年过半百,一向有贤名,没想到竟干出这样的勾当。”
我对香料很了解,静慧师太口中的苏骨香对我的影响微乎其微。
荀大人不愧是为官多年的老狐狸,很快就反应过来了,眯起狭长的眼睛:“原来贵妃是假死脱身。”
他慢悠悠地坐下,笑得不怀好意,平日的儒雅风度荡然无存:“这倒好,贵妃在宫里养尊处优多年,肌肤细腻,身材匀称,旁人也只当你死了,往后就在我这寺里好好待着,和你的好姐妹做个伴。”
“人面兽心,和猪狗有什么区别?”我讥讽地说道。
荀大人猛地站起来:“你!”
我笑出声来:“哟,半扇猪肉发火了。”
“死贱人!”
他气得耳朵都红了,快步朝我扑来,下一秒脸色忽然变得苍白,后退了半步。
我笑意盈盈地望着他,手上正举着一把火铳。
管薄得像竹子,颜色如同古铜。
黑洞洞的铳口正对着他的眉心。
“荀大人可认识这东西?”
这火铳是改良过的,轻便易携带,走路的时候可以挂在腰上。
我出宫的时候没带任何金银珠宝,只带了匕首和收在革囊里的火铳。
刚才我已经悄悄把它藏在了袖中。
荀大人的瞳孔一震,但不敢轻举妄动:“你怎么会有这个,我可是朝廷命官!你要是杀了我,自己也是死路一条。”
屋外人影晃动。
好像有两方人打起来了。
“砰!”
惊鸟被吓得飞远了。
地上躺着的人已经没了声息。
再浪费口舌也只是拖延时间而已。
我安抚好元仪,打开厢房。
慧静师太及几个护卫已经被我身边的暗卫按在了地上。
车夫低头请示:“主子,这几个人怎么处理?”
“留着,一个一个审问。”我说。
风起树摇,不远处的娑罗树下传来鼓掌的声音。
“柳娘子不管在哪里,都有好戏看啊。”
我侧过身,对上了一个男子的目光。
是远在北境封地的晋王,赵璟。
雨雾之中,他身着一身玄色骑装,从容地站在那里,那英武的身姿让人眼前一亮。
“柳寿娘,你向来心狠又薄情,如今怎么落到这般田地?”
他这是在讽刺挖苦我被赶出宫。
我踢了一脚刚刚从屋内拖出来的尸体,冷笑一声:“人心险恶,坏人太多。”
“晋王殿下,没有诏书就回京可是死罪。”
赵璟扬起锐利的眉毛。
“陛下如今在南巡,你在外是个死人,我要是真把你弄死了,还有谁会知道。”
他忽然又低下头笑了。
“不过真弄死你,我可舍不得。”
我入宫那年才十一岁。
姑母对我极为严厉,礼仪举止不能有一丝差错,琴棋书画也要样样精通。
陛下对我还算和颜悦色。
每次我去授学堂给他送亲手做的糕点,他都会笑着说好吃,尤其是玉露团,软糯可口,那甜蜜的味道至今还留在我的记忆中。
至于晋王,我入宫三年见到他的次数并不多。
晋王是先帝宠妃沈贵妃的儿子,因为他母亲早亡,被养在姑母的膝下。
他总是低着头,看起来怯懦又不安,那孤独的身影让人感到心疼。
帝师已是古稀之年,行事说话都非常耿直。
他向姑母回禀,陛下勤勉有加,从谏如流,日后必定会是一位气度恢宏的明君。
提到晋王时,他则摇头叹气。
说晋王资质愚钝,日后恐怕难以成为陛下的左膀右臂。
姑母语气中虽有担忧,但嘴角却微微上扬。
没人比她更希望新帝能坐稳帝位了。
宫中有一间藏书阁早已废弃不用,又靠近阴森的冷宫,很少有人去。
对我来说,这里却是难得的清净之地。
秋风扫着落叶,陈旧的木桌上摊开着一本泛黄的书。
书里写的是漕运水路,一旁还有朱笔批注的小字,字迹还没干,
那几笔朱红写得行云流水,藏锋处锋芒内敛,却又气势逼人。
此人绝不简单。
我转身正要离开,却看见晋王一步一步从转角的台阶上走下来。
他嘴角挂着两分笑意,指尖轻轻点着红漆木栏。
然而,眼底却凝结着寒冰。
抬手间,一把锋利的匕首已经横在了我面前,锋利的刀刃直直地抵着我脆弱的脖颈。
我看到他眼中强烈的杀意,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压迫感。
宫中有传言说沈贵妃是死于太后之手,甚至先帝原本也有意让晋王继位。
不过谣言没多久就消失了。
姑母对这个养子的态度不冷不热,我大概也能猜到她心里的想法,暂时不能杀他,却又忌惮着他。
