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200吨黄金买命,却换来一杯毒酒:一个银行家的生死48小时
发布时间:2025-12-25 13:01 浏览量:10
一九四九年五月二十四号,那天傍晚的天色,黄得吓人。
不是晚霞那种暖黄,是像旧报纸被火烤焦了边,透着一股子浑浊和不安。炮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闷闷的,像夏天暴雨前的雷,你知道它迟早要砸到头顶上来。
上海法租界,一栋三层西式公馆里,陈子明关掉了滋滋啦啦的收音机。
他走到窗边,拉了拉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好像这样就能把外面的慌乱都挡住。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晕柔柔地罩在他妻子李婉云身上。她正在收拾一只小皮箱,手有点抖,一件旗袍叠了好几次才平整。
“婉云,别忙了。”陈子明走过去,声音尽量放得平稳,“船票都办妥了,明天下午的船,直开香港。到了那边,一切都会好的。”
李婉云抬起头,眼睛里有强压下的水光。“子明,我听说……北边的队伍,已经到西郊了。我们,真的走得了吗?”
“放心。”陈子明握住她冰凉的手,笑了笑。他这个笑,在银行界混了三十年,练得炉火纯青,能让焦躁的储户安心,能让犹豫的投资者掏钱。可此刻,他自己心里头那根弦,绷得快要断了。
他是浙江实业银行的总经理,人称“上海滩活算盘”。国民党的军饷、高官的私产、甚至那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多少都从他手里过过水。他知道的秘密,比国库账本上的数字还烫手。
最近这半年,他亲自经手了好几批“特别转运”。不是钞票,是沉甸甸的、黄澄澄的金条。上面的人管这叫“战略转移”,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大厦将倾,猢狲们都在抢最后那点压梁的木头。
他不想当猢狲,他只想当个能护着家小的普通人。所以他也悄悄给自己留了条后路,不多,但足够全家人在香港衣食无忧地过下半辈子。账本?有些东西,根本不敢落在纸上,全在他脑子里装着。那是保命符,也是催命符。
“叮咚——叮咚——”
门铃响得突兀又急促,划破了公馆里勉强维持的宁静。
管家老赵慌张地跑进来:“先生,是……是沈处长来了。”
陈子明心里“咯噔”一下。沈怀山?保密局那个沈怀山?他怎么会这个点上门?
还没等他多想,脚步声已经踏进了客厅。进来四五个人,为首的那个,一身挺括的深色中山装,脸上没什么表情,正是沈怀山。他的目光先在陈子明脸上停了一秒,又扫过那只还没合拢的小皮箱,最后,落在李婉云惨白的脸上。
“子明兄,打扰了。”沈怀山开口,语气还算客气,但字字像冰珠子,“局势紧张,上峰有令,请兄台即刻过去,有紧要的‘金融善后事宜’,急需您拿个主意。”
陈子明的心,直往下沉。他看看沈怀山身后那几个精壮汉子,手都插在衣兜里。这哪是“请”,分明是“押”。
他用力握了握李婉云的手,那手抖得更厉害了。他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声说:
“别怕。等我回来。”
说完,他整了整西装领带,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银行家特有的、镇定到近乎淡漠的神情,对沈怀山点了点头:“走吧,别让上峰久等。”
汽车引擎在暮色中低吼,载着陈子明,驶向未知的黑暗。李婉云追到大门外,只看见两盏猩红的尾灯,像怪兽的眼睛,一闪,就吞没在满是恐慌的上海夜色里。
夜风很凉,她抱着胳膊,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汽车没有开往熟悉的银行大楼,也没有去任何政府机构。它像一尾黑鱼,在越来越暗的街道里七拐八绕,最后钻进一条僻静的林荫道,停在一栋没有任何标识的灰色小楼前。
楼里静得可怕,只有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回音,空洞地响着。
陈子明被带进二楼一个房间。房间不大,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木椅,一盏昏黄的灯吊在头顶。没有窗户。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息,混在一起,让人心头发慌。
沈怀山挥挥手,其他人退了出去,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子明兄,坐。”沈怀山自己先坐下了,甚至拿出香烟,递过去一根。
陈子明没接。他站着,直视沈怀山:“怀山,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这个阵仗,不是请我来商量‘金融事宜’的。到底什么事?”
