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汉“白金三品”辨析
发布时间:2025-12-16 14:35 浏览量:24
西汉“白金三品”的记述出自司马迁的《史记》。
《史记·平准书》记载:“于是天子与公卿议,更造币以赡用,而摧浮淫并兼之徒。是时禁苑有白鹿而少府多银锡。”[1]“又造银锡为白金。以为天用莫如龙,地用莫如马,人用莫如龟,故白金三品:其一曰重八两,圜之,其文龙,名曰‘白选’,直三千;二曰以重差小,方之,其文马,直五百;三曰复小,撱之,其文龟,直三百。令县官销半两钱,更铸三铢钱,文如其重。盗铸诸金钱罪皆死,而吏民之盗铸白金者不可胜数。”[2]
“自造白金五铢钱后五岁,赦吏民之坐盗铸金钱死者数十万人。其不发觉相杀者,不可胜计。赦自出者百余万人。然不能半自出,天下大抵无虑皆铸金钱矣。”[3]
“郡国多奸铸钱,钱多轻,而公卿请令京师铸钟官赤侧,一当五,赋官用非赤侧不得行。白金稍贱,民不宝用,县官以令禁之,无益。岁余,白金终废不行。”[4]
西汉“白金三品”旧古钱谱录失载。上世纪末之前,人们对西汉“白金三品”的认知,也仅局限于上述《史记》的几则文字记载。下边笔者对有关西汉“白金三品”资料,以及研究情况叙述如下。
一、西汉“白金三品”研究概况
上世纪末,各地陆续发现与《史记》《汉书》记载的西汉武帝铸行的“白金三品”形态类似的铅质龙、马、龟形实物,引发了钱币界的关注与热议。多数研究者认为,各地出土发现的铅质实物,即是西汉武帝铸造的“白金三品”。
目前,钱币收藏研究对各地出土发现的三种不同形状的铅质实物形态,系西汉“白金三品”形态达成共识;对各地出土发现的铅质实物是否是汉武帝铸造的“白金三品”进行了热烈地讨论。上世纪绝大多数观点认为,各地出土发现的三种不同形状的铅质实物,即是汉武帝铸造的“白金三品”;反方因缺乏实物依据,论说显得软弱无力。
二、银、锡“白金三品”的发现及检测数据分析
自跨入本世纪以来,西安地区陆续发现银质与锡质“白金三品”8枚。其中银质马币3枚,银质残龙币1枚,锡质龟币4枚。
图1 银质马币 张吉保藏
图1银质方形马币,经检测含银量82%(数据见图1检测报告)。币长32毫米、宽30毫米、厚2毫米,重19.2克。“此币出土于陕西兴平茂陵西汉武帝陵墓附近,同时出土的有汉四株半两200余枚。”[5]
图2 银质马币 尹继全藏
图2银质方形马币,长32.5毫米、宽31毫米、厚2.2毫米,重21.9克。该币大小,表面颜色、包浆与图1基本雷同,背面隐约可见一“少”字印戳。“该币在同出的一脸盆半两钱(约30公斤左右)中偶然发现,半两大多为四铢半两,夹杂一些八铢半两”。[6]
图3 锡质龟币
图3锡质龟币,经检测锡含量高达到99.88%(数据祥见图3检测报告)。币长41毫米、宽22毫米,重10.56克。据称,该龟币出自西安市北郊渭河古渡河沙中。
图4 锡质龟币
图4锡质龟币,经检测锡含量99.64%(数据祥见图4检测报告)。币长42毫米、宽21毫米,重12.8克。据称,该龟币出自西安北郊。
图5 锡质龟币 西安金泉公司旧藏
图5锡质龟币,经检测锡含量96.76%(数据祥见图8检测报告)。币长42毫米、宽22毫米,重12.5克。据称出自安微六安。
图6 锡质龟币 王剑藏
图6锡质龟币,经检测锡含量90%。
图7 银残龙币 数独圈藏
图7银质残龙币,经检测银的含量74.71%(数据祥见图7检测报告)。据称该币出自西安。
除上述发现的银质、锡质西汉“白金三品”外,还发现银质马币一枚。该银质马币(见图8)含银量较低仅45 %(经检测其它成份含量,铅35%,锡10%,以及微量黄金)。
图8 银马币 王剑藏
值得注意的是,发现的实物伴随出土的钱币,以及实物银、锡含量测定数据,为定性断代提供了依据。
两枚含银量较高的马币都伴随半两钱出土,而铅质钱多伴随五铢钱出土。五铢钱铸行于元狩五年(前118年),依此可推断两枚银马铸于元狩五年之前,铅钱多铸于元狩五年之后。
以前对《史记》记载的“又造银锡为白金”理解为银锡合金,从发现的实物检测报告分析,西汉当时铸造的是银质与锡质两种材质的“白金三品” 。上述发现的4件龟币全是锡质,没有发现银质龟币,而龙币与马币没有发现锡质币,预示着西汉龙币与马币是用银铸造的,而龟币则是用锡铸造的。这仅是依据目前发现的实物检测报告作出的判断,可能有一定局限性,有待于新的发现与进一步研究。