赵璟装蠢,实在是明智之举。
而且他演技极佳,竟然连姑母都被他骗过去了。
“柳三,怪你自己运气不好。”
我迎着晋王阴鸷的眼神,果断地说:“殿下,太后那只猫儿是我杀的。”
姑母有只猫名叫麒麟,是先帝赏赐的,姑母一向疼爱它,就连派去伺候的侍从都有九个人之多。
我入宫后不到两年,齐太傅也把自己唯一的孙女送进了宫,美其名曰是来和我作伴。
新帝年幼,齐太傅有从龙之功,太后自然不会卸磨杀驴。
柳家觊觎的后位,齐家同样虎视眈眈。
陛下会温和地唤我表妹,会陪我作画,却不会像和齐娘子那样开玩笑地讲民间趣事。
但是他会和齐娘子有说有笑,提起他狩猎时的奇闻,每当这时我都像个陪衬。
姑母自然也察觉到了。
她把我叫到寝宫,只说了一句话。
柳家不止我一个女儿。
我垂眸不语。
弃子的下场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我必须要争。
于是在宫宴上,众目睽睽之下,太后的宝贝猫儿吃了齐娘子亲手做的炙猪肝,当场吐血而亡。
太后大怒,把她赶出了宫。
藏书阁外,零星的鸟鸣声渐渐远去,和风也一起消失了。
赵璟隐藏在书架的阴影里。
我盯着他,语气坚定地说:“殿下此时若想杀我,很难不留下蛛丝马迹,既然如此,我把自己的把柄送给殿下,你我互相牵制,殿下可安心了吧?”
赵璟屏住呼吸,垂下眼眸,利落地转动手腕放下了匕首。
被我识破了真面目,他索性也不装了,清冽的声音里满是恶意。
“观音痣,柳叶眉,柳娘子生得一副菩萨模样,却是蛇蝎心肠,可惜可惜。”
我轻轻地笑了:“晋王殿下说我心狠,如果是指齐娘子,一来我没害她性命,二来我没连累其他人,三来齐太傅是朝中重臣,就算齐娘子出宫嫁人,也有很多人求娶,不会耽误她的姻缘。”
“如果是指那只猫儿,它比作人的寿命已经是耄耋之年了,而且它因为病痛时常哀嚎,只是姑母舍不得放弃,一直让太医救治,我这样做也算是提前结束它的痛苦,我自问问心无愧。”
“晋王殿下,你我都是在太后手底下讨生活的人,就像你如果不假装愚钝就难以出宫前往封地一样,我如果不争——就是死路一条。”
那漕运书上一角写了一句极为醒目又特别的诗。
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
这正是赵璟心中的郁结之处,得不到自由。
赵璟没有说话,只是把匕首收了起来。
错身而过的时候,落霞透过窗格映在他的侧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眼角也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从那以后,我们相安无事,就算碰面也只是错开目光。
但藏书阁内的氛围却像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有了一丝生机。
直到我娘亲去世的那个深夜。
我面无表情地蜷缩在藏书阁的角落里,目光呆滞地盯着那一颗颗温润的白玉棋,机械地一颗一颗数着。
数完之后,我缓缓地将白玉棋倒回那古朴的青釉棋罐之中,如此这般,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单调而又乏味的动作。
就在这时,赵璟如同鬼魅一般,忽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屋内漆黑一片,没有点上一支蜡烛。但他拥有着敏锐的听力和绝佳的视力,即便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怎么,走了一个齐娘子,你那个好表哥又看上哪个小宫女了?”赵璟开口说道,那语气十分奇怪,在刻薄之中竟然隐隐透着一股酸涩之意。
