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年,娶了北京来的女知青,新婚之夜她指着嫁妆箱子:里面有黄金

发布时间:2025-12-25 22:04  浏览量:8

第一章 红箱子

一九七一年,开春。

王家坳的土路上,头一回跑进来一辆带斗的军绿色卡车。

车斗里坐着十几个男男女女,脸上既有长途跋涉的疲惫,也带着对陌生土地的好奇和不安。

他们是新一批从北京来的知识青年。

王建柱扛着锄头从地里回来,正好跟这辆“铁牛”走了个对脸。

他今年二十一,是王家坳出了名的好劳力,一身力气好像使不完。

他停下脚,看着车上那些穿着干净、面皮白净的城里人,心里头没啥特别的想法。

村里前几年就来过知青了,干活不行,吃不了苦,过两年哭着喊着就想办法回城了。

他抹了把汗,黝黑的脸上没啥表情,扛着锄头继续往家走。

他没想到,车上一个安静地缩在角落里的女青年,几个月后,会成为他的媳妇。

她叫林舒晚。

这名字是村里的张书记头一回念出来的。

张书记拿着大队分的名单,清了清嗓子,对着一帮伸长了脖子的老少爷们喊:“都听好了啊,这批来的知青,以后就是咱们王家坳的人了,大家要照顾好。”

“这个,林……舒……晚,女同志,就分到老七爷那间空着的东厢房。”

人群里一阵不大不小的骚动。

林舒晚从人群后头慢慢走出来,低着头,应了一声:“欸。”

声音细得跟蚊子叫一样。

王建柱那天也在,他娘让他去大队领点儿布票。

他就看见一个瘦得像根豆芽菜的姑娘,梳着两条长辫子,皮肤白得在太阳底下晃眼。

她不像别的女知青那样咋咋呼呼,就那么安安静-地站着,好像周围的喧闹都跟她没关系。

王建柱的娘,李秀英,在旁边捅了捅儿子的腰。

“看见没,北京来的,长得跟画儿上的人一样。”

王建柱“嗯”了一声,心里觉得,这姑娘太干净了,跟他们这些土里刨食的人不是一路的。

可缘分这东西,谁也说不清。

林舒晚分到的那间东厢房,就在王建柱家隔壁。

抬头不见低头见。

王家坳的活儿重,天不亮就得下地。

林舒晚头一天拿锄头,半天下来,手上就磨出好几个血泡。

她不吭声,咬着牙,晚上回到屋里自己拿针挑破。

王建柱他娘李秀英心善,看不过去,端了碗热乎乎的棒子面糊糊过去。

“闺女,快喝了暖暖身子。”

林舒晚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说了句:“谢谢婶子。”

李秀英看她那双又红又肿的手,叹了口气:“你这手,是拿笔杆子的手,哪是干咱这粗活的料。”

从那天起,李秀英就三天两头给林舒晚送点吃的,有时候是几个热乎的红薯,有时候是一碗菜粥。

王建柱嘴上不说,可每次他娘去送东西,他都会多劈一些柴,整整齐齐码在林舒晚的屋檐下。

林舒晚都看在眼里,她不怎么会说话,但每次见到王建柱,都会冲他点点头,眼睛里有感激。

村里有个叫李二狗的,是民兵队长,游手好闲,总爱占点小便宜。

他看林舒晚长得漂亮,又是城里来的,就动了心思。

三天两头往知青点跑,嘴里说着“关心新同志”,眼睛却总在林舒晚身上打转。

有一次,李二狗借着酒劲,堵在林舒晚回屋的路上。

“林知青,在村里还习惯不?有啥困难跟哥说,哥给你解决。”

林舒晚吓得脸都白了,抱着胳膊直往后退。

就在这时候,王建柱挑着两担水过来了。

他把水桶“哐”地一声放下,水溅了李二狗一裤腿。

“李队长,天不早了,林知青要歇息了。”

王建柱话说得不多,可那身板,那眼神,像山一样立在那儿,李二狗的气焰一下子就灭了。

他悻悻地骂了两句,走了。

从那以后,李二狗就记恨上了王建柱。

而林舒晚看着王建柱宽厚的背影,心里头第一次有了种叫“安稳”的感觉。

过了秋收,村里的媒婆找上了李秀英。

“嫂子,跟你说个事儿,你看你家建柱跟那林知青,一个未娶一个未嫁,我看挺般配。”

李秀英心里一动。

她也喜欢林舒晚那安安静-的样子,虽然身子弱,但是个懂事的姑娘。

可她也愁。

“人家是北京来的,吃商品粮的,能看上咱家建柱这泥腿子?”

