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算盘的故事

李守业第一次见到那架翡翠算盘，是在祖父李万山的葬礼上。檀木盒里，十七档算珠温润如凝脂，那是李家三代人经营“万昌绸庄”的见证。

“守业，这架算珠，打得响生意，也算得清人心。”父亲李承宗把盒子推到他面前时，手在微微颤抖，“你爷爷白手起家时用它，我从他手里接过时用它，如今该你了。”

李守业那时二十八岁，刚从法国学画归来。他对着一柜子账本和那架冰凉的算盘，只觉得像被套上了无形的枷锁。

头三年，他勉强守着祖业。第四年，他在上海认识了陈露西——一位总谈论“现代资本运作”的时髦女士。她说：“守业，绸缎是夕阳产业，真正的财富在交易所。”

翡翠算盘第一次被锁进保险箱，是李守业决定抵押三家老铺面去买橡胶股票那天。老掌柜跪在门前劝他，他只摆摆手：“王伯，您不懂新时代。”

股票大涨那三个月，李守业在霞飞路买了洋房，汽车换了两辆。陈露西挽着他的手说：“看，我说过，老派的勤劳致富早过时了。”

转折来得像黄浦江的潮水一样突然。橡胶泡沫破裂时，李守业正在杭州督建他的新式纺织厂。消息传来，股价已跌去八成。抵押的铺面、洋房、汽车，一夜成空。

他失魂落魄地回家，发现陈露西和保险箱里的金条一起消失了。只剩下那个檀木盒，孤零零摆在空荡荡的书房中央。

颤抖着手打开盒子，翡翠算盘泛着幽光。他下意识拨动算珠，却在第二档卡住了——一颗珠子松动了，侧面露出极小的缝隙。用刀尖轻轻撬开，里面是一卷泛黄的纸。

“孙儿亲启：若见此信，想必你已跌过跤。祖父十六岁当学徒，夜里偷学珠算，三十八岁才开起第一个铺面。你父守成十二年，扩建分号五家。李家三代积累，不在金山银海，在此心——拨珠如履冰，落子当三思。翡翠易碎，家业难守，唯‘踏实’二字，可传百年。”

纸末还有一行小字，是父亲的笔迹：“守业，祖父嘱我危时予你。我怕你嫌迂腐，终未开口。父亦有过，勿念。”

窗外暮色沉沉，远处倒闭的绸庄招牌在风中吱呀作响。李守业将算珠一粒粒拨回原位，清脆的响声在空屋里格外清晰，像心跳，像钟摆，像某种重新开始计时的声音。

他坐下，展开一张新纸，写下：“万昌绸庄重整计划”。第一行是：“一、赎回老铺面，从零开始。”

翡翠算盘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这次，他听懂了珠子说话的声音——那是一个家族失而复得的脉搏，缓慢、坚实，重新找到了自己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