在这深宫里,仿佛处处都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地盯着我,我的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身不由己。
我低着头,心中突然涌起一股倾诉的欲望,轻声说道:“我娘没了。”
“柳夫人不是还……”赵璟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恍然大悟,明白我所说的是我的亲生母亲。
我的亲生母亲,不过是一个哑奴。她在柳府,只是最不起眼的通房,如同尘埃一般渺小。
虽然我和她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但我知道,她时常会偷偷地来看我。她还会以绣娘的名义,精心为我缝制贴身的衣物。
每当我给她送银钱的时候,她总是会轻轻地推回到我的怀里。她不会说话,只能用那粗糙而又温暖的手,不断地做出送食物到嘴边的动作,示意我多吃点,再多吃点,好像在她眼里,吃饱饭就是这世上唯一重要的事情。
而如今,她就那样悄无声息地死在了一个铺满朝霞的清晨。可我还没当上皇后,还没有足够的权势去改变这一切。
赵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撩起袍子,缓缓地坐在我的身边,抬头望着窗外那幽幽的月光,陷入了沉思。
“母妃临死之前,跟我说过一段话。”赵璟缓缓开口,声音有些低沉,“她说,她只是肉体死了,但她的灵魂仍然会回到我身边。以后为我遮风挡雨的树是她,深夜温暖我的烛火是她,即便是一缕微不足道拂过脸颊的晚风,也是她……她死了,但又在我身边无处不在。”
我深吸一口气,轻声说道:“贵妃娘娘是个很温柔的人。”
“其实我们都会有死去的一天,在寿命将尽的时候,想见的人终究会重逢。”
那一夜,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坐在一起,谁也没有再说话,时间仿佛都凝固了。
天亮之后,我又变回了那个端庄娴静的柳三娘子,一举一动都符合大家闺秀的风范。赵璟也继续当他那乖顺愚钝的晋王,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
陛下十七岁亲政,一个月后,便派晋王前往封地,同时册封我为贵妃。册封礼和赵璟出京是同一天。
前一晚,我们并肩站在屋檐下。月色如水,洒在那精致的宫灯上,给宫灯披上了一层银纱。
突然,天上烟火绽放,五彩斑斓的光芒照亮了整个夜空。赵璟忽然低下头,轻声问道:“如果我有办法带你出宫,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低垂着眼眸,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也猜不透他心里在想些什么。
我的呼吸瞬间停顿了一下,心中突然有些慌乱。我突然有些摸不准,他是有意试探我,还是那一刻真心的流露。
“你刚刚说什么?”我眨了眨眼睛,假装没听见他的话。
赵璟自身都难保,我也不愿意在外过着苟且偷生的日子。他轻轻地笑了一声,没有再回答我。我也很默契地没有再问。
在生死面前,情爱都是小事。更何况我们本就是同一类人,工于心计,清醒利己。
赵璟前往了北地。表面上,那看似广阔无垠、充满自由的北地,谁能料到竟会是另一种无形的牢笼呢。
有一回,我在宫殿之外,恰好碰到了前来禀报消息的探子。我留意到,他脚上穿着的是北境特有的御寒绒靴。想来是行程太过匆忙,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往京城,都没来得及换下。
赵琰那猜忌多疑的心思,和他的姑母简直如出一辙。我装作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晋王的事情,与我柳贵妃又有什么关系呢?
