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黄金牛

发布时间:2025-12-21 09:37  浏览量:15

老话说得好:“使惯的牲口,用熟的手。”

张老翁给刘财主家放了整整四十年牛,从毛头小子放到两鬓斑白,连东家都换了三代。

这天冬至,刘财主把张老翁叫到堂屋,破天荒让他坐了把椅子。

“老张啊,你给我们家放了一辈子牛,没出过岔子。”刘财主捋着胡子,“如今你也六十有三了,该享享清福。我思来想去,这样——牛棚里那头大青牛,你出三两银子,牛就归你了。我再贴补你五两安家费,你收拾收拾,明儿就回家养老去吧。”

张老翁愣住了,半晌才回过神来:“老爷,这……大青牛是咱们棚里最壮实的,少说值二十两啊!三两银子,这不是白送吗?”

刘财主摆摆手,叹口气:“老张啊,咱们相识这么多年,三两银子就是个意思,主要是不想让你觉得是施舍,伤了你的面子。牛你牵走,好好待它,也算咱们主仆一场的情分。”

张老翁听得眼眶发热。三两银子买头壮牛,这跟白捡有什么区别?东家这是变着法子照顾他这老伙计啊!

“老爷,您的大恩大德,我……”张老翁说着就要跪下。

“使不得使不得!”刘财主连忙扶住,“赶紧去账房支银子,明儿一早,就牵着牛回家吧。”

张老翁千恩万谢地退下,心里头热乎乎的。

他哪知道,那头大青牛前些日子被兽医瞧过,说是得了“牛瘟前兆”,眼下看着精神,指不定哪天就倒下了,还会传给其他牛。

刘财主正愁没法子处置这烫手山芋,这才有了这个半卖半送的主意,既解了忧,又得了好名声,一举两得。

第二天一早,张老翁牵着大青牛,揣着二两银子,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刘家。

他没儿没女,老伴前年也走了,如今就剩这头牛做伴。

他给牛起了个名儿,叫“老青”,待它比亲人还亲。

这天天气晴好,张老翁照例牵着老青去西山脚下吃草。

那儿的草嫩,还有条小溪,是老青最爱去的地方。

刚到地方没多久,就见一个穿绸裹缎的商人急匆匆跑过来。

他一见老青,两眼“唰”地亮了,像见了金子似的。

“老人家,我跟您商量个事儿。”商人凑上前,“我这两匹马路上瘸了,拉不动车。您看能不能借您的牛帮个忙?价钱好说!”

张老翁摇摇头:“我这牛虽壮,可拉车是两匹马的活儿,一头牛哪行?你要累死它!”

商人一拍大腿:“牛不行,再加上您啊!您一看就是老把式,有您掌着,准成!我出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钱银子?”张老翁问。

“五两!”商人压低声音,“就拉三十里地,到前头镇上就成。”

张老翁吓了一跳。五两银子,够他半年嚼用了。

可他转念一想,这商人看着珠光宝气,怎么独自在这荒郊野外?别是有什么猫腻。

商人见老伯犹豫,突然掏出手帕抹起眼泪来:“不瞒您说,我这批货要紧得很,是给县太爷府上送的绸缎。那租马车的奸商,把两匹有旧伤的马租给我,走到这儿就撂挑子了。我这人生地不熟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啊!”

说着还真挤出几滴眼泪。

张老翁心软了,他最见不得人落难。再说,帮人就是帮己,老话讲“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成吧,我帮你这一回。”张老翁松了口,“不过说好了,就三十里。”

“哎哟,多谢老人家!”商人破涕为笑,忙不迭帮着套车。

老青不愧是壮牛,套上车辕,四蹄一蹬,车子稳稳当当走起来。

张老翁坐在车前头,时不时吆喝两声,老青听得懂似的,该快就快,该慢就慢。

路上,商人自称姓钱,做绸缎生意。他嘴甜,一口一个“老伯”叫着,把张老翁哄得心里舒坦。

三十里地不知不觉就走完了,到了镇上,钱商人果然掏出五两银子,还非要请张老翁下馆子。

几杯酒下肚,钱商人又开口了:“老伯,您这牛真是宝贝。我这批货其实是要送到府城的,还有百来里地。您看能不能再帮帮忙?我出二十两!”