另外,由于锡在温度低于13.2℃时,白锡开始向灰锡(暗灰色粉末状)转变,温度越低转化的速度越快。这一过程伴随约20%的体积膨胀,导致内部应力积累,最终使锡制品粉化。而且锡的这种物理特性还具“传染性”:已发生粉化灰锡会催化其他白锡的转变并蔓延。这种现象学界称其为“锡疫”。这也许是今天很难见到锡质“白金三品”的原因之一。现在发现的锡龟多是出自河水,受地下水沙封闭躲过了“锡疫”。图3龟币之所以品相极好,除因99.88%的高纯含锡量外,即是由于该币出自渭河,被封于河床底。
我国高纯锡矿自古出自广西的贺州,贺州产的优质锡成为历代皇室的贡品。锡因具有无毒防腐性能,在秦汉以前就属于仅次于金、银的贵金属,除用于铸造青铜噐及钱币外(锡能增强铜合金的强度韧性),主要用于制造贵族使用的奢侈品以及作为赏赐品。在先秦时代的文献中,“锡”字常被用作“赐”的同义字,表示赐予的意思。从图1、图2龟币的检测报告反映出,这些高纯度锡应该出自少府,与《史记》的“少府多银锡”记载相吻合。
三、辨析
关于发现的西汉铅质实物性质,我们从以下几个方面进行辨析。
1 )、从制度辨析汉武帝铸造铅质“白金三品”可能性。
从上面《史记》的记载中可以看出,“白金三品”属于高值货币,采用的银锡均属于稀有贵金属(锡在明代以前,因受开采冶炼技术限制,属于仅次于金、银的贵金属)。而铅在古代虽被广泛使用(铅能提高铜合金的强度和硬度,多用于铜合金),因其有害人体建康,质地柔软、易于磨损,加之提取熔炼相对容易,价值不高,远低于银锡及铜。为了不影响货币质量,汉代严格限制铅的配比量。即是汉文帝允许私人铸钱,对金属的配比有严格规定:“法使天下公得顾租铸铜锡为钱,敢杂以铅铁为它巧者,其罪黥。”[7]铸钱不按照规定,敢加大铅量就属于作伪,要处以黥罪。
对于铅钱更是禁止流通。例如张家山汉简《二年律令·钱律》中规定:“钱径十分寸八以上,虽缺铄,文章颇可智,而非殊折及铅钱也,皆为行钱。”[8]从该条律令看出,西汉将铅钱列入禁止流通的范围,更难以想象国家会铸造发行铅钱。
2 )、从治国理念上辨析汉武帝铸造铅质“白金三品”的可能性。
从上面《史记》记载可以看出,负责皇室财政收支的少府有较多的银和锡,于是汉武帝与大臣们商量铸造“白金三品”以解财政困难燃眉之急。这种因果关系合乎逻辑,若用铅铸造“白金三品”,何必称“少府多银锡”,一是逻辑不通,二是与治国的理念不符。
我国古代的治国理念是德治天下,施仁政行王道。所谓王道,强调施仁政以创建一个宽松的政治经济氛围,使民安居乐业,民安则国安。 历史上的明君都懂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的道理。雄才大略的汉武帝岂能不懂得这些治国道理,不可能一边与大臣议定铸造银锡白金,一边却偷梁换柱实际铸造铅钱,干“挂羊头卖狗肉”苟且之事。退一万步讲,假如汉武帝干了这伤天害理龌龊之事,他会在晚年的罪己诏中进行反省,还会受到后人批评指责。然而汉武帝的罪己诏以及《史记》《汉书》《资治通鉴》都未见有只言片语。所有这些,都说明汉武帝不会也不可能铸造发行铅钱。
3)《史记》记载的汉武帝铸造银锡“白金”,是司马迁笔误还是亊实。
从上面《史记》记载可以看出,汉武帝铸造“白金三品”以后,出现了严重盗铸问题,吏民因盗铸金钱而被处死的人多达数十万,不被发现相互残杀者更是不计其数。自首获得赦免的人高达百余万人之多,这些统计数字还不到盗铸人数的一半。盗铸白金在当时来说是重大事件,对于生活在当时的司马迁记忆犹新。因此,司马迁在编著《史记》记录铸造银锡“白金三品”这件事上,出现笔误的可能性很小。
“白金三品”铸于元朔四年(前125年)[9],废于铸赤侧钱之后的“年余,白金终废不行”时[4],共计铸造流通了10多年。“白金三品”废禁流通后,民间遗存大量盗铸铅质币,有可能部分作为冥币用作陪葬品,以至如今铅质“白金三品”多出自墓葬。
4)关于龙币铸造用途分析。
根据上述《史记》记述,“白金三品”唯龙币有名称,曰“白选”,实物背面铭有一圈外国文字并有“少”字戳印。“白金三品”中的龙币价值三千,属于高值货,贸易只能用于大额交易,普通百姓可能极少涉及大额贸易,国内流通更没有必要用外国文字铭写币文。外文设计币文,在数千年的历史长河中绝无仅有。以外国文字为币文应该是有针对性的,一定是写给特定国家使用的。我的研究认为,外文银币的铸造,与张骞出使西域回国后向汉武帝汇报出使西情况,以及大宛国盛产汗血良马引起汉武帝兴趣有关。
张骞于元朔元年(前128年)到达大宛国后踏上了归途,并于元朔三年(前126年)回到长安。我曾研究过“白金三品”的铸造年代,发表过有关文章,认为“白金三品”初铸于元朔三年至四年期间[9],也就是在张骞回到长安之初。这不是巧合,我们在《史记·大宛列传》中可以找到蛛丝马迹。