直到那年的腊月,我生平第一次萌生出了弑帝的念头。
我曾经怀过一个孩子。当胎儿在腹中五个月的时候,太医诊断后说,有七成的几率是个女孩。我心里明白,赵琰不希望柳氏一族再诞生一位皇子,从而壮大世族的势力。
我原本天真地以为,只要是个女孩,我就有机会把她平平安安地生下来。然而,我错得离谱。哪怕只有三成的可能性是皇子,赵琰也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在寒冷的寒冬腊月,我被良妃猛地推下了冰冷刺骨的湖水之中。良妃平日里为人和善,在这复杂的宫中从来不与人争斗,我对她根本没有丝毫的防备之心。
赵琰得知此事后,勃然大怒,当即下令赐死良妃。可是,只有我心里清楚,赵琰才是这一切背后真正的主谋。
良妃的父兄表面上被贬职,实际上却得到了升迁的机会。而她自己,死后却无人问津,只能化为一抔黄土,境况无比凄凉。他们就那样无情地将她吞噬了。
在这后宫之中,对于女人们来说,子嗣才是她们最大的依靠和依仗。姑母埋怨我没能保住孩子。可我却在心底暗自思索。
就算有了皇子,日后就一定能够当上太后吗?又或者成为了皇后,就一定能够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势吗?不,答案并非如此,一切都不一定。
于是,我开始主动联络赵璟。他能够平安无事地前往自己的封地,可见其心机和手段都不容小觑。他需要我在这深宫内为他提供一手的消息,而我也需要借助他的力量来培养属于我自己的势力。
我开始频繁地邀请各家夫人进宫叙话,举办赏花宴。那看似柔弱的脂粉,有时候也能成为一把锋利无比的刀。随口的一句闲话家常,说不定就能引出朝中那些不为人知的秘闻。
操控粮价、克扣军饷、官官相护,这些丑恶的现象就像毒瘤一样,难以拔除。陛下亲政以来,最头疼的就是这些事情。殊不知,这些官员的枕边人,才是打开这些秘密的最好突破口。
与此同时,我还暗自培养了一些年幼的孤儿。有些我让他们走科举之路,希望他们能够通过学识和才华在朝堂上崭露头角;有些则被训练成为暗卫,为我执行一些秘密的任务。
还有朝中那些尚未站队的低阶官员,我也从各个方面慢慢地收拢他们的心。
盐铁囤兵一事,事关国家的根本。我顺着那些蛛丝马迹一路追查下去,最后竟惊讶地发现,线索指向了柳家,也就是我的母族。
我耗费了许多的心血,才终于拿到了账簿和其他相关的证据。我心里清楚,这或许会成为催命符,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也或许会成为我的保命符,让我在这复杂的局势中得以保全自己。
见我许久都没有身孕,太后便跟陛下提议,将生母身份低微的二皇子过继到我的名下。我原本打算扶持幼帝登基,然后垂帘听政,掌控朝中的大权。
没成想,徐明月竟然让向来薄情寡义的赵琰对她动了真心。姑母病逝之后,赵琰不惜与满朝文武大臣作对,也要遣散后宫,将她立为皇后,并且独宠她一人。
我只好顺应旨意,先行出宫。没想到,一出宫,我最先面对的却是父亲对我的杀意。
在静峰寺内,暗卫已经退下。“下月朝贺,诸王按照圣意都在回京的路上,你不必担心我会逾矩。”赵璟站在我的身侧,然后从怀中掏出账簿递给我。
“你要的东西我都带来了。”
“假死脱身后,你又有什么打算呢?”我垂下眼睛,轻声说道:“等安顿好元仪,我要亲自去一趟怀州。”
“届时陛下归京,我再请你看一出好戏。”
再回京城的时候,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御书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狻猊香炉里飘出一线蜿蜒的香烟,那淡淡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高内侍静静地站在一侧,神情恭敬。皇帝赵琰则安然地坐在上首的位置,神情威严。
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条条清晰罗列出来的柳家的罪名,还有几个大家族之间的矛盾和纠葛。当然,这罪证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来历。
我跪在地上,哽咽着开口说道:“陛下,妾归家之后,竟无意间撞见父亲与人密谈国事,所谈论的事情骇人听闻。妾冒着生命危险拿到了证据,却被父亲发现了,他当即就要杀人灭口,妾侥幸逃脱,才得以再次见到陛下。”
赵琰垂眸不语,眉头紧皱,过了一会儿,又渐渐舒缓开来。他深深地望着我,眼神中似乎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
“寿娘,这罪名若是属实,即便是朕的舅父,也不能包庇他的罪过。”
我目光坚定地说道:“妾明白,刑罚乃是治国的大事,不能因为是亲人就有所隐瞒。”
“那好,你口中所说的证据在哪里呢?”
我咬了咬嘴唇,说道:“妾想求陛下一个恩典。”
赵琰明白了我的意思。我既然大义灭亲,对外自然应该有相应的封赏。他沉吟了片刻,说道:
“贵妃你是做不得了。”
“朕免你死罪,封你为长公主如何?”
不够,远远不够。长公主只是一个虚名而已,或许对于平常女子来说,这是想都不敢想的荣耀,但公主并没有任何实际的权力,不过是一个好看的花架子罢了。
我垂下头,掩饰住眼中的野心。“陛下,我想做能上朝议政的女官。”
赵琰微微挑眉,似乎没有想到我所求的竟是这个。
“妾已经得罪了父亲和朝中的诸多大臣,陛下也不能时时刻刻都护着我,说不定哪一天我就会丢了性命。妾如今只想自保。”
“何况前朝也有女官制度。”
赵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那笑意中透着一丝薄凉:“你是要朕效仿前朝吗?”
