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间故事:画眉解千结

发布时间:2025-12-23 10:05  浏览量:16

唐武宗会昌年间,江南道某县的山脚下住着一个穷汉,姓宗名实。之所以称他为穷汉,是因为他父母早逝,留给他的家产不过三间茅草屋和两套换洗的粗布衣裳。除此之外,别无长物。

宗实靠打柴为生,每日清晨便背着柴刀和绳索上山,待到日头西斜,才挑着一担柴火下山,到镇上换些铜钱,买些米面油盐。所得收入仅仅够他填饱肚子,偶尔还能喝上一碗薄酒。至于娶妻成家,那简直是痴人说梦。如今年过二十,仍是光棍一条。

每当夜深人静,宗实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望着茅草屋顶缝隙中漏下的点点星光,心中不免泛起几分凄凉。他想,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孤独终老,死后连个摔盆的人都没有。但转念一想,比起那些饿死路边的流民,自己能吃饱穿暖,已属幸运。

这一日,宗实照常上山打柴。他选择了一条较为偏僻的小路,这条路会经过马财主家的后门。马财主是本县首富,宅院占地数十亩,高墙深院,气派非凡。平日里,宗实很少走这条路,因为马家的家仆仗势欺人,经常驱赶路过的穷人。但今天他需要去后山砍一种特殊的柴火,那种柴火更耐烧,能卖个好价钱。

正当他低头快步经过马家后门时,突然“吱呀”一声,后门开了,一个家仆探出头来,随手扔出一团东西。那东西在地上扑腾了几下,宗实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画眉鸟。

这画眉鸟羽毛凌乱,眼神涣散,站立不稳,几次试图飞起都摔倒在地。宗实停下脚步,心中生出怜悯之情。他自幼便对生灵怀有善意,即使自己吃不饱,见到受伤的小动物也会施以援手。

“这鸟儿真是可怜。”宗实轻声自语,小心翼翼地走上前去。

画眉鸟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善意,不再挣扎,只是发出微弱的哀鸣。宗实轻轻捧起鸟儿,发现它身体轻飘飘的,显然已病入膏肓。这时,马家后门又开了,刚才那家仆见宗实捧着鸟儿,不耐烦地挥挥手:“快走快走!这是三姨娘养的画眉,得了重病治不好了,扔远点,别死在我家门口晦气!”

宗实连忙点头,捧着画眉鸟快步离开。他本来打算上山打柴,但现在改变了主意,决定先救这只鸟儿。他想起了村里的十五叔,十五叔年轻时走南闯北,学了些医术,不仅会治人的病,对牲畜禽鸟的疾病也略知一二。

十五叔住在村东头,是一间简陋的茅屋,门前晒着各种草药。见宗实捧着一只病鸟前来,十五叔先是一愣,随后仔细检查了画眉鸟的状况。

“这鸟儿病的很重啊。”十五叔叹了口气,“眼睛无神,羽毛脱落,站立不稳,恐怕是得了严重的肠疾。我开一副药,你回家后煎了,每一顿喂一勺,至于能不能活过来,就要看它的造化了。”

宗实连忙道谢。十五叔配了几味草药,用纸包好递给宗实,分文未取。十五叔知道宗实家境贫寒,且这份善心值得赞赏。

回到家中,宗实按照十五叔的嘱咐,小心煎药。他用竹片削成小勺,每顿准时给画眉鸟喂药。起初几天,画眉鸟毫无起色,宗实几乎要放弃了。但每当看到鸟儿微弱的呼吸,他又不忍心。第十天,奇迹出现了,画眉鸟竟然能够站立起来,虽然还是摇摇晃晃,但眼神明显有了光彩。

宗实欣喜若狂,更加细心地照料。又过了五天,画眉鸟完全康复了,羽毛变得光滑亮丽,叫声清脆悦耳。宗实决定放它回归自然。他捧着画眉鸟来到屋后的竹林,轻轻向上一抛:“去吧,回到属于你的天空。”

画眉鸟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却没有飞远,而是落在了附近的一棵树上,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感谢宗实的救命之恩。这以后,每当宗实上山砍柴,画眉鸟就跟在他身边,时而停在枝头歌唱,时而落在他肩头小憩。宗实给画眉鸟起了个名字叫“翠羽”,虽然鸟儿不会回应,但宗实觉得它听得懂。

一天,宗实在山上砍柴累了,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休息。翠羽飞到他手上,歪着头看他。宗实忽然感到一阵心酸,抚摸着翠羽的羽毛轻声说:“画眉鸟啊画眉鸟,你要是通人性,变成一个美女,嫁给我当老婆多好啊!我也不至于这么孤单。”

话一出口,宗实自己也笑了,这怎么可能呢?但翠羽似乎听懂了,叽叽喳喳地叫了起来,声音格外婉转,仿佛在回应着什么。宗实虽然不懂鸟语,却觉得这声音格外动听,心中的阴霾一扫而空。