沈怀山自己点上烟,吸了一口,烟雾让他的脸有些模糊。“子明兄是聪明人。时局到了这个地步,谁心里都有本账。上峰……很看重你的才干。那么多黄金、美钞的转运,你都经手过,条理清楚,分毫不差。台湾百废待兴,正需要你这样的栋梁之材。”
陈子明心里冷笑。栋梁之材?怕是知道自己脑子里记得太多,不带走,就得毁掉。
“我是个银行家,根在上海。我的产业、客户、半辈子心血都在这里。去台湾?人生地不熟,我能做什么?”陈子明缓缓坐下,姿态放松,但每一根神经都绷紧了。
“你能做的很多。”沈怀山弹了弹烟灰,语气依旧平淡,但话里的骨头硬了,“比如,你经手的那批‘特别物资’,账目总得有个最终的交代。再比如……一些朋友,托你‘保管’的私密记录,是不是也该物归原主了?”
陈子明眼皮一跳。“私密记录”?他果然是为了那个来的!那个只存在于几个人口头传递、他凭记忆复刻在心里的“隐形账本”!那上面记着的,可不是公家的黄金,而是几位大佬趁机中饱私囊、化公为私的烂账!谁拿到,谁就能捏住那些人的命门,但同样,谁拿着,谁就得死。
“怀山,”陈子明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你说的话,我听不懂。银行往来,都有明文账册,你可以去查。至于什么私密记录……无稽之谈。”
沈怀山盯着他看了几秒钟,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子明兄,这里没有外人。你我同乡,我还记得当年初到上海,是你帮我引荐,才有了口饭吃。这份情,我记着。所以我才跟你好好说。”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但上峰的命令是死的。要么,带着‘所有’东西,一起走;要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房间里空气骤然又冷了几分。
陈子明知道,硬顶没用。他需要时间,需要摸清对方的底线,更需要给外面的妻子传递信息。
他脸上露出疲惫和妥协的神色,叹了口气:“唉……事到如今。怀山,让我好好想想。不过,我被你们这么‘请’来,内人一定急坏了。能不能……让我给她打个电话,报个平安?就说我被央行紧急会议留住了,免得她胡思乱想,闹出动静,对大家都不好。”
沈怀山眯起眼睛,审视着他。电话是风险,但陈子明的理由合乎情理,而且“闹出动静”确实不是他们想看到的。监听设备是现成的。
“可以。”沈怀山终于点头,指了指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机,“就在这儿打。子明兄,你是明白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电话接通了,听着妻子李婉云带着哭腔的“喂”,陈子明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他语气尽可能平稳如常:
“婉云,是我。别担心,央行这边有个紧急善后会议,耽搁了,今晚可能回不去。你照顾好自己。”
电话那头,李婉云似乎愣了一下,随即带着哽咽:“你……你没事吧?什么时候能回来?”
“没事,都是公务。”陈子明打断她,用一种交代家务事的口吻,清晰而缓慢地说,“对了,我突然想起来。明天要是天气好,你记得把我书房里,《史记》第三册,中间夹着的那份‘红色封皮的股票文件’,拿出来晒一晒。年头久了,怕潮气浸了,上面的字迹就看不清楚了。那很重要,记住了吗?《史记》第三册,红色的股票文件。”
说完,他不等妻子回答,果断道:“好了,会议要开始了,先这样。”
他挂断了电话。
房间里一片死寂。沈怀山盯着电话机,又盯向陈子明,眼神锐利如刀。
《史记》第三册?红色股票文件?
那是什么?是账本吗?还是他故布疑阵?
陈子明坦然迎着沈怀山的目光,手心却已沁出冷汗。第一步棋,走出去了。妻子能听懂他的暗语吗?沈怀山又会如何反应?
悬念,如同这房间里的烟雾,更浓了。
电话挂断后的那几分钟,房间里静得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沈怀山一口接一口地抽着烟,烟雾几乎把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他的眼睛在烟雾后面,死死盯着陈子明,像要把他从里到外剖开,看看那颗心脏到底是怎么长的。
陈子明则微微垂着眼,看着桌面木头的纹路,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着膝盖。他在等,等沈怀山的反应,也在等命运下一步会怎么走。
终于,沈怀山把烟头狠狠摁灭在随身带的铁皮烟盒里,发出“嗤”的一声轻响。
“《史记》第三册,红色股票文件……”沈怀山慢慢重复着,声音干涩,“子明兄,都这个时候了,你还跟我玩文字谜?”