张老翁酒醒了一半:“这不行,说好三十里就三十里。”

“三十两!”钱商人加价,“到了府城,我再送您十匹上好的棉布,够您做几身新衣裳。”

张老翁心里直打鼓。三十两啊,他放一辈子牛也攒不下这么多。可老青毕竟年纪大了,百来里地不是闹着玩的。

正犹豫间,钱商人又说:“这样,咱们慢慢走,一天走三十里,分四天走。到了府城,您和牛好好歇几天,我再雇车送你们回来。所有花销我包了!”

张老翁看着老青,老青也看着他,大眼睛湿漉漉的。

他一咬牙:“成!但得让我这牛吃饱喝足,不能累着它。”

“那必须的!”钱商人笑得见牙不见眼。

第二天一早,两人一牛就上路了。

头两天顺顺当当,老青精神头足,拉车走得稳当。钱商人一路奉承,把张老翁哄得晕乎乎的。

第三天晌午,走到一处山路,老青突然慢了下来,呼哧呼哧直喘粗气。

张老翁赶紧停车,摸摸牛头,有点烫手。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东家卖牛时那闪烁的眼神。

“钱老板,我这牛怕是累了,咱们歇歇吧。”张老翁说。

钱商人抬头看看天:“老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咱们得赶到前头客栈才行。要不您下来走走,让牛省点力气?”

张老翁心疼老青,自己跳下车,牵着牛慢慢走。

可老青越走越慢,最后干脆站住不动了,嘴里吐白沫。

“这、这是怎么了?”钱商人凑过来看。

张老翁心里明镜似的——老青病了。

他想起兽医说过一种病,和老青眼下的症状十分相似:先是发热,接着喘粗气,最后倒地不起——东家这是把要死的牛塞给他啊!

“钱老板,对不住,我这牛病了,拉不了车了。”张老翁实话实说。

钱商人脸色一变:“病了?早不病晚不病,偏偏这时候病?我这批货耽误了,要赔钱的!”

“我真不知道它会病……”张老翁有苦难言。

“不知道?”钱商人冷笑,“我看你是故意的吧?先骗我雇你的牛,走到半路说病了,好多要钱是不是?我告诉你,门都没有!不但后面的钱没有,前头的五两银子你也得退给我!”

张老翁气得发晕:“你、你怎么血口喷人!当初可是你主动找上门的!”

两人正吵着,老青“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眼睛半闭,只有出气没有进气。

张老翁扑过去,抱着牛头直掉眼泪。这一个月来,老青就是他唯一的伴儿啊!

钱商人见状,眼珠一转,换了副嘴脸:“老伯,您看这样行不。这牛反正也不行了,咱们就地处理了。牛皮、牛肉也能卖几个钱,咱们二一添作五,分了算了。”

“放屁!”张老翁猛地站起来,“我的牛,死活都得我管!你想动它,先过我这一关!”

钱商人也火了:“行,你牛气!那你自己在这儿陪着这死牛吧!车上的货我找人搬,咱们的账,回头再算!”

说完,他真就扔下老伯和牛,自己往镇上找人去了。

张老翁守着老青,从晌午守到日头偏西。

老青偶尔睁睁眼,舔舔他的手,那眼神,跟人似的,满是不舍。

张老翁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一半是心疼牛,一半是恨自己糊涂。

天擦黑时,来了几个官差。

原来钱商人到镇上,不仅找了人搬货,还一纸诉状把张老翁告到了衙门,说他“以病牛充好,讹诈客商”。

官差把张老翁连人带牛带到镇上客栈,暂时看管起来。

第二天开堂,县令坐堂审案。

钱商人跪在堂下,声泪俱下,说自己如何被骗,货物如何差点耽误,要求张老翁赔偿损失五十两。

张老翁一辈子没见过这场面,跪在那儿直哆嗦,话都说不利索。

县令看他老实巴交的样儿,不像奸猾之徒,便问:“张老翁,你这牛是什么时候得的病?你可知道?”