“这有啥,现在不都讲究工人农民一家亲嘛。再说了,林知青那家庭成分,好像有点问题,想回城,难。”

媒婆压低了声音。

李秀英把这事跟王建柱一说,王建柱那张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他憋了半天,就说出三个字:“娘,你定。”

李秀英托媒婆去问了。

没想到,林舒晚那边,没过两天就传来了话。

她同意了。

但是有个条件。

她有一口陪嫁的箱子,必须跟着她一起进门,而且,那箱子谁也不能碰。

这算啥条件?

李秀英觉得这姑娘有点怪,可儿子喜欢,她也就认了。

婚事办得很简单。

村里摆了几桌席,请大伙儿吃了顿大锅菜。

王建柱家穷,拿不出啥像样的彩礼,就给林舒晚扯了几尺新布,做了身新衣裳。

林舒晚那边,也没娘家人来。

她的嫁妆,就是那口刷着红漆的木箱子,看着挺沉,是两个壮劳力给抬进王建柱家的新房的。

新房就是王建柱原先住的西屋,墙拿石灰水刷了一遍,看着亮堂了不少。

炕上铺了新的芦苇席,上面是李秀英给儿子攒了多年的新棉被,被面上绣着大红的牡丹。

晚上,闹洞房的人都走了。

屋里就剩下王建柱和林舒晚两个人。

油灯的光晕乎乎的,照着墙上那个大红的“囍”字。

王建柱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坐在炕沿上,心里像揣了只兔子。

林舒晚也紧张,她坐在箱子旁边,两只手绞着衣角,低着头不说话。

空气里都是沉默。

过了好久,王建柱才开口,声音有点干。

“舒晚,累了一天了,早点……歇着吧。”

林舒晚没动,她抬起头,看着王建柱。

她的眼睛在灯光下像两汪深潭。

“建柱。”

她第一次这么叫他。

王建柱的心猛地一跳。

“欸。”

林舒晚咬了咬嘴唇,好像下了很大的决心。

她伸出手指,指了指身边那口红漆木箱。

“建柱,你过来。”

王建柱不明所以,挪了过去。

林舒晚从脖子上解下一把小小的铜钥匙,递给他。

“你打开看看。”

王建柱接过钥匙,入手冰凉。

他看着林舒晚,又看看那口箱子,心里头直犯嘀咕。

不是说谁也不能碰吗?

“打开吧。”林舒晚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王建柱依言,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掀开沉重的箱盖。

箱子里没有想象中的被褥衣裳。

只有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散发着一股樟脑丸的味道。

王建柱愣住了。

就这?

林舒晚看他一脸迷惑,伸出白皙的手,掀开了最上面的一件蓝色学生装。

衣服下面,是一层油布。

她把油布也揭开。

王建柱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油布下面,码着一排排、黄澄澄的东西。

不是金元宝。

是小金鱼。

不对,不是金鱼,是一根一根,像小黄鱼一样大小的金条。

在昏暗的油灯下,那一片金色,发出一种让人心悸的光。

王建柱活了二十一年,见过最值钱的东西,就是队里那头大青骡子。

他从没想过,黄金,这种只在戏文里听过的东西,会这么真实地出现在自己眼前。

他感觉自己的嗓子眼都干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舒晚看着他震惊的样子,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她指着那满箱子的黄金,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这里面,有黄金。”

“这是我们家……最后的家底了。”

“建柱,我把它交给你,是想告诉你,我嫁给你,不是图你别的,是想找个安稳,给我,也给它们……找个安稳。”

第二章 扎根的刺

那晚,王建柱一夜没合眼。

炕的另一头,林舒晚也翻来覆去。

那口红色的箱子就摆在屋子中央,像一头沉默的野兽,吐着金色的信子。

王建柱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是个老实本分的庄稼人,信奉的是“一分耕耘,一分收获”。