陈子明抬起头,脸上是恰到好处的无奈:“怀山,我总得给家里一个说得过去的交代。那文件,是我早年一些私人投资的凭证,不值什么,但对我有纪念意义。我让她收好,是怕万一……我回不去。”
“回不去?”沈怀山冷笑一声,“子明兄,你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晚你跨出这个门,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去码头,上船,跟我们走。另一条……”他顿了顿,没往下说,但意思再明白不过。
陈子明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他知道沈怀山说的是实话。保密局处理“麻烦”,从来干净利落。
“怀山,”陈子明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我知道我走不掉了。我知道的太多,是吧?从帮孔家转移美金,到替宋家打理海外账户,还有那批以‘军费’名义运走,实则进了私人库房的黄金……每一笔,我都记得。”
沈怀山的脸色变了变,这些名字,这些事,提起来都让他心惊肉跳。
陈子明看着他,忽然话锋一转,眼神里迸发出一丝近乎疯狂的光:“可是怀山,你们以为我知道的,就只是这些‘公事’吗?你们以为,那些大人物,真的会把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让我这‘活算盘’只算一笔账吗?”
沈怀山身体微微前倾:“你什么意思?”
陈子明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像在抛出一枚重磅炸弹:“去年秋天,有一批‘特别物资’,从成都秘密运到昆明,用的是军用飞机,走的航线连空军司令部都没有完整记录。押运的人,是你顶头上司杜局长的亲信。这批东西,没有进入国库转移清单,也没有出现在任何银行的账上。”
沈怀山的呼吸粗重起来。
陈子明盯着他的眼睛,缓缓吐出一个数字:“毛重,超过两百吨。成分,主要是黄金,还有部分美金现钞和珠宝玉器。它的代号,叫‘诺亚方舟的船票’。”
“两百……吨?”沈怀山下意识地重复,喉咙发紧。这个数字太恐怖了,恐怖到不像是真的。国民党明面上抢运国库黄金,举国皆知,也不过运走了三四百吨。这凭空多出来的两百吨私货?
“不可能!”沈怀山低吼,“你怎么会知道?账目呢?凭证呢?”
“没有账目,没有凭证。”陈子明惨然一笑,“因为这本就是见不得光的私吞!是几位大佬给自己留的,真正的‘后半生保障’。他们信不过我,但又不得不借助我的渠道和人脉去处理一些外围的兑换和洗白。我是从几次奇怪的资金对冲和外汇调拨里,拼凑出这个真相的。具体的藏匿地点,只有杜局长和他那个亲信知道。但我……我知道资金最终流向的几个海外账户,和其中两个可能的境内中转秘库。”
他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诱惑与绝望交织的力量:“怀山,放我一条生路。放我家人去香港。我把我知道的,关于这笔‘两百吨黄金’的所有线索都给你。你可以拿它去立功,去交差!有了这笔黄金,上面还会在乎我这个小人物脑子里记得的那点破事吗?”
沈怀山的心脏狂跳起来。两百吨黄金!这个数字像魔鬼的呓语,在他脑子里轰鸣。如果这是真的……如果他沈怀山能拿到线索,甚至找到一部分……那将是何等惊天动地的功劳?足以让他平步青云,甚至……取代杜局长?
巨大的贪婪,像野草一样在他心里疯长。
但他立刻强行压了下去。不行!太冒险了!这是陈子明的垂死挣扎,是陷阱!
“子明兄,”沈怀山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克制而有些颤抖,“空口无凭。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就为了多活几天?”
陈子明立刻说:“我可以先给你一个账户,汇丰银行香港分行的,户名是一个空壳公司。最近三个月,有三笔总计超过八十万美元的资金,从不同渠道汇入这个账户,其源头,与我推测的那笔黄金的洗白路径完全吻合。你可以立刻去查证!以你的权限,查一个香港账户的异常资金流入,不难吧?”
沈怀山动摇了。这个信息非常具体,可验证。如果是假的,一查便知。如果是真的……
他猛地站起来,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两步。“你在这里等着。”他扔下一句话,匆匆开门出去了。他需要立刻动用特殊渠道,核实这个账户信息!