“回、回大老爷,小民真不知道。”张老翁磕了个头,“这牛是东家卖我的,才一个月。要早知道它有病,我说什么也不敢接钱老板的活儿啊!”

“东家卖的?”县令捋捋胡子,“来人,去传刘德福到堂。”

刘财主被传到堂上,一看这场面,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在县令的追问下,他只好实话实说,承认自己知道牛有病,卖牛是为了脱手。

堂外围观的百姓一片哗然。有人骂刘财主缺德,有人同情张老翁,还有人议论钱商人太精。

县令一拍惊堂木:“肃静!本案已然明了。刘德福(刘财主)明知牛有疾而隐瞒实情,将病牛卖给老雇工,实属欺诈,罚银二十两,补偿张老翁。

钱多来(钱商人)雇佣牛车,牛中途发病,非张老翁之过。然钱多来在已知牛病后,不仅不体谅,反诬告勒索,实属奸商行径,罚银三十两,补偿张老翁误工及身心损失。”

钱商人一听,傻眼了:“大老爷,这、这……”

“这什么这!”县令瞪眼,“你再狡辩,再加十板子!”

钱商人赶紧闭嘴。

县令继续判:“病牛一头,由张老翁自行处置。退堂!”

张老翁捧着五十两银子,恍恍惚惚走出衙门。五十两啊,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可他一想到老青,心里就揪着疼。

老青被拴在衙门外,已经站不起来了。

张老翁蹲在它身边,摸着它的头:“老伙计,咱们回家了。”

正说着,一个穿长衫的老者走过来,仔细看了看老青,问张老翁:“老人家,你这牛卖不卖?”

张老翁摇头:“不卖,它跟我有感情。”

老者笑了:“我不是买肉。我是个郎中,看你这牛的病,像是‘热毒症’,我最近正研究这病的方子,想买回去试试药。要是治好了,我还你;治不好,我也给你二两银子,让你好好葬了它,你看行不?”

张老翁眼睛一亮:“您、您能治?”

“试试看,有五成把握。”

张老翁想了又想,最后一咬牙:“成!您要是治好了,我一分钱不要,只要牛。治不好……您也好好待它最后一程。”

老者点点头,雇了辆车,把老青拉走了。

三天后,张老翁正在家里发呆,忽然听见门外有牛叫声。

他推门一看,老青正站在门口,精神抖擞,旁边站着那位老郎中。

“神了!真神了!”张老翁扑过去抱住牛脖子,老青也亲热地舔他的脸。

老郎中笑道:“也是这牛命不该绝。我那方子正好对症,三副药下去,它就缓过来了。老人家,你这牛是有福的,好好养着吧。”

张老翁千恩万谢,非要给老郎中银子,老郎中摆摆手,飘然而去。

这事很快传开了。都说张老翁因祸得福,得了头“黄金牛”——给他带来了财运和福气。

刘财主听说后,悔得肠子都青了。钱商人更是气得跳脚,可再也没脸来找麻烦。

张老翁用那五十两银子买了三亩好地,盖了两间新房,还是天天牵着老青去放牛。

村里人笑话他:“老伯,你现在有田有房,还放什么牛啊?”

张老翁摸着老青的角,笑眯眯地说:“你们不懂,这不是牛,是伴儿。”

老青“哞”地叫了一声,像是在附和。

一年后,老青下了头小牛犊,通体金黄,太阳底下一照,金光闪闪的,张老翁给它起名“小金”。

夕阳西下,张老翁牵着一大一小两头牛往家走。老青步伐稳健,小金蹦蹦跳跳,张老翁哼着小曲,身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

这日子,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