高内侍吓得脸色惨白。屋里的其他人也跟着他全部跪拜在地,不敢抬头。
我亦惶恐地跪拜道:“臣女不敢,可前朝之所以会灭亡,不是因为女官,更不是因为所谓的妖妃,而是因为世族联盟,官官相护,权势威逼皇权,因为内乱而引起恐慌,这才有了先祖爷起势登基。”
历史的痕迹虽然可以被掩盖,但很难被彻底摧毁。赵氏的皇位是怎么来的,赵琰本人再清楚不过了。趁人之危,夺了人家的天下。不过我并不鄙夷,反倒对先祖爷的勇气和谋略感到敬佩。这世间的权力之争本就是能人者胜。
赵琰还在思量着。这是我唯一的机会。我膝行向前,眼中含着泪水,说道:“陛下,我们自幼相识,一起长大,除姑母外,你最了解我的品性。我已经背叛了我的父亲,我的家族,我如今孤身一人,若连陛下都要弃我,妾真的就什么都没有了。”
不等他说话,我已将账本双手奉上:“若哪一日陛下不需要我了,是杀是剐,悉听尊便。”
我已经将一颗真心毫无保留地奉上,又交出了所有的筹码,只为了赌一个未来。
过了一会儿,一声悠长的叹息从上首传来。赵琰的声音近乎虚无:“寿娘,朕以前是真拿你当妹妹看待的。”
我笑了,我赌赢了。赵琰需要我,需要我舍弃一切,背负弑父叛族的骂名,只对他一人保持忠诚。
出宫后,我大张旗鼓地回到了相府。正巧碰到父亲下朝归来。嫡母也像往常一样,在正门迎接。
他们二人一见到我,脸色瞬间都变了。“寿娘,你还活着。”父亲看见有皇室标识的马车,脸色一沉:“你去宫里了?”
嫡母很快也反应过来,她脸色惨白:“寿娘,一个孝字大过天,你怎么能害你父亲呢?”
母亲被封建礼教规训了一辈子,其实我并不怨她。只是一味地顺从,最后只会被一点点啃食殆尽。
我没有理会他们那荒诞的质问,只是淡淡地开口说道:“出嫁女死后会葬于夫家祖陵。”
嫡母一愣:“你想说什么?”
我对上她狐疑的目光,笑了笑:“我想说,离京后我去了裴家祖籍怀州,开了大姐姐的棺椁。”
大姐姐是嫡母唯一的女儿,年纪轻轻就去世了,这也是她多年来一直难以释怀的心病。嫡母果然大惊失色:“你!你这个不孝女!元娘此生过得不易,你还去扰她安宁。”
我避开母亲那骇人的眼神,一字一句地说道:
“大家都以为大姐姐是被裴侍郎幼子失手打死的,为了堵住柳家的口舌,也是为了赔罪,裴家才设法让父亲从偏僻的房州调任回京,对外又说大姐姐是病死的。”
只是父亲舍不得裴家的权势,又将二娘嫁去当继室,还省了一笔嫁妆。
裴侍郎幼子确实是个风流纨绔子弟。不过二娘不像元娘那般内敛温和。她喜爱诗文,又擅长弓箭,外在如芝兰般馥郁芬芳,内在似霜雪般坚毅果敢。
一进裴家的门,她就立威于内宅,将那纨绔子弟拿捏得死死的。也正因她有些手段,才察觉到大姐姐死因有疑。她亲自与我说了这件事,又派人仔细探查。
上月安顿好元仪后,我便离开了京城去了怀州,请仵作开棺验尸。
“父亲当年从一西域胡商手中购置了一批香料和良种马,将良种马献给裴侍郎时,还夹带了一瓶西域奇毒给大姐姐。”
“这毒无色无味,死后也查不出中毒的迹象,因为尸骨会泛红痕,因此也叫美人香。”
“我这里有仵作证词,那胡商在被捉来京城的路上也已经招认,供词已被送入刑部。”
我直直地看向父亲:“柳如章,我问你,从亲生女儿身上撕扯下来的血肉好吃吗?”