然而,过了片刻,翠羽突然振翅高飞,消失在密林深处。宗实呼唤了几声,不见回应,心中有些失落。接下来的日子里,翠羽再也没有出现。宗实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翠羽为何不辞而别。难道它真的听懂了那句话,要去深山修行,然后变成女子来嫁给他吗?想到这里,宗实哑然失笑,这纯粹是异想天开,世上哪有这等奇事。

时间如流水,转眼一年过去了。宗实的生活依旧,每日上山打柴,换钱度日。他渐渐淡忘了翠羽,只在偶尔看到其他画眉鸟时,心中会泛起一丝怀念。

这天清晨,宗实刚推开房门,忽然听到熟悉的鸟鸣声。他抬头一看,一只画眉鸟正站在门前的桃树枝上,嘴里似乎叼着什么东西。仔细一看,正是翠羽!

宗实惊喜交加,连忙伸出手。翠羽轻盈地飞到他掌心,将嘴里叼着的东西放下。那是一颗珍珠,大约龙眼一般大小,圆润光滑,在晨光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给我的?”宗实难以置信。

翠羽叽叽喳喳叫了几声,点点头似的上下晃动小脑袋,然后振翅飞走了,再次消失在天空中。

宗实捧着珍珠,心中五味杂陈。这颗珍珠价值不菲,足以改变他的生活。但他更想知道翠羽从哪里得来这样的宝物,又为何要送给他。

几天后,宗实带着珍珠来到县城。他走进一家看起来颇为气派的珠宝行,掌柜是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当宗实拿出珍珠时,掌柜的眼睛顿时亮了。

“这……这可是上好的南海珍珠啊!”掌柜仔细端详着,声音有些颤抖,“色泽温润,形状完美,难得一见,难得一见!”

掌柜欺宗实不懂行,出价800两银子买了下来。其实这颗珍珠的价值至少在千两银子以上,但800两对于宗实来说,已经是天文数字了。他从未见过这么多钱,当即点头同意。

掌柜喜出望外,生怕宗实反悔,连忙命伙计取钱。800两银子重达60斤,宗实自然不方便携带,掌柜便提议换成银两和银票。最终,宗实带着700两银票和百两银子回到了村里。

一夜之间,穷汉宗实成了富户。他翻修了破旧的茅屋,建起了青砖瓦房;购买了二十亩良田,雇佣了佃农耕种;添置了新衣新被,吃上了以前不敢想象的美味佳肴。

有钱之后,说媒的人络绎不绝。从前无人问津的穷汉,如今成了香饽饽。宗实挑花了眼,最终选择了一个姓姚的女子为妻。姚氏年方十八,相貌姣好,身材窈窕,更重要的是,她看起来温柔娴静,说话轻声细语。宗实心想,自己终于可以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幸福生活了。

婚礼办得热闹非凡,全村人都来祝贺。宗实喝得酩酊大醉,觉得自己是世上最幸福的人。然而,他万万没有想到,这场婚姻竟然是一场噩梦的开始。

新婚不久,姚氏的真面目便暴露无遗。她确实长得漂亮,也勤快能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但她有一个致命的缺点——脾气暴躁,言语刻薄。

起初还只是偶尔抱怨,后来渐渐演变成整日骂街。她嫌弃宗实吃饭声音大,嫌弃他走路姿势丑,嫌弃他不够体贴,……无论宗实做什么,总能被她挑出毛病。

更可怕的是,姚氏骂人时毫不留情,言语粗俗不堪,能把牛气死。她可以站在院子里,对着天空骂上半个时辰不重样;也可以在饭桌上,指着宗实的鼻子骂到他食欲全无。

宗实尝试与她沟通,但每次刚一开口,就被更猛烈的骂声淹没。他也曾生气发火,但姚氏不仅不怕,反而变本加厉,摔盘子砸碗,闹得鸡犬不宁。

“我真是瞎了眼,娶了你这样的泼妇!”一次争吵后,宗实摔门而出。

“有本事你别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要不是我嫁给你,你现在还是那个穷打柴的!”姚氏追到门口,叉腰大骂,引得邻居纷纷探头观望。

宗实羞愤交加,只能加快脚步逃离。从此,他一有空闲就躲在外面,有时去田间看庄稼,有时去河边钓鱼,有时干脆在山上待到天黑。眼不见心不烦,耳不听心不乱。

这天,宗实又受了姚氏的气。仅仅因为他吃饭时不小心掉了一粒米,姚氏便骂了整整一顿饭的时间。宗实放下碗筷,一言不发地走出家门,来到后山那块他常坐的大石头上。

夕阳西下,山林间一片宁静。宗实长叹一声,只觉得人生无趣。有钱又如何?娶了漂亮老婆又如何?还不如从前打柴时自在快活。

这时,一阵熟悉的鸟鸣声传来。宗实抬头,只见翠羽轻盈地落在他手上,歪着头看他,眼神中似乎有关切之意。

宗实苦笑着,抚摸着翠羽的羽毛:“画眉鸟啊画眉鸟,多谢你送给我一颗珍珠,让我娶上了老婆。可是,如今看来,还不如不娶老婆啊!这日子,真是没法过了。”

话音刚落,翠羽忽然振翅飞起,在空中盘旋一圈,然后朝着宗实家的方向飞去。宗实不明所以,连忙起身跟上。

翠羽飞到宗家门前的桃树上,停在一根枝头,朝着屋内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姚氏正在院子里洗衣服,听到鸟叫声,心烦意乱,起身走到树下,仰头大骂:“死鸟!叫什么叫!吵死人了!再叫我把你毛拔了炖汤!”

