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滩1935:黄金荣为何栽在一个“戏园子老板”手里?
发布时间:2025-12-23 20:03 浏览量:14
深秋的上海,法租界华格臘路杜公馆内烟雾缭绕。杜月笙听完手下汇报,将雪茄在烟灰缸边轻轻一敲,火星在昏暗的灯光下四溅:“顾四这个苏北佬,倒是让黄老板尝到苦头了。”站在阴影里的管家压低声音:“要不要咱们出面……”杜月笙摆摆手,嘴角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戏台子上的事,让他们自己唱完这出——咱们,看戏。”
三公里外,福州路701号天蟾舞台的后台却灯火通明。老板顾竹轩一手拨着算盘,一手翻着账本,昏黄的灯光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账房先生凑近耳边:“顾老板,黄公馆的人今日又来收‘月规’了。”顾竹轩手中的毛笔在空中顿了顿,随即在账本上划下重重一道红杠:“传话回去,天蟾的规矩——我们自己定。”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上海,戏院从来不只是唱戏的地方。这座远东第一都市的霓虹灯下,每座戏台都连着江湖的筋脉。当时有“四大舞台”之说:黄金荣的共舞台、顾竹轩的天蟾舞台、许沅的更新舞台、周乾康的三星舞台。其中,位于福州路的天蟾舞台自1925年迁址扩建后,就成了沪上京剧的“金字招牌”。
黄金荣何许人也?法租界巡捕房出身,青帮大佬,上海滩的“土皇帝”。据《上海通志》记载,当时稍具规模的娱乐场所,每月都要向青帮缴纳“月规钱”——这是公开的秘密,也是生存的法则。
金额从几百银元到数千不等,视生意好坏而定。不交?明日便有流氓闹场,后日演员“突发急病”,再过几日消防署就来查封“安全隐患”。
可1935年秋,这个运行了二十年的规矩,第一次被打破了。
上海滩人人都知道顾竹轩的诨名——“顾四”。这个苏北盐城汉子,十六岁闯荡上海,从拉黄包车起家。凭着胆识和人脉,他渐渐在闸北站住脚跟,成为青帮“通”字辈人物。1921年,他盘下九江路的“天蟾茶楼”,1925年迁至福州路现址,改名“天蟾舞台”。
《申报》1934年3月有一篇特写这样描述顾竹轩:“此公面方口阔,眉宇间有江湖气,谈吐间却常引经据典。经营戏院,不似商人,倒似班主。”他不满足于只做个收租的老板,而是亲自参与剧目策划、舞台设计,甚至对演员的扮相都要过问。1934年,他斥巨资引进德国舞台机械,安装了上海第一个可旋转的液压舞台。
最让同行看不懂的是,这个青帮出身的老板,对旗下艺人出奇地好。包银从不拖欠,伤病亲自探望,逢年过节还额外封红包。他曾对朋友说:“江湖上讲‘义’,戏班子里讲‘情’。演员把魂儿都搁在台上了,咱们不能亏待他们。”
正是这份“不懂规矩”的情义,埋下了1935年那场风波的种子。
1935年8月的一个闷热午后,黄金荣的手下第三次来到天蟾舞台。前两次,顾竹轩都以“账房先生不在”搪塞过去。这次来的是黄金荣的得力亲信阿三,带着四个短打装扮的弟兄。
“顾老板,黄先生让我带句话。”阿三皮笑肉不笑,“规矩坏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顾竹轩正在后台看周信芳排戏,头也没回:“回去告诉黄老板,天蟾的账目清楚得很。该交税的交税,该发薪的发薪,至于‘月规’——没这个预算。”
阿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却见后台十几个武行师傅不声不响地围了上来。顾竹轩这才转身,递过一支烟:“兄弟辛苦跑一趟,这点茶钱拿去。”说着塞过几张钞票,动作自然得像是老友相见。
阿三走后,周信芳忧心忡忡:“四爷,黄金荣怕是不会善罢甘休。”
顾竹轩拍了拍这位名角的肩膀:“信芳,你只管唱好戏。其他的,我来应付。”
黄金荣的确没让顾竹轩等太久。这位上海滩大佬使出了三板斧:
第一斧,官面文章。法租界工部局三天内连发三份检查通知——消防安全、卫生防疫、建筑结构。每次检查,顾竹轩都亲自陪同,文件堆起来足有半尺高。最后连消防署的法国督察都私下说:“顾先生,你的剧场比共舞台还要规范。”
第二斧,地面骚扰。9月初起,每晚开戏后总有“特殊观众”:有在台下大声猜拳行令的,有往台上扔瓜子壳的,最恶劣的一次,周信芳唱《徐策跑城》时,一只死猫突然从二楼飞下,正落在台中央。顾竹轩的反应出人意料——他非但没有清场,反而让戏继续,第二天在《申报》刊登悬赏启事:“捉拿肇事者,赏大洋五百。”更绝的是,他连夜请工匠在台口加装透明丝网,既不影响观剧,又能防人投掷。观众啧啧称奇,上座率不降反升。
第三斧,釜底抽薪。黄金荣开出三倍包银,要挖天蟾台柱李吉瑞。消息传来时,顾竹轩正在和李吉瑞对酌。这位武生名家放下酒杯:“四爷,我李吉瑞不是见利忘义之人。”顾竹轩却摆摆手:“吉瑞,你先听我说完。黄金荣给你多少,我照给。但我要加一条——天蟾今后所有武戏,你是总教习,每张票抽一分利。”
李吉瑞愣住了。这一分利听起来不多,但以天蟾的客流量,长远来看远胜三倍包银。更重要的是,这是把他当合伙人,而不是雇来的角儿。
1935年10月,秋风渐起,这场暗斗终于摆到了明面上。