元狩四年(前119年),汉武帝再次派遣张骞出使西域。这次派张骞出使西域除了笼络西域诸国共同夹击匈奴外,还有购买乌孙、大宛国汗血良马的任务。据《史记·大宛列传》记载:“ 天子以为然, 拜骞为中郎将 ,将三百人,马各二匹,牛羊以万数,赍金币帛直(值)数千巨万,多持节副使,道可使,使遗之他旁国。”[11]文中记述的这次张骞出使西域,携带了大量财物中有“金币帛”。那么,其中所带的“币”是什么样的钱币?什么材质的钱币?
《史记·大宛列传》载:“安息在大月氏西可数千里。……以银为钱,钱如其王面,王死辄更钱,效王面焉。”[12]“而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大者数百,少者百余人,人所赍操大放博望侯时。”[13]“而北道酒泉抵大夏,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14]
以 上摘选《史记·大宛列传》的记述形成一个完整信息链: “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诸使外国一辈”都携带着与博望侯张骞当年出使西域时,所携带同样多的金银货币丝绸;所去西域的几个大国多是使用银质货币;“使者既多,而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这一信息链所涉及的西汉钱币,无非是与西域流通的银质相类货币。西汉铸造的货币能与西域对接的银质货币,唯有“白金三品”的龙币与马币。令西域国家“益厌汉币”的,只可能是伪劣币。这与如今发现的含银量低的马币与西汉龙币、马币形态类同的铅质币有扯不清的关系。
出使西域购买西域汗血良马以及西域国的特产,所用货币要符合西域国家货币习惯,这是贸易需具备的基本条件。因此,从《史记·大宛列传》记载反映的信息分析,有外文的白金三品龙币“白选”,即是为西域贸易所设计。伪劣盗铸币的大量出现进入西域,导致了其后的“外国益厌汉币,不贵其物”局面。
四、小结
根据上述本世纪以来发现的银质龙币与马币,以及高纯度的锡质龟币,证实《史记》记载的汉武帝铸造银、锡“白金三品”无误。依据截止目前发现的西汉“白金三品”实物检测报告,西汉铸造的“白金三品”分别是银质的龙币与马币,以及锡质的龟币两种不同材质的钱币,而不是银锡合金币。
注释:
[1]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三十 平准书,1425页。
[2]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三十 平准书,1427页。
[3]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三十 平准书,1433页。
[4]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三十 平准书,1434页。
[5]张吉保:《再论“白金三品”》,《西部金融·钱币研究》2010年增刊,36页。
[6]张吉保:《陕西再次发现西汉“白金三品”之银质马币》,《西部金融·钱币研究》2011年增刊,40页。
[7]班固:《汉书》,北京:中华书局,1962年1版,食货志,1153页。
[8]张家山247号汉墓竹简整理小组 :《张家山汉墓竹简》,文物出版社,2006 年,35页。
[9]王泰初:《论白金及皮币始铸年代》,《西部金融·钱币研究》1998年12期,2页。
[10]罗西章: 《扶风姜原发现汉代外国铭文铅饼》,《考古》1976年4期。
[11]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3168页。
[12]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3162页。
[13]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3170页。
[14]司马迁《史记》,北京:中华书局,1959年9月1版,卷一百二十三大宛列传,3171页。
作者:王泰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