翠羽不为所动,继续叫着。姚氏更生气了,捡起一块石子就要扔。就在这时,翠羽突然飞低了些,尾巴一翘,一坨鸟粪不偏不倚,正好掉进了姚氏张大的嘴里。

“呸!呸!呕——”姚氏恶心得干呕不止,连忙跑到水缸边漱口。等她清理干净,想要继续骂时,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了!

姚氏张大了嘴,拼命想说话,却只有气流的嘶嘶声。她的脸憋得通红,眼中满是惊恐。宗实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起初,宗实还以为姚氏是在假装,但看到她惊慌失措的样子,才意识到事情严重了。他连忙请来医者,医者仔细检查后,摇摇头:“脉象正常,咽喉无恙,这失声之症来得蹊跷,老夫无能为力。”

一连请了三位医者,都说不出个所以然,也开不出有效的药方。姚氏就这样成了哑巴,再也说不出话了。

失去了骂人的能力,姚氏整个人都变了。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趾高气扬,而是变得沉默寡言。因为无法表达,她开始学会用行动关心宗实:在他晚归时留好饭菜,在他疲惫时端来洗脚水,在他生病时守在床边照料。

宗实起初还有些不适应,但很快发现,安静下来的姚氏其实很美。她的眉眼柔和了,动作温柔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发生了变化。宗实开始耐心地教她识字,用手势和文字交流;带她去看田里的庄稼,告诉她四季的变化;在月光下给她讲自己打柴时的趣事,虽然她无法回应,但眼中闪烁的笑意让宗实感到温暖。

“你安静的样子真美。”宗实常常对姚氏说,“其实,夫妻之间就应该这样和谐相处,你理解我,我体谅你,这样的生活才算美好。”

姚氏听着,眼中泛起泪光。她拉起宗实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对不起。”

宗实摇摇头,握住她的手:“都过去了。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就这样过了三年多。三年间,宗实和姚氏的感情日益深厚。他们虽然没有孩子,但相敬如宾,日子过得平淡而幸福。姚氏在宗实的引导下,读了《女诫》《内训》等书,虽然不一定完全认同其中的观点,但至少学会了反思自己的言行。

一天清晨,姚氏像往常一样起床做饭。当她把饭菜端上桌,习惯性地用手势招呼宗实用餐时,突然喉咙一痒,不由自主地发出了一声:“吃……饭……”

声音虽然嘶哑微弱,但确确实实是人的语言。

姚氏愣住了,宗实也愣住了。两人对视片刻,姚氏颤抖着再次尝试:“相……公……”

这一次,声音清晰了许多。

“你能说话了!”宗实惊喜地站起来。

姚氏泪流满面,连连点头。三年多的沉默,让她深刻体会到言语的力量——不是用来伤害他人,而是用来表达爱与关怀。她扑进宗实怀里,哽咽着说:“对不起……从前是我不对……我不该那样对你……”

宗实轻拍她的背,柔声道:“都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和未来。”

姚氏恢复了说话能力,但她再也没有像从前那样骂过一句人。她变得温和而坚韧,处理家务井井有条,对待佃农公平合理,与邻居和睦相处。村里人都说,宗实娶了个好媳妇,却不知这背后有一段奇特的缘分。

至于翠羽,宗实后来偶尔还能见到它。有时它在桃树上歌唱,有时它在田间觅食。但宗实再也没有向它许过什么愿望,因为他已经明白:真正的幸福不是靠奇遇得来,而是靠自己的经营和珍惜。

一年后,宗实和姚氏终于生了个儿子,取名宗念羽。孩子聪明伶俐,孝顺父母,一家三口其乐融融。宗实常常在夏夜的院子里,摇着蒲扇,给儿子讲起那只画眉鸟的故事。

“所以啊,念羽,”宗实总结道,“人生在世,要常怀善心。你对世界温柔,世界也会对你温柔。夫妻之间更是如此,相互尊重,相互体谅,这样的日子才能长久。”

姚氏在一旁含笑点头,手中缝补着衣裳,眼中满是幸福的光芒。

而远处,竹林深处,似乎传来一阵清脆的鸟鸣声,婉转动听,仿佛在为这个温暖的故事做最后的注脚。

至于婚姻,宗实用亲身经历悟出了一个道理:幸福的婚姻不是找到完美的人,而是学会与不完美的人和谐相处。言语可以伤人,也可以暖心;沉默可以是惩罚,也可以是修行。当两个人都愿意为对方改变,为家庭付出时,再普通的日子也能过成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