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我在深圳跑摩的,拉了个被追杀的大哥,他死前塞给我一包钻石
发布时间:2025-12-31 10:21 浏览量:16
1990年的深圳,空气是粘稠的,一半是海水咸湿,一半是工地扬尘。
我叫阿强,二十岁,从粤北山沟里出来,除了年轻和一身力气,一无所有。
唯一的家当,是一辆半旧的铃木王摩托车。
我在深圳跑摩的。
那时候,深圳遍地黄金,也遍地陷阱。我们这种在最底层刨食的,叫“泥鳅”,滑不溜丢,指不定哪天就被人一脚踩死。
那天下午,太阳毒得能把马路烤化。
我蹲在华强北路口一棵半死的榕树下,躲着那点可怜的阴凉,衬衫湿得能拧出水来。
生意不好,一上午才拉了三个客,挣了不到三十块。
正烦躁,一辆黑色的皇冠轿车像头疯牛一样冲过来,一个甩尾,急刹在我面前。
车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滚下来一个人。
是个男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被血染红了一大半的白衬衫。
他头发凌乱,脸色惨白,但眼神像刀子。
“走!”
他吼了一声,声音沙哑,带着血腥味。
我愣住了。
“走!去蛇口码头!快!”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踉跄跄地朝我的摩托车后座扑过来。
我闻到了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还有一股硝烟的味道。
我的第一反应是,妈的,遇上黑社会火拼了。
“不上……不上车!”我摆着手,腿肚子有点软。
他一把抓住我的肩膀,力气大得吓人,几乎要把我的骨头捏碎。
“两千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沓厚厚的港币,摔在我脸上。
钱砸在脸上,不疼,但很烫。
两千块港币。
我跑一个月摩的,不吃不喝,也攒不下这么多。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几乎是本能,我一脚踹开发动机,吼了一声:“坐稳了!”
他沉重的身体砸在后座上,我能感觉到温热的血透过他的衬衫,渗到我的后背。
“快!”
他只说了一个字。
我猛拧油门,铃木王发出一声咆哮,像离弦的箭一样窜了出去。
后视镜里,那辆皇冠车上冲下来三四个男人,手里都拎着乌黑的铁管,还有一个,手里好像有枪。
我操。
我把油门拧到底,整个车身都在发抖。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从巷子里穿!别走大路!”后座的男人贴着我的耳朵喊。
他的呼吸滚烫,带着血沫子。
我不用他说,我对这片比对自己家还熟。哪条巷子能通哪个小区,哪个工地晚上没人,我一清二楚。
我一拐弯,钻进了旁边一个城中村的巷子。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摩托车,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握手楼,阳光都照不进来。
地上是湿漉漉的,散发着一股海鲜和垃圾混合的馊味。
我能听到后面汽车轮胎摩擦地面的尖叫声,他们进不来。
但我不敢停。
我能感觉到后座的男人越来越沉,他的呼吸越来越弱。
“兄弟,撑住!”我也不知道是跟他说,还是跟自己说。
“他们……他们是什么人?”我大声问,想让他保持清醒。
“要我命的人。”他的声音轻得像蚊子。
我心里一沉。
这趟活儿,拿得太烫手了。
摩托车在迷宫一样的巷子里穿行,七拐八拐,我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
我只知道,要离华强北越远越好。
后面的声音好像没有了。
但我还是不敢停。
“兄弟……停一下。”后座的男人忽然说。
我找了个断头巷,停了下来。
这里是一个垃圾堆,旁边是爬满了爬山虎的围墙。
我熄了火,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只能听到我和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扶他下车,他整个人都瘫软了,靠着墙滑了下去。
他的腹部有一个伤口,不大,但是很深,血还在不停地往外冒。
他整个人就像一个破了洞的水袋。
“不行……得去医院。”我说。
他摇了摇头,惨然一笑。
“来不及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很小,大概只有巴掌大。
他把那个东西塞进我手里。
“兄弟,帮个忙。”
他的手冰凉,抓得我生疼。
“我……我不……”我吓得想把那东西扔掉。
“听我说完!”他忽然瞪大了眼睛,那双快要熄灭的眼睛里,爆发出最后的光。
“这里面,是钻石。”
我脑子又“嗡”的一声,比刚才被两千块港币砸到时响得多。
钻石。
“你拿着,跑,跑得越远越好,别回老家,也别在深圳待。”
“这……”
“我叫黎振东。记住这个名字。”
他喘着气,眼睛开始涣散。
“帮我……帮我去找一个人……她叫方琳……在南山的……南山……”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我僵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小小的油布包,沉甸甸的。
四周死一样寂静。
我伸出颤抖的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没了。
死了。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在我面前,死了。
我瘫坐在地上,看着他。
他的眼睛还睁着,直勾勾地看着城中村上空那一片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天空。
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
我杀人了?