这满箱子的黄金,对他来说,不是财富,是烫手的山芋。

他想到了村里开批斗会时,那些被揪出来的人,罪名里就有“私藏黄金”、“妄图变天”。

那是要被拉去游街,甚至送去劳改的。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林舒晚,她在黑暗里缩成一团,肩膀微微发抖。

他心里忽然明白了。

她嫁给他这个穷光蛋,不是因为爱情,也不是因为媒婆那几句好话。

她是在找一个“保护伞”。

一个最不像会拥有黄金的人,一个最能把这个秘密藏起来的人。

王建柱的心里,像是扎进了一根刺。

有点疼,有点凉。

天快亮的时候,王建柱悄悄起了床。

他没惊动林舒晚,走到那口箱子前,犹豫了很久,又把箱盖合上,锁好。

然后,他扛起锄头,像往常一样,下了地。

太阳升起来,照在王家坳的田埂上。

王建柱挥着锄头,汗水顺着黝黑的脸颊往下淌。

他想,不管那箱子里是啥,林舒晚现在是他媳妇了。

是他王建柱明媒正娶的媳妇。

护着她,就是他该做的事。

这么一想,心里的那根刺,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日子还得往下过。

林舒晚开始学着干农活。

她学着喂猪,学着搓苞米,学着纳鞋底。

她的手越来越粗糙,皮肤也没那么白了,可眼神却一天比一天安稳。

王建柱他娘李秀英,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原先还担心这城里媳妇不好处,如今看她勤快懂事,心里头越发喜欢。

她把王建柱拉到一边,悄悄说:“建柱,舒晚是个好姑娘,你可得好好待人家。”

王建柱闷声点头。

他确实是对林舒晚好。

队里分了粗粮,他总是想办法去跟人换点细粮回来,给林舒晚熬粥喝。

下雨天,他会提前把柴火都搬进屋里,免得淋湿了。

林舒晚给他做的鞋,鞋底有点硌脚,他也不说,天天穿着,直到把鞋底磨平了。

两个人话还是不多。

但屋檐下晾着的衣服,总是在一起。

炕桌上,也总是摆着两双碗筷。

那种沉默的默契,像地里的庄稼一样,慢慢地长。

可那口红箱子,始终是两人之间的一根刺。

他们谁也不再提。

王建柱把箱子搬到了最里面的角落,上面盖了些破旧的农具和杂物。

好像只要看不见,它就不存在一样。

但它就在那儿。

在每一个安静的夜里,提醒着王建柱,这个家,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李二狗的骚扰,并没有因为林舒晚嫁人而停止。

他当着王建柱的面,还算收敛。

可只要王建柱不在,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总往王家院子里瞟。

“哟,嫂子,越来越像咱村里人了嘛。”

李二狗倚在王建柱家的篱笆墙上,嘴里叼着根草棍,笑得不怀好意。

林舒晚不理他,埋头干自己的活。

“听说嫂子从北京来,带了不少好东西啊?”李二狗又说。

林舒晚的心猛地一紧,手里的活计停了下来。

“李队长说笑了,我们知青下乡,都是响应号召,哪有什么好东西。”

“是吗?”李二狗拖长了调子,“我可听说,你那嫁妆箱子,沉得很呐。”

林舒晚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她没想到,连这个都有人注意到了。

那天抬箱子的,就有李二狗的一个堂弟。

肯定是那小子嘴碎,说出去了。

“就是些旧被褥和衣服,沉点也正常。”林舒晚强作镇定。

李二狗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可那眼神,像钩子一样,在林舒晚身上刮来刮去。

这事儿之后,林舒晚一连好几天都心神不宁。

晚上睡觉,一点点动静都能把她惊醒。

她总觉得,李二狗那双眼睛,能穿透墙壁,看见屋里那口箱子。

王建柱看出了她的不安。

一天晚上,两人躺在炕上,王建柱忽然开口。

“舒晚,别怕。”

他的声音在黑夜里很沉稳。

“有我呢。”

林舒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转过身,把头埋进王建柱的怀里,第一次在他面前哭出了声。

那不是委屈的哭,也不是害怕的哭。

像是一个在外面漂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靠岸的码头。

王建柱笨拙地拍着她的背,一遍遍地说:“别怕,别怕。”