父亲脸色骤变,漆黑的眸子中满含戾气。一旁的母亲面白如纸,接过那证词后,短促地尖叫了一声,然后崩溃瘫软在地。
“啊……啊啊……”
“福娘,我的福娘!”
“她是我唯一的骨血,柳如章你如此狠毒之心!连自己亲女都毒杀!!”
福禄寿禧,瑞庆祯祥。仓盈庚亿,年岁有息。柳家女依序为名,明明都是上好的字词,此刻听起来却是无比的讽刺。
元娘死后,母亲将一颗心都扑在了柳府其他孩子的身上。纵使不是她亲生的,教养和嫁娶,她无一不上心。
她就像一颗晶莹剔透、汁水饱满的石榴。这些年不断地被柳家挤压、汲取,最后只剩下残破的躯壳。
父亲用力将母亲拽起来,语气渐渐缓和:“阿琅,福娘是个好孩子,我同她说了家族之困,她是自愿的,为了家族牺牲自己,这是无上的荣光。”
“不比有些人,自私自利只顾自己,全然不顾家族的利益!”
他这话显然是在说我。我嗤笑了一声:“究竟是自愿还是被迫,都只是凭你一张嘴。男子的仕途竟全然系在女子的衣裙上,与废物有什么区别?!”
母亲一把将他推开,靠在十一娘身上,握着她的手还在不停地发抖。
柳如章脸色铁青:“我乃陛下亲舅父,寿娘,不管你跟陛下说了什么,你都搬不倒我,我既能登上右相的位置,就轻易不会跌下来。”
我勾起一抹讥讽的笑:“这一项罪名自然不够,那买官鬻爵、虚兵冒饷、盐铁走私,这些够了吗!”
“我早在进宫的时候就想好了。”
“要么你死我活。”
“要么大家都别活!”
我生性凉薄,睚眦必报。连自己的性命都拿去做赌注。柳家又算得了什么。何况这偌大的柳家,又有几个是真正的好人呢。
“疯子!你就是个疯子!”其他兄弟姊妹得到消息后已经赶来了。我罗列出的桩桩罪名让他们瞬间慌乱起来。
七娘看了一眼父亲,劝道:“三姐姐,一笔写不出两个柳字,我知道你怨父亲让你自缢,他这些年是老糊涂了,但那些莫须有的罪名你在外可别胡说。”
“咱们家兄弟姊妹十几人,不论生母身份贵贱,父亲全都一视同仁,请名师教导。”
“小时候父亲还给我们带东街的青梨桂花糕,你和二姐姐最喜欢吃,难道都忘了不成?”
七娘想打感情牌,可惜她打错了。二娘站在我身侧,清丽的眸子中染上了几分愠色:“老七,你才是糊涂了,你忘了九娘,你同母的妹妹,正是因为吃了青梨糕起了满身的红疹,最后药石无医,早早丢了性命!”
是,柳府的女儿他都一视同仁地教养。可柳如章何曾真正在意过我们。九娘吃不得青梨,他又何曾记得。
只顾自己伪装成一个慈爱的父亲,亲手将那致命的东西喂给幼女,事后又怪罪嫡母和仆从不曾提前告知。
柳家的女儿不是个个都嫁得权贵。有皇商,也有七品小官。柳如章虽然对每个女儿的婚事都细细琢磨。
却不考察对方的品性学问,只看是否有利可图。七娘算运气好,这些年来和夫婿琴瑟和鸣。
看着二娘冰冷的目光,七娘还想说什么,最后又生生咽了下去。
铁骑声传来,圣旨已到。阖府人都跪在地上接旨。禁军持刀待命,玄铁甲泛着冷光,那冰冷的光芒让人不寒而栗。
即便是抄家灭族的旨意,高内侍的声音也听不出什么起伏。看见高内侍手中的账簿和名单册,柳如章一下子瘫软在地,恐惧的目光深深凝固在脸上。
高内侍垂着眼说道:“柳大人,陛下说了,能留住性命已是看在已故太后的情分上。”
“奴才身负皇命,还要去其他府邸宣旨,先告退了。”
高内侍朝我行了一礼。七娘扑过去,看着落在柳如章怀里的圣旨,语无伦次地说道:“不,不对,父亲不可能做出这些事情的,这都是假的,都是污蔑!三姐姐,你再去跟陛下求求情,你跟陛下这么多年,还是有些情分的。”
我将她用力拽起来:“圣上说祸不及柳家女,七娘,不用一直证明父亲真的爱你,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你怕父亲倒台柳家没了,无人给你撑腰,你在夫家就没了底气。”
我拿出圣旨,高声道:“陛下已经下旨封我为督查司司仪,监察百官,以后我做你们的底气!我做你们的后盾!”