黄金荣在《申报》连登七天广告:“共舞台特邀京津名角,全本《霸王别姬》,连演十场,场场爆满!”他不仅请来当红武生,还花大价钱定制了全新行头,项羽的盔甲上镶的都是真金箔。
顾竹轩的反应出奇地安静。直到开演前三天,天蟾舞台门口才挂出一块朴素的水牌:“特邀杨小楼老板,临别献演《霸王别姬》,仅此一场。”
消息一出,上海滩炸开了锅。杨小楼是何等人物?京剧武生泰斗,号称“武生宗师”,时年五十七岁,早已减少演出。戏迷们奔走相告,天蟾的票半天售罄,黑市价格翻了三倍。
演出的那个夜晚,成了上海梨园行多年后仍津津乐道的传奇。
共舞台那边,武打场面确实火爆,高台翻下、刀枪对打,观众喝彩声震天。可天蟾舞台这边,当杨小楼的项羽一出场,整个剧场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没有繁复的武打,没有炫技的高腔,这位老艺术家用一双眼睛、一副身段,就把西楚霸王的英雄末路演活了。
最经典的是“别姬”一场。虞姬拔剑时,天蟾舞台的灯光师配合着将全场灯光缓缓压暗,只留一束追光打在虞姬身上。剑落之时,虞姬的白色斗篷内衬突然翻出,化作一片血红——这个简单的机关设计,效果却惊心动魄。杨小楼的项羽没有嚎啕,只是踉跄后退三步,然后仰天长笑,笑声里尽是苍凉。
戏终人散时,许多观众还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第二天的《申报》戏剧版,主笔用了一个罕见的标题:“昨夜,上海有两出《霸王别姬》:一出是戏,一出是魂。”
1935年11月的一个下午,黄金荣派车接顾竹轩到外滩汇中饭店。侍者引着顾竹轩走进包间时,黄金荣正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黄浦江。
“老四,坐。”黄金荣转过身,脸上看不出喜怒,“为了个戏园子,值得吗?”
顾竹轩不卑不亢:“黄老板,不是戏园子的事,是几百号人吃饭的事。”
黄金荣盯着他看了许久,突然笑了:“你知不知道,按江湖规矩,我可以让你在上海混不下去?”
“知道。”顾竹轩也笑了,“可黄老板更知道,真这么做了,江湖上会说您不容人。杜先生、张先生他们会怎么看?”
这句话点到要害。青帮内部并非铁板一块,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三巨头表面和气,暗地较劲。黄金荣若真对同门兄弟下狠手,必落人口实。
沉默良久,黄金荣缓缓开口:“月规可以免。但我要个台阶下。”
顾竹轩心领神会:“天蟾今后每年拿出纯利的一成,成立‘沪剧艺人互助基金’,您来当理事长。逢年过节,咱们给老艺人们发米发油,报纸上一登,都是您黄老板的善举。”
黄金荣眼睛一亮。这主意妙——既保全了他的面子,又把钱用在了明处,还能博个好名声。
两人举杯时,窗外江轮鸣笛,夕阳正把黄浦江染成金色。
这场风波过后,上海娱乐业的生态发生了微妙变化。其他戏院老板发现,原来面对青帮大佬,除了低头交钱,还有周旋的空间。虽然多数人仍选择“破财消灾”,但至少知道了另一种可能。
顾竹轩的天蟾舞台越发红火。1936年,他与周信芳签下长期合约,创造了连演187场、场场爆满的纪录。黄金荣也并未因此损失什么——他的生意版图早已拓展到鸦片贸易、赌场、房地产,戏院不过是冰山一角。
耐人寻味的是,1937年抗战爆发后,两人的选择截然不同。顾竹轩以天蟾舞台为基地,组织抗日义演,所得全部支援前线。上海沦陷后,他拒绝与日伪合作,冒险庇护进步艺人。而黄金荣虽未公开投敌,却继续在日伪治下经营产业。
1949年春天,两人的人生轨迹再次交汇——都选择留在上海。只是这一次,黄金荣成了扫大街的“改造对象”,而顾竹轩因抗日时期的义举,得到了新政权的礼遇。
今天,当我们坐在天蟾逸夫舞台(原天蟾舞台)里,看着台上水袖翻飞、听着西皮二黄时,很少有人知道,这座戏院的水磨石地砖下,埋藏着一个时代的生存智慧。
顾竹轩的故事之所以动人,不是因为他“打败”了黄金荣——事实上,在那个年代没有人能真正打败青帮大佬。他的智慧在于,在绝对的权力面前,找到了一种既保全尊严、又守住底线的生存方式。
他懂得江湖规矩,所以给黄金荣留足了面子;他深谙人性,所以用“艺人基金”把对抗转化为合作;他最厉害的是,始终明白戏院的根本在“戏”本身——所以他把心血都花在了请好角儿、做好戏上。当杨小楼的《霸王别姬》征服上海时,黄金荣就输了,输在艺术的境界上。
这或许能给今天的我们一些启示:在任何时代,真正的竞争力永远来自专业、来自品质、来自对核心价值的坚守。江湖会变,时代会变,但那些用心打磨出来的东西,自有穿透时间的力量。
舞台上的灯光暗了又亮,一代代人来了又走。只有黄浦江的潮水,还像1935年那个秋天一样,日复一日地拍打着外滩的堤岸。
本文参考资料:
1. 《上海通志·文化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5年
2. 《申报》1934-1936年戏剧版相关报道
3. 《上海戏曲志》,上海文化出版社,1996年
4. 《顾竹轩传》,上海人民出版社,1999年
5. 《上海青帮秘史》,中国文史出版社,2004年
6. 上海市档案馆藏《法租界公董局档案》相关卷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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