他知道,这根扎在心里的刺,不光扎在他一个人心里。

它也扎在林舒晚的心里,而且扎得更深。

要想让这根刺不那么疼,他就得长出更硬的肉,把这根刺给包起来。

第三章 唯一的猪

日子就在这种平静和暗流的交织中,滑到了冬天。

天越来越冷,北风刮在人脸上,像刀子割一样。

王家坳的冬天,最难熬。

地里没活儿了,家家户户都缩在屋里,靠着夏天攒下的那点粮食过冬。

王建柱家的日子,更是紧巴巴。

为了娶林舒晚,家里本就不多的积蓄,花得七七八八。

现在,米缸眼看着就要见底了。

更要命的是,王建柱的娘李秀英,病倒了。

一开始只是咳嗽,后来发展到整夜整夜地咳,咳得喘不上气,人也迅速地消瘦下去。

村里的赤脚医生来看了,直摇头。

“是老毛病了,肺上的病,得去县医院照个片子看看才行。”

去县医院。

这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在了王建柱的心头。

从王家坳到县城,来回就得一天。

光是车费,就不是个小数目。

更别说看病、吃药、照什么“片子”,那得花多少钱?

王建柱蹲在院子里,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屋里,李秀英的咳嗽声一阵紧似一阵。

林舒晚端着一碗刚熬好的米汤走出来,轻轻放在王建柱身边。

“建柱,娘的病,不能再拖了。”

王建柱抬头看了她一眼,满嘴的苦涩。

“我知道,可……钱从哪儿来?”

家里能卖的都卖了。

就剩下院角那头养了快一年的猪。

那是准备留着过年,给全家改善伙食,也给林舒晚补补身子的。

要是卖了猪,这个年,就真的一点荤腥都见不着了。

可就算卖了猪,那点钱,够不够去县医院,还是个未知数。

王建柱的心里,烦躁得像长了草。

晚上,两人躺在冰冷的炕上,谁也睡不着。

黑暗中,李秀英压抑的咳嗽声,一下一下,像锤子一样砸在他们心上。

沉默了很久,林舒晚忽然轻轻地开了口。

“建柱。”

“嗯。”

“要不……用那个吧。”

王建柱的身子猛地一僵。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是那口箱子。

是那满箱子的黄金。

只要拿出一根,别说给娘看病,就是盖三间大瓦房,都绰绰有余。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他心里盘踞了很久。

尤其是在米缸见底,娘又病倒的这个冬天,这条蛇,时时刻刻都在吐着信子,诱惑着他。

可他不敢。

他怕。

怕的不是自己被抓,被批斗。

他怕的是,这个家,这点好不容易才有的安稳,会因为那黄澄澄的东西,一下子全毁了。

“不行。”王建柱的声音很干,但很坚定。

林舒晚的身子也僵了一下。

黑暗中,她看不清王建柱的表情,但能感觉到他语气里的决绝。

她的声音里带了一丝哭腔。

“可是娘的病……”

“那些东西,是死物,是祸根。娘要是知道了,宁可不治病,也不会让咱们碰的。”王建柱说。

“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舒晚,你记住,只要沾了那东西,人心就脏了,手就洗不干净了。”

“咱家是穷,但咱的根是干净的。不能为了钱,把根给烂了。”

王建柱一字一句地说着。

这些话,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庄稼汉能说出来的。

倒像是一个经历了很多风浪的老人。

林舒晚不说话了。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

这些话,像烙铁一样,烙在了她的心上。

在嫁给王建柱之前,她以为,这些黄金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活下去的希望。

可现在,这个不识字的男人却告诉她,那些东西是祸根,人心比黄金更重要。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很可笑。