柳如章眼底是浓浓的恨意,歇斯底里地喊道:
“你别忘了你为什么能当上贵妃,说到底还是因为你姓柳,是我柳如章的女儿,没有我你什么都不是!”
我冷笑了一声。
“我不否认柳家的托举,可我若愚孝顺从,就只能做白绫下的孤魂野鬼。柳如章,纵你曾经高坐庙堂,如今亦是我前行路上旧碑一座。”
“吾之贵,不在汝姓!不在宗祠!不在血脉!”
“你该跪下仰望我。”
我在督察司任职不久。赵璟理应回到封地,却突然被扣留在京城。北地的一些事终究还是被捅到了陛下面前。
赵璟一向谨慎,也不曾谋划过谋逆这类大事。所以陛下只是不痛不痒地将他幽禁在京城的府邸。
第二个月。二娘与裴家和离。她不仅自立女户,还将嫡母也接来身边奉养。
嫡母受了刺激,整日不肯进食,蔫蔫地躺在榻上。柳如章则被关在牢狱,只因为他到底还是陛下的舅父,陛下不曾发话苛责于他,狱卒也不敢多有得罪。
嫡母稍有好转后,拎着食盒去探望他。可谁知她竟私藏了匕首,趁着守卫不注意,一刀捅进柳如章的胸膛。
自己则吞金自尽。
柳如章死了。我很满意。皇上也很满意。他不仅获得了宽厚仁慈的好名声,还除掉了这个从前桎梏他权力的舅父。
于是他对我的信任又多了一分,单独给了我一支精英玄铁卫,只听命于我和他两个人。
权力真是个好东西。自从我开始监察百官以来,专门查办士族贪腐、私兵等事,无数前来示好的人登门拜访。
但也有人随之唾骂,认为女子不该参政。尤其是我这个曾经在后宫多年的贵妃。我都置之不理。
赵琰逐渐扩大科举中寒门的人数。我也扶持自己的势力,推举寒门士族。还献计优先任命寒门为地方要职,逐步瓦解大家族之间的联盟。同时废除荫补制度。
世强豪族对我的怨念越发增多。短短几年,我就受到了好几次暗杀。查出幕后主使并不难。
宫内不可持剑。于是在宫门之外,血溅玉阶,满殿哗然。赵琰对我没有任何责罚。只是轻飘飘地罚了我三个月的俸禄。
可对我敌意最大的,是徐明月。这宫里唯一的女主人。她初进宫时,我曾罚过她跪在雪地里三个时辰。跪到神志不清,险些丧命。
而她也在暗处给我下过两次毒。我和她的争斗,从后宫延伸到了前朝。
作为唯一的真爱,赵璟除了给她一颗真心,还给予了她无上的地位和权势。徐明月是可以参政议政的。
而她也是在陛下下令封我为女官时,反对声最大的。
因为我曾教养过二皇子。
百官似乎直接将我划为二皇子党派。
见我风头正盛,竟有不少人选择站队二皇子。
不过二皇子再怎么风光,也不及徐明月所出的三皇子和两位公主受宠。
更何况三皇子天资聪颖。
赵琰心中的太子人选自然也是他。
只是在立太子前夕,赵琰忽然病倒了。
这病来得蹊跷。
似乎是沉疴宿疾经年累计而成。
太医只说好好静养,慢慢调理,应当能有好转。
可赵琰还是不放心,将我和徐明月一同唤至榻前。
交代完辅佐太子的事宜后,他独独留下我一人,从身侧暗格拿出一道圣旨。
“寿娘,朕百年后,命皇后殉葬。”
他轻咳了一声,眼里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情和一丝冷漠:
“夫妻一体,朕若要先行一步,怎能独留她一人。”
“太子年幼,你和其他辅政大臣都需尽心。”
重臣被帝王托孤自然会感激涕零,表达忠心。
而我只是笑了起来。
“陛下,你是否太过无情了些。”
“皇后那里,你也同样给了她一道赐死我的圣旨吧?”
