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小说）

我叫陶小红，姓陶，名小红，扔人堆里三秒钟就能被淹没的名字，跟我这人一样，朴素得连根像样的金项链都没有。

我和方子毅谈恋爱，纯粹是觉得流水账似的日子太闷。他穿洗得发白的白T恤，帆布鞋永远干干净净，周末会带我去巷子里吃馄饨，十块钱一碗，撒满葱花和虾皮。他说自己是普通上班族，朝九晚五挤地铁，连看场电影都要挑周二半价场。我信了，毕竟我自己也不过是珠宝店的导购，拿着底薪加提成，日子过得抠抠搜搜。

我们在一起三个月，没送过什么贵重礼物。最贵的是我攒了半个月工资，给他买的一条银项链，他天天戴着，他说洗澡都不肯摘。我以为这就是最踏实的恋爱，直到那天方子毅带我去见他妈妈。

约在一家私房菜馆，包厢大得离谱，红木家具泛着油光。推门进去时，那位穿名贵套装的女士正慢条斯理地用茶夹拨弄茶叶，抬眼扫过我，目光落在我脚上打折的小白鞋，又落在我身上两百块的连衣裙，那点轻视，明晃晃的，藏都懒得藏。

方子毅喊了声“妈”，她没应，只朝旁边的佣人抬了抬下巴。佣人立刻递过来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这里面是五十万。”她的声音淡得像白开水，“离开我儿子，别再来往。”

我愣了愣，没接。方子毅急了，拽着我的手：“小红，你别听我妈胡说，我不是故意瞒你……”

“你闭嘴。”方太太冷冷打断他，又看向我，“你跟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玩得起，你耗不起。这点钱，够你换个城市，找份安稳工作，嫁个门当户对的人。”

我忽然笑了。

我没看那个信封，反而抬手摸了摸自己颈间——一根细得快看不见的银链上，坠着颗不算大的淡水珠，是外婆留给我的。

“阿姨，您这翡翠镯子水头是足，但种太嫩，棉絮都浮在表面，算不上上品。”我目光扫过她颈间的珍珠项链，“还有您这串，看着圆润，其实是人工养殖的，表皮那层生长纹，内行一瞧便知。”

我在珠宝店干了三年，真假好坏，摸一摸就分得清。

方太太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我这颗珠子，是天然淡水珠，不值什么钱。”我指尖轻轻摩挲着那颗珍珠，眼神清明地看向方子毅，“我跟你谈恋爱，图的是你陪我吃馄饨时的踏实，是你记得我不吃香菜的细心，不是你家的钱。现在既然话说到这份上，那就算了吧。”

我没要那五十万，甚至没回头看方子毅一眼，推门走了。

走出菜馆时，阳光正好，颈间的珍珠贴着皮肤，温温的。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工资卡，里面有我攒下的三万块。

半个月后，我辞了珠宝店的工作，用那三万块，在巷口开了家小小的珍珠手作店。店名也朴素，就叫“小红珍珠铺”。我不懂什么营销，就凭着在珠宝店学的手艺，把一颗颗不起眼的淡水珠，做成项链、手链、耳环。颈间那颗外婆留的珍珠，成了我店里的活招牌，总有客人指着它问：“老板，我想要一颗和你脖子上一样的。”

没想到生意居然不错，附近的姑娘喜欢我做的东西，说带着一股子烟火气的温柔。

半年后，我的小店扩了门面，还雇了两个学徒。

那天我正在给一颗珍珠打孔，店门被推开，方子毅站在门口，穿得还是那件白T恤，只是脸色憔悴了不少。

“小红，我……”他欲言又止，目光落在我颈间的珍珠上。

我抬眼看他，笑了笑：“要买珍珠吗？看你戴的那条银项链，配颗小珍珠吊坠，应该挺好看的。”

他愣了愣，眼眶红了。

我没再跟他说什么，低头继续干活。

后来听说，方子毅跟家里闹翻了，搬了出去，找了份普通的工作，真的开始挤地铁通勤。

再后来，我听说他在我店对面的馄饨店，办了张会员卡。

我的店生意越来越好，有人问我，当初放弃富二代，后悔吗？

我抬手摸了摸颈间的珍珠，对着阳光看。

它不算完美，却独一无二。

就像我陶小红，名字朴素，日子也朴素，却过得踏实，快意。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