第二天,天还没亮,王建柱就起了床。

他没再跟林舒晚商量,径直走到院角,解开了猪圈的绳子。

那头黑猪哼哼唧唧地跟着他往村外走。

林舒晚站在门口,看着丈夫在晨曦微光中逐渐远去的背影,高大的身躯,却显得有些萧瑟。

她知道,他这是要去镇上卖猪了。

那是这个家,最后的家当。

她鼻子一酸,眼泪又掉了下来。

但这一次,她心里没有害怕,也没有绝望。

反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

她觉得,自己嫁的这个男人,虽然穷,虽然笨,但他的腰杆,比谁都直。

王建柱卖了猪,换回来的钱,攥在手里,沉甸甸的。

他用这笔钱,租了村里唯一的一辆牛车,拉着娘,和林舒晚一起,去了县医院。

医生检查后,说幸亏来得及时,是肺炎,得住院。

住院费,押金,药费……卖猪的钱,像流水一样花了出去。

很快,就见了底。

王建柱没吭声,把林舒晚和娘安顿在医院,自己一个人又回了村。

他开始挨家挨户地借钱。

从村东头到村西头。

有的人家,拿出几个鸡蛋。

有的人家,给了两块三块。

更多的人,只是摇摇头,叹口气。

家家都难。

李二狗看见了,幸灾乐祸地凑上来。

“哟,建柱,听说婶子病了?缺钱啊?你那城里媳妇不是有本事嘛,让她想想法子啊。”

王建柱看都没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李二狗在他身后喊:“跟我低个头,叫声好听的,说不定我能借你点儿!”

王建柱的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响。

但他最终还是松开了。

为了娘,他得忍。

他借遍了全村,凑了二十几块钱,还有一小袋子红薯干。

这就是王家坳能给他的全部了。

他揣着这点钱和粮食,连夜又赶回了县城。

当他把那一卷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塞给林舒晚时,林舒晚看着他熬得通红的眼睛,和干裂起皮的嘴唇,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接过钱,一分一分地数好,然后抬起头,对王建柱说了一句话。

“建柱,以后,我跟你好好过日子。”

第四章 风声

李秀英的病,在医院里住了半个多月,总算是稳住了。

虽然花光了家里所有的钱,还欠了一屁股债,但人能保住,王建柱觉得值。

他把娘接回了家。

家,已经不能称之为家了。

米缸见了底,柜子里空空如也。

这个冬天,该怎么熬过去?

王建柱又开始抽起了旱烟。

林舒晚看着他愁眉不展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

那天晚上,她把王建柱拉到里屋。

她从自己的一个贴身小布包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一样东西。

是一只小小的金耳环。

“建柱,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就这一只了。箱子里的东西不能动,这个……应该没事。”

她把耳环塞到王建柱手里。

“你拿去,悄悄找个地方换点钱,先买点米回来,让娘喝口热粥。”

王建柱握着那只冰凉的小耳环,感觉有千斤重。

他看着林舒晚,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当初的恐惧和不安,只有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他知道,这是媳妇在心疼他,心疼这个家。

他点了点头,把耳环揣进了怀里。

“我明天就去。”

第二天,王建柱跟队里请了假,说要去县城给娘抓药。

他其实是去了几十里外的一个大镇子。

那里有个黑市,可以偷偷交易些东西。

他找了个没人的角落,把金耳环换了五十块钱和一些全国粮票。

在七十年代初,五十块钱,对一个农民家庭来说,是一笔巨款。

王建柱揣着这笔钱,心里又激动又害怕。

他赶紧买了米,买了面,还割了二两肉,包得严严实实,匆匆往家赶。

他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

但他不知道,他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把这事儿传到了李二狗的耳朵里。

是李二狗的一个远房亲戚,正好在那个镇上。

“二狗哥,我今天看见王家坳的王建柱了,鬼鬼祟祟的,好像卖了啥金首饰,换了不少钱!”

李二狗一听,眼睛都亮了。

金首饰!

他一下子就想到了林舒晚那口沉甸甸的嫁妆箱子。

他就说嘛!

一个北京来的小姐,怎么可能没带点家底!

王建柱家为了给他娘看病,都借遍全村了,哪来的钱买米买面还割肉?

肯定是动了箱子里的东西!

李二狗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他的心,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那可是一箱子啊!

要是能把那箱子搞到手……

李二狗激动得在屋里直转圈。

不行,这事不能声张。

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过了两天,李二狗就以民兵队长的名义,在村里的大喇叭上喊话了。

“社员同志们请注意!接到上级指示,为了割掉资本主义尾巴,净化我们无产阶级的队伍,我们大队决定,在全村范围内,开展一次彻底的清查运动!”

“主要清查私藏的黄金、白银、美钞,以及反动书刊等违禁物品!”

“希望大家积极配合,主动上交!坦白从宽,抗拒从严!”