话落,本应离开殿内的徐明月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她一袭华衣,风姿绰约。
脸上不见怒意,倒是显得十分平淡。
“赵琰,这么多年,你瞒了我许多事。”
“你说要与我一生一世,可养心殿内却养了几个貌美的小宫女。”
“你又说夫妻一体与我共享权力,却转头打压我身后的势力。”
“不过没关系,我也不遑多让。”
她用仅有我们三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世外高人的独女,而是你们赵氏一族一直在派人搜寻的前朝遗孤。”
赵琰一愣,重重地咳了起来。
抬起指着她的手不断颤抖。
“你……你!”
徐明月笑了,那笑声满含快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和恶意:“还有呢,其实昭儿不是早产,而是足月而生。”
我挑了挑眉。
三皇子因意外早产诞生于宫外。
本就被怀疑过血脉是否纯正。
但只要有大臣提出疑惑,被贬官的贬官,免职的免职,渐渐就没人敢再提了。
那是赵琰和徐明月最相爱的那年。
如今徐明月这话只意味着一点。
三皇子不是皇上的血脉。
赵琰瞬间睁大了血红的眼睛,咬牙切齿地命令我:“寿娘,替朕杀了她!杀了她!”
他气得浑身颤抖,杀意与恨意同时迸发。
徐明月轻轻一笑,往后退了一步。
我则错身向前,手握匕首。
却一刀插入赵琰的肩膀!
在赵琰痛楚惊愕的目光中,我俯下身,轻声说——
“陛下,你错了。”
“我的同盟,从来不是你。”
我失去腹中孩子的那日。
赵琰没来。
只命太医送来最好的药材,以及一众赏赐。
我闭着眼睛,连看都没看一眼。
直到徐明月来了。
她趁着黑夜,从窗户敏捷地翻进我的寝殿。
一身隐秘的黑衣,未施粉黛。
神色淡然,只有一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格外动人。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笃定地说:
“你恨赵琰,你想杀了他。”
我抓紧了身下的软烟罗锦被。
是。
我确实想杀了赵琰。
我被良妃推入湖水时。
周围的侍从并不少。
可却没有一个人来救我。
赵琰不仅想害我腹中的孩子,也希望我再也无法生育。
若不是我自幼就会凫水,溺毙于湖中也不是没有可能。
赵琰说我身边的侍从婢女都被良妃收买了,所以她才能有恃无恐地当众推我入水。
我不清楚他是不是真的想让我死。
可我若死了,柳家一定会再送一个女儿入宫。
区别不过是她更年幼,更好掌控。
屋内炭火正旺。
见我不答,徐明月取下黑色兜帽,清冽的眼眸带着笑意:“不巧,我也想杀他。”
“你有兴趣和我一起谋划一个弥天大谎吗?”
徐明月是参政的皇后,而我是掌权的女官。
我们二人都是赵琰的盟友,但却不能交好。
我们必须水火不容,必须争权夺势。
疑心重的赵琰作为唯一的平衡点才能安心。
我们才能一点点蚕食他的躯体,吞噬他的权力。
赵琰死在当夜。
我处理了让皇后殉葬的圣旨。
而徐明月则按照另一道遗旨临朝议政。
不过不是以太后的身份,而是女帝。
所有人都以为她登上帝位第一件事就是杀了我。
可谁也想不到,我不仅安然无恙,还加官进爵。
位至女相。
赵璟也被放了出来。
他打算出海游航,寻找真正想要的自由。
没有谁生来就该等谁。
我亦是尊重祝福。
元仪成了远近闻名的医女。
来信说江南甚好,邀我明年一同赏玩。
京城落下了新年的第一场雪。
我提笔写着回信。
突然想到了许多故人。
想到嫡母,想到阿娘,又想到姑母。
姑母待我严苛。
却还是在临死前,给我留下了一道保命的遗诏。
良妃推我入湖时,眼底满是绝望和自责。
这世间的女子,可以是深宫里的妃嫔。
是不屈的烈女。
是女帝,是丫鬟,是街边的卖茶女。
但无论我们是什么身份,什么性格,我们的困境是一样的,我们的命运是纠缠在一起的。
而如今,我们又迎来了新的机会。
我的墓碑上,不会写有父亲,丈夫。
而是我的抱负,我的功绩。
我的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