房间里又只剩下陈子明一个人。他瘫坐在椅子上,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那两百吨黄金的传闻,他在金融圈隐秘的角落里确实听到过风声,但具体细节、账户、藏匿点,大多是他根据零星信息的大胆推测和临场发挥的编织。他在进行一场豪赌,赌沈怀山的贪婪能压倒忠诚,赌那一点点“可验证”的信息能撬开一道缝隙。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开了。沈怀山回来了,脸色极其复杂,震惊、兴奋、疑虑、恐惧交织在一起。他关上门,看向陈子明的眼神完全变了。
“那个账户……确实有问题。资金流入的方式和源头,非常……隐蔽和蹊跷。”沈怀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你说的,可能是真的。”
陈子明心中一块大石稍稍落地,赌对了第一步!但他脸上不敢有丝毫放松。
“所以,怀山,我的提议……”
“不行!”沈怀山突然打断他,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但很快被一种更冰冷的决绝取代,“上峰的命令,不是我能更改的。‘先生’刚才亲自来电。”他提到“先生”时,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一丝敬畏和恐惧,“黄金的线索,要。你脑子里的账本,也要。但人……必须处理掉。你知道的太多了,活着,对太多人是威胁。”
陈子明如遭雷击,最后一丝希望的光,熄灭了。他感到浑身发冷,一种彻骨的寒意和愤怒涌了上来。
“两百吨黄金……都买不来一条活路?!”他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桌子上,眼睛通红,对着沈怀山低吼,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绝望而扭曲,“那些蛀虫!他们搬空了国库,吸干了民脂民膏,现在还要把最后一点骨头渣子都私吞带走!他们可以!我陈子明,只是想回家!想带着老婆孩子,安生过日子!我就不行?!这他妈是什么世道!!!”
他的怒吼在狭窄的房间里回荡,震得沈怀山耳膜嗡嗡作响。沈怀山看着眼前这个近乎癫狂的男人,看着他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下来看着他平时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散乱下来,看着他眼睛里布满的血丝和滔天的恨意,沈怀山竟然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永远从容不迫、精于算计的银行家陈子明。
陈子明吼完,胸膛剧烈起伏,像条离水的鱼。他死死盯着沈怀山,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嘶哑难听,充满了嘲讽。
“沈怀山,我的沈大处长!你以为你替他们卖命,清除掉我,你就能高枕无忧,拿着黄金线索去邀功请赏?”他一步步逼近,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那个杜局长,你的好上司!你以为他是干净的?我告诉你,那‘两百吨’里,至少有四成,最后的受益方,指向他在瑞士和美国的秘密账户!你以为他为什么这么急着要我的‘账本’?因为他怕!怕我脑子里记得的,不止是黄金的去向,还有他和他背后那些人,是怎么通过我的银行系统,把黑钱洗白,把国有资产变成他们私人金库的每一道手续!”
沈怀山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杜局长?他的靠山?陈子明的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恐惧的软肋。是啊,如果陈子明说的是真的,杜局长参与其中,那他沈怀山现在做的,不是在替党国清除隐患,而是在替杜局长个人灭口!事后,杜局长会留着他这个知晓如此惊天秘密的下属吗?
冷汗,瞬间浸透了沈怀山的内衣。他感到一阵眩晕,仿佛脚下的地面正在裂开。
陈子明看穿了他的恐惧,如同一个濒死的猎人,终于看到了陷阱里野兽的破绽。他放缓了语气,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疲惫和奇异的冷静:
“怀山,我们都没退路了。你和我,都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我这颗棋子,已经看到了棋盘外的杀招,而你还以为自己在为棋手效忠。”
他走回椅子边,慢慢坐下,仿佛用尽了最后力气。
“这样吧,怀山。我们做个交易。最后一场交易。”
沈怀山喉咙发干:“……什么交易?”
“我认命了。”陈子明平静地说,这平静比刚才的疯狂更让沈怀山心悸,“我走不掉了,我知道。但我老婆孩子,是无辜的。她们什么都不知道。”
“你要我保她们?”沈怀山涩声问。
“不,你保不住。我也不信你能保住。”陈子明摇头,“我要你帮我送一封信。一封绝笔信,给我妻子李婉云。信里,我会用只有她能看懂的暗语,告诉她,立刻、彻底销毁那份‘红色股票文件’——也就是我脑子里那份‘隐形账本’的唯一实体备份。只要她照做,真本就永远消失了,灰飞烟灭,谁也找不到。杜局长,还有‘先生’他们,最怕的不就是这个吗?账本没了,他们才能真正安心。”
沈怀山心脏狂跳:“那……黄金线索呢?”