这喇叭一响,整个王家坳都炸了锅。

家家户户都紧张起来,赶紧把家里那点压箱底的东西再藏藏好。

王建柱和林舒晚听到喇叭声,两个人的脸,瞬间都白了。

他们知道,这是冲着他们来的。

风声,越来越紧了。

李二狗开始带着几个民兵,挨家挨户地“宣传政策”。

说是宣传,其实就是刺探。

他尤其爱往王建柱家跑。

“建柱啊,在家呢?”

李二狗晃晃悠悠地走进院子,眼睛却不看王建柱,一个劲儿地往屋里瞟。

“听说你前两天去县城了?给你娘买的药挺管用吧?”

王建柱心里跟明镜似的,面儿上却不动声色。

“还行,多谢李队长关心。”

“关心是应该的嘛。对了,大队这次搞清查,你可得带头支持啊。你媳妇是北京来的,思想觉悟高,肯定能理解。”

李二狗说着,就想往里屋走。

王建柱一步拦在了他身前。

“李队长,屋里乱,我媳妇身子不爽利,正歇着呢。”

李二狗碰了个钉子,脸上有点挂不住。

“行,行,我不进。建柱啊,我可提醒你,现在政策紧,有啥不该留的东西,赶紧主动交了。不然等查出来,性质可就变了。”

他拍了拍王建柱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西屋的窗户,然后才带着人走了。

李二狗一走,林舒晚就从屋里出来了。

她的手冰凉,浑身都在发抖。

“建柱,他……他知道了。”

王建柱的脸色也无比凝重。

他知道,李二狗这是在给他下最后通牒。

一场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了。

那天晚上,王家坳的狗叫了一整夜。

王建柱和林舒晚坐在炕上,守着那口红箱子,一夜无眠。

油灯的火苗,在寒风里跳动着,忽明忽暗。

像他们此刻的心情。

“建柱,要不……我们跑吧?”林舒晚颤抖着说。

“跑?能跑到哪儿去?”王建柱摇了摇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跑了,就是黑户,更是死路一条。”

“那……那怎么办?”林舒晚的声音里带了绝望。

王建柱看着那口箱子,又看看身边吓得六神无主的妻子。

他那张平日里憨厚木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一种狼被逼到绝境时的狠厉。

他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

“舒晚,你信我吗?”

林舒晚愣愣地看着他。

“我信。”

“好。”王建柱深吸一口气,“明天,你就听我的。不管发生什么,你都别慌,也别说话。一切有我。”

他的眼神,让林舒晚莫名地感到了一丝安稳。

虽然她不知道丈夫要做什么,但她选择相信他。

相信这个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给了她一个家的男人。

第五章 一根金条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王建柱就出了门。

他没去别的地方,而是径直走向了村东头,大队书记张书记的家。

张书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党员,参加过抗美援朝,腿上还留着弹片。

他在王家坳威信很高,为人也还算公道。

王建柱站在张书记家门口,犹豫了很久。

他知道,这一步走出去,就是一场豪赌。

赌赢了,全家平安。

赌输了,万劫不复。

他想起炕上妻子那双信任又恐惧的眼睛,想起老娘病弱的身体。

他心一横,敲响了张书记家的门。

“谁啊,大清早的。”

张书记披着衣服出来开门,看见是王建柱,有点意外。

“建柱?有事?”

王建柱“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张书记吓了一跳,赶紧去扶他。

“你这是干啥!有话好好说,快起来!”

王建柱不起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

“张书记,我……我是来向党,向组织坦白的。”

他从怀里,哆哆嗦嗦地掏出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书记,我媳妇她……她病了。”

张书记愣住了。

“病了?不是前阵子才从县医院回来吗?”

“不是身上病了,是……是脑子病了。”王建柱的声音带着哭腔。

他打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根黄澄澄的小金鱼。

在清晨的微光里,那金色刺得张书记眼睛一眯。

张书记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他一把将王建柱拉进屋里,反手就把门给闩上了。

“王建柱!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你想干什么!”张书记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充满了严厉。

“书记,你听我说完。”

王建柱跪在地上,把早已想好的说辞,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他说,林舒晚家里以前是北京城里有点家底的,后来遭了变故,父母都挨了批斗,下落不明。

她受了很大的刺激,精神上就有点不正常了。

“她总说,家里藏着金子,是她爹娘留给她的。一下乡,更是天天念叨。我娶她,也是看她可怜,想让她有个家,能安稳点。”

“前阵子我娘病了,家里实在没钱,她……她就跟疯了似的,非说她有金子,能救我娘。后来,就不知道从哪儿,真的摸出这么个东西来。”

王建柱指着那根金条,脸上全是痛苦和无奈。

“书记,她就是个病人啊!她脑子不清楚!这东西放在家里,就是个祸害!我怕她哪天说出去,那她这辈子就完了!”

“我思来想去,只能把它交给组织。求求您,救救我媳妇吧!她不是坏人,她就是……病得太厉害了。”

王建柱说着,一个劲儿地磕头,额头在青石板上磕得“咚咚”响。

张书记沉默了。

他盯着那根金条,又看看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王建柱,眼神复杂。

他当了这么多年干部,什么人没见过。

王建柱这番话,有真有假。

林舒晚家里遭了变故,受了刺激,这可能是真的。

但说她脑子有病,张书记是不太信的。

他见过林舒晚几次,那是个安安静-又懂礼貌的姑娘,眼神清澈,哪像个疯子。

王建柱今天这么做,更像是在……演戏。

演一出“舍金保人”的苦肉计。

张书记看着王建柱那张憨厚又带着一丝狡黠的脸,心里忽然有些触动。

这是一个男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他的家,保护他的女人。

在这样一个疯狂的年代,这份朴素的担当,比那根金条,要耀眼得多。

张书记沉默了很久,久到王建柱的心都沉到了谷底。

终于,他开口了。

“起来吧。”

王建柱抬起头。

“这东西,我代表组织,收下了。”张书记把金条收了起来。

“至于你媳妇的情况,我知道了。她是个可怜人,组织上……会考虑的。”

“你先回去,就当没发生过这件事。记住,管好自己的嘴。”

王建柱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走出张书记家门的时候,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但他知道,自己赌对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就看天意了。

上午,李二狗带着几个民兵,气势汹汹地来了。

“王建柱!开门!我们要进行清查!”

院门被一脚踹开。

李二狗一挥手,几个人就冲进了屋里,开始翻箱倒柜。

李秀英吓得躲在炕角,林舒晚则按照王建柱的吩咐,坐在小板凳上,低着头,一言不发。

王建柱站在院子里,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李二狗直奔西屋,目标明确,就是那个角落里的红漆木箱。

他一把掀开上面的杂物,狞笑着对王建柱说:“建柱,让我看看,你媳妇的嫁妆里,到底藏了什么宝贝!”

他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撬棍,就要去撬那把铜锁。

就在这时,一个威严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住手!”

所有人回头一看,是张书记。

张书记背着手,脸色铁青地走了进来。

李二狗愣了一下,赶紧挤出笑脸。

“张书记,您怎么来了?我们这是在执行大队的决议,清查资本主义的毒瘤呢。”

“毒瘤?”张书记冷笑一声,“李二狗,我看你才是毒瘤!”

他走到李二狗面前,指着他的鼻子骂。

“谁给你的权力,让你跑到社员家里来打砸抢的?这是清查,还是抄家?”

“我……”李二狗被骂懵了。

“还有。”张书记的目光扫过屋里,最后落在林舒晚身上。

“林舒晚同志,是响应号召来我们农村接受再教育的北京知青。她家里遭了难,受了刺激,精神上有点问题,这是组织上都知道,要照顾的对象!”

“你不好好帮助同志,反而带人来欺负一个病人,你安的是什么心!”

张书记的声音越来越大,整个院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病人?”李二狗傻眼了,“她……她没病啊。”

“没病?”张书记从口袋里,掏出了那根金条,高高举起。

“那这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根金条上。

院子里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这是王建柱同志今天一早,主动上交到我这里的!他说,他爱人林舒晚同志,因为受刺激,总幻想家里有黄金,还真的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这么个东西,把他吓坏了,所以主动交给组织处理!”

张书记看着目瞪口呆的李二狗,一字一句地说。

“人家王建柱同志,思想觉悟多高!为了挽救自己的爱人,主动向组织坦白!你呢?你李二狗,打着革命的旗号,来欺负一个病人,我看你就是想趁火打劫,满足你自己的私心!”

李二狗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

他完了。

他知道,自己彻底完了。

“把这口箱子,给我抬到大队去!”张书记指着红箱子命令道。

“当着全村人的面,打开!让大家都看看,里面除了几件破衣服,还有没有第二根金条!”