“作为交换,”陈子明看着他,“我给你一个确切的地点。不是全部,但足够你交差,也足够你……在杜局长面前,证明你的价值,并且自保。那个地点,是那批黄金在境内最后一个中转秘库的疑似位置之一,在浙江舟山的某个岛上。杜局长的人肯定在盯着那里,但未必清楚里面东西的真正分量和意义。你把这个情报给他,他不但不会动你,反而会倚重你。因为你帮他‘找回’了部分失落的财宝,更重要的是,你帮他‘确认’了账本即将被销毁。”
沈怀山的脑子飞速转动。陈子明的方案,听起来……竟然有一丝诡异的可行性。用黄金线索换取自己的安全和前程,用“账本即将销毁”的承诺,换取陈子明家人的一线生机(至少是暂时的),而陈子明自己,则用生命和这个秘密,终结一切。
这是一个死局中,勉强能看到的、对所有人(除了陈子明)都有一丝利益的、脆弱的平衡。
“我凭什么信你?信你会真的让你妻子销毁账本?信你给的线索是真的?”沈怀山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陈子明笑了,那笑容苍凉无比:“第一,我妻子看到我的绝笔信,明白我已必死,她为了自保和孩子,一定会立刻照做,销毁一切可能引来灾祸的东西,这点你我都清楚。第二,舟山那个地点,你可以先不报上去,派人(用你绝对信得过的人)去外围查探,看看是否有异常戒备、特殊船只往来等迹象,验证一下。当然,你不能打草惊蛇。验证需要时间,但我……可以等。”
他顿了顿,看着沈怀山:“怀山,这是我用命下的赌注。你赢了,得到黄金线索和上司的赏识。我输了,不过是个死。但我妻子孩子,或许能因为账本‘即将消失’而多一分安全。你,敢不敢赌这一把?”
沈怀山沉默了。香烟已经燃尽,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才猛地一抖,甩掉烟蒂。
房间里只剩下昏暗的灯光,和两个男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墙上的挂钟,指针走向凌晨三点。窗外,仍是沉沉的、不透光的黑暗,但遥远的天际,似乎有那么一丝丝极其微弱的灰白,正在挣扎着想要透出来。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
沈怀山终于,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
“纸笔。”他哑着嗓子说。
陈子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里已是一片空茫的平静。他接过沈怀山递来的信纸和钢笔,拧开笔帽,手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他开始写信。写给妻子李婉云的,最后一封信。
信不长。开头是寻常的叮嘱和诀别,情深意切,足以让任何监听者动容。但在中间一段,他提到了家乡老宅后院的桂花树,提到了当年订婚时送给妻子的一枚如今已不见的翡翠胸针,提到了女儿周岁时摔碎的一个景德镇瓷碗……这些看似追忆往昔、琐碎无比的细节,按照他们夫妻早年约定的、只有彼此才懂的密码规则,组合成了最终的暗语指令:
“见信后,即刻彻底焚毁书房《史记》第三册内所有物品,勿留片纸,勿念旧情,速携儿女,按原计划离沪,永不再回。切切。”
写完后,他仔细将信纸折好,装入信封,递给沈怀山。
沈怀山接过这封滚烫的、承载着一个人最后生命托付的信,手竟然微微有些抖。他叫来一个绝对心腹,低声严厉叮嘱了几句。心腹看了陈子明一眼,默默接过信,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
现在,轮到陈子明履行另一半承诺了。
他凑近沈怀山,用几乎微不可闻的气声,说出了那个地点:“舟山,鱼山岛东南侧,旧码头废弃仓库地下。入口在第三根承重柱基座,有机关。最近三个月,应该有伪装成渔船的小型货船,在每月农历十五前后,趁夜色靠近那片无人的礁石区。”
沈怀山死死记住每一个字,然后立刻走到房间一角,用另一部内部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用密语低声下达了侦查指令。
做完这一切,他走回来,瘫坐在另一张椅子上。
交易达成。
筹码是:陈子明的生命、一个不知真假的账本销毁承诺、一个需要验证的黄金线索。
赌注是:沈怀山的前程与安危、李婉云母子的生死去留。
两人再无话可说。时间在死寂中流淌,每一秒都粘稠得如同正在凝固的血。
沈怀山偶尔看一眼陈子明,后者只是静静坐着,望着空无一物的墙壁,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提前离开了这具躯壳。
他在想什么?在想妻子是否已看懂暗语?在想孩子未来的模样?还是在想,这一生精于算计,最后却把自己算进了这样一个绝望的死局?