“也让某些人,彻底死了这条心!”

第六章 人心

那口红色的木箱子,最终还是被抬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全村的人都围了过来,伸长了脖子。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张书记亲自打开了箱子。

里面,确实只有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和两床打了补丁的旧被褥。

再没有一丝金色的光芒。

人群发出一阵失望的叹息,然后开始议论纷纷。

“原来真的只有一根啊。”

“我就说嘛,王建柱家穷得叮当响,哪来的一箱金子。”

“那李二狗真是缺德,欺负人家一个生病的城里媳妇。”

李二狗站在人群外围,脸色惨白如纸,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

张书记当场宣布,撤销李二狗民兵队长的职务,让他写深刻检讨,并且赔偿王建柱家所有被损坏的物品。

一场席卷王家坳的风暴,就以这样一种戏剧性的方式,平息了。

王建柱和林舒晚,成了村里人同情的对象。

大家都说,建柱真是个好男人,有担当。

也说,那林知青真可怜,年纪轻轻的,脑子就坏了。

林舒晚从此在村里,多了一个“疯媳妇”的名号。

但她不在乎。

她走在路上,能感觉到那些射向她的目光,不再是嫉妒和猜疑,而是怜悯。

这种怜悯,对她来说,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

晚上,王建柱把家里收拾利索,重新关好了门。

屋里很安静。

那口被撬坏了锁的红箱子,已经被他搬了回来,放在原来的角落。

只是,它不再像一头猛兽了。

它变回了一口普普通通的木箱子。

王建柱走到炕边,看着坐在那里的林舒晚。

她也正看着他。

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林舒晚站起来,走到王建柱面前,给他整了整有点乱的衣领。

“建柱,谢谢你。”

王建柱咧开嘴,笑了。

那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

“傻瓜,我是你男人。”

那天晚上,林舒晚第一次主动躺进了王建柱的怀里。

她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恐惧和不安,都告诉了他。

她的父亲曾是大学教授,母亲是医生,在一个风雨飘摇的夜晚,被人带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那箱金条,是母亲在出事前,连夜塞给她的,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王建柱静静地听着,用他粗糙的大手,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心里想,从今往后,这个女人,他护定了。

日子,又回到了贫穷但安稳的轨道上。

王建柱更加拼命地干活,想早点还清欠下的债。

林舒晚也不再把自己当成一个娇气的城里姑娘。

她跟着村里的女人学纺线,学织布,纳的鞋底越来越结实。

她的话也渐渐多了起来,脸上也时常能看到笑容。

村里人还是觉得她“脑子有病”,但都说,王建柱把这个“疯媳妇”照顾得真好。

几年后,风向变了。

高考恢复了。

林舒晚的名字,出现在了第一批被录取的大学生名单上。

消息传来,整个王家坳都轰动了。

“疯媳妇”考上大学了?

这怎么可能!

人们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人家根本没疯。

原来,王建柱当年那出戏,骗了所有人。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但更多的人,是打心底里佩服王建柱。

佩服这个看似木讷的庄稼汉,竟然有那样的智慧和胆识。

林舒晚要去北京上学了。

走的前一天晚上,她和王建柱又一次坐在了那口红箱子前。

箱子里的金条,一根也没少。

“建柱,这些,你打算怎么办?”林舒晚问。

王建柱抽着旱烟,烟雾缭绕。

“等你毕业了,政策也该更好了。到时候,用它做点正经事。”

他看着林舒晚,眼睛里有光。

“比如,给村里盖个新学校。让娃儿们都能读书,不像我,斗大的字不识一筐。”

林舒晚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个男人心里装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黄澄澄的金子。

他心里装的,是这个家,是这个村,是一份比金子更贵重的人心。

又过了很多年。

王家坳通了柏油路,盖起了二层小楼。

村口,立着一所崭新的“舒晚希望小学”。

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每天都会拄着拐杖,在学校门口站一会儿。

他看着那些背着书包、欢快跑跳的孩子,黝黑的脸上,总是带着满足的笑。

他就是王建柱。

他的身边,站着一位同样头发花白、气质温婉的老太太。

她轻轻挽着他的胳膊,目光和他望向同一个方向。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也洒在那座刻着捐建人名字的石碑上。

石碑上,只有两个字。

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