沈怀山不知道。他只觉得,这个夜晚,漫长寒冷得没有尽头。
而远处,那微弱的灰白,似乎又扩散开了一点点。
天,快要亮了。
天光,终于勉强挤进了这间没有窗户的囚室。不是阳光,是那种阴雨天清早,惨白寡淡的光,从高高的气窗缝隙里渗进来一点,让房间里物体的轮廓变得清晰,也更显冰冷。
沈怀山靠在椅子上,似乎小憩了片刻,又似乎一直醒着。他眼里的血丝比陈子明少不了多少。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一短。
沈怀山猛地睁眼,起身走过去,打开一条门缝。是他的那个心腹回来了,对他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低语了一句:“信,送到了。陈太太……看了信。”
沈怀山关上门,走回桌边。他没有看陈子明,只是沉默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扁平的银质酒壶,又拿出两个小玻璃杯。他慢慢地将酒壶里琥珀色的液体,倒入杯中,倒得很满,液面微微颤动。
酒香很淡,却有一种奇异的、甜丝丝的气味,在清冷的晨间空气里弥漫开来。
陈子明的目光,终于从虚无的墙壁上收回,落在了那两杯酒上。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
沈怀山将其中一杯,轻轻推到陈子明面前。玻璃杯底与木质桌面接触,发出“咔”一声轻响,在这寂静中格外刺耳。
“子明兄,”沈怀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端起自己那杯,手稳得出奇,“……一路走好。”
陈子明没有立刻去碰酒杯。他缓缓地、极其仔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领口,抚平袖口细微的褶皱,又用指尖捋了捋散乱的鬓发。他做这些动作时,从容不迫,像是在准备出席一场重要的金融会议。
做完这一切,他才抬眼,看向沈怀山。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沈怀山心头莫名一悸。
“怀山,”陈子明开口,声音清晰而稳定,“信,送到了吗?”
沈怀山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地点头:“送到了。尊夫人……她,很坚强。”
听到“坚强”二字,陈子明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是一个真正释然,甚至带着一丝欣慰的弧度。仿佛这句话,比他自己的生死更重要。
“那就好。”他轻轻说。
然后,他伸出手,端起了面前那杯酒。琥珀色的液体在杯中晃了晃,映出他平静无波的眼眸。
他没有再看沈怀山,也没有再看这囚室。他的目光似乎穿过了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是香港平静的海湾,也许是妻子带着孩子安全登船的背影。
他举起杯,对着虚空,仿佛在做一个无声的告别。
然后,仰头,一饮而尽。
酒杯从他手中滑落,“啪”地一声脆响,摔碎在水磨石地上,晶莹的碎片四溅。
陈子明的身体微微一晃,他用手撑住了桌沿,慢慢地、慢慢地坐回了椅子。他的头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眼睛缓缓闭上,脸上最后残留的,竟是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解脱般的微笑。
沈怀山站在原地,看着杯中自己那未曾动过的酒,又看看对面已然无声无息的老乡、旧识。他猛地抬手,将自己那杯酒狠狠泼在了地上,酒液迅速渗进石板的缝隙,只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转身,拉开门,走进了外面渐渐亮起、却依旧混乱不堪的晨光里,再也没有回头。
尾声:
陈子明死后不久,上海解放。沈怀山凭借那份关于“鱼山岛”的线索,在国民党撤离前的混乱中,果然查到了一些隐秘活动的痕迹,并以此向上邀功。他得以顺利登上了前往台湾的最后一班轮船,后来据说在岛内情报系统里,依旧担任着不算低也不算高的职务。只是知情者说,沈处长晚年沉默寡言,常常独自饮酒到深夜,眼神里总带着一股驱不散的阴郁。
李婉云在接到信的当天清晨,带着一双儿女,消失在了上海混乱的人流中。那栋法租界的公馆,从此空置。没有人知道她是否真的去了香港,还是辗转去了更远的地方。她是否真的焚毁了《史记》第三册里的东西?无人知晓。或许,那里面根本没有什么“红色股票文件”,也没有什么“账本实体”,一切,都只是陈子明在绝境中,为保护家人而编织的最后一道迷雾。
至于那传说中的“两百吨黄金”,随着国民党政权溃退台湾,诸多秘密被永远掩埋。舟山鱼山岛附近,在新中国成立后的某次清剿残敌和物资的行动中,确实发现过一些废弃的军事设施和少量遗落的财物,但数量远非传闻。那惊天动地的“两百吨”,究竟是真的存在过,并早已被权贵们瓜分转移殆尽?还是仅仅源于恐慌时代的夸张谣言,被精明的陈子明在最后时刻,用作换取家人一线生机的、惊心动魄的谎言?
历史,沉默地翻过了那一页。
只留下这个关于黄金、背叛、守护与抉择的传奇秘闻,在时光的尘埃中,偶尔被人提起,引人无限遐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