不,是他自己死的。
但是他死在我的车上,死在我面前。
我该怎么办?报警?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然后立刻被自己否决了。
怎么说?我为了两千块钱,拉了一个被追杀的黑社会?他死前还给了我一包钻石?
警察不把我当成同伙抓起来才怪。
我看着地上的黎振东,又看了看手里的油布包。
扔掉?
就这么扔掉,然后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秒钟。
我做不到。
我不是圣人,但我亲眼看着他死,拿着他临死前托付的东西。
我站起来,浑身都在抖。
我把他拖到垃圾堆后面,用一些破纸箱和烂木板盖住。
我知道这没用,很快就会被人发现。
但我只能这么做。
然后我跨上摩托车,发动机踹了好几次才打着火。
我不敢回头看。
我逃了。
像个丧家之犬。
我没有回我租的那个小单间。
那地方不能待了。
我在外面毫无目的地绕了几个小时,直到天黑透。
深圳的夜晚,霓虹灯亮起来,比白天更像一个吃人的怪物。
我找了个偏僻的桥洞,把车停下。
我坐在冰冷的地上,点了根烟。
手还在抖。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油布包。
一层一层打开。
里面是一个黑色的丝绒小袋子。
我倒出来。
没有光,但那些小石头,在远处霓虹灯的映照下,依然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不知道这些值多少钱,但我知道,这足以改变我的一生。
也足以要了我的命。
黎振东。方琳。南山。
这几个词在我脑子里反复出现。
我该怎么办?
拿着这些东西,远走高飞?
还是……去完成一个死人的遗愿?
我不知道。
我只觉得冷,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冷。
那天晚上,我在桥洞下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个决定。
我把那辆陪我快一年的铃木王,连同车牌,一起推到了河里。
看着它慢慢沉下去,我心里空荡荡的。
然后,我找了个长途汽车站,买了一张去广州的票。
我必须先离开深圳。
这个地方,暂时是个漩涡。
我在广州的一个城中村租了个最便宜的单间,一个月一百五。
房间小的只能放下一张床。
白天我不敢出门,拉上窗帘,在黑暗里躺着。
只有到了晚上,我才敢出去,在小巷子里买一份快餐,然后匆匆回来。
我像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
我每天晚上都会把那些钻石拿出来看。
它们很美,也很可怕。
我试着去打听钻石的价格。
我不敢去正规的珠宝店,只能在一些卖玉器的小摊上旁敲侧击。
一个老板告诉我,这种东西,叫“裸钻”,没证书,见不得光,价格要大打折扣。
但即使打一折,也够我在老家盖十栋楼了。
我心动了。
我开始计划。
卖掉一颗,就一颗,然后就回老家,买田,盖房,娶个老婆,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就当这一切,只是做了一场噩梦。
我挑了一颗最小的。
大概有黄豆那么大。
我揣着它,在广州的街头转了三天。
我不敢进任何一家店。
我总觉得,店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很奇怪。
我像个怀揣炸弹的疯子。
第四天,我终于鼓起勇气,走进一家看起来不太起眼的当铺。
老板是个戴着老花镜的瘦老头。
“老板,收东西吗?”我声音发干。
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什么东西?”
我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把那颗钻石放在柜台上。
老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他拿起一个放大镜,对着灯光,仔仔仔细细地看。
看了足足有十分钟。
“好东西。”他说。
“老板,这个……能给多少?”我问。
他放下放大镜,看着我。
“后生仔,你这东西,来路正不正啊?”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我家里祖传的。”我胡扯。
他笑了,笑得像只狐狸。
“你这个年纪,家里能祖传这个?骗谁呢?”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我不管你来路正不正。一口价,三万。”
三万!
1990年的三万!
我当时的呼吸都停了。
“怎么样?卖不卖?”老板问。
我脑子里飞快地转。
我知道他肯定把价格压得很低。
但这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
“卖!”我几乎是脱口而出。
他让我等一下,转身进了里屋。
我站在柜台前,手心全是汗。
我总觉得,这太顺利了。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你点点。”
我打开,里面是三沓厚厚的大团结。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胡乱塞进口袋,拿起我的钻石,转身就想走。
“等等。”老板叫住我。
我身体一僵。
“后生仔,看你也是缺钱用。下次还有这种‘祖传’的宝贝,记得还来找我。”
他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敢回话,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当铺。
我揣着三万块钱,在街上狂奔。
我感觉自己像个偷了东西的贼。
我跑回我的出租屋,把门反锁,背靠着门,大口喘气。
我把钱倒在床上。
红色的,一片。
我成功了。
我可以在老家盖最好的房子,娶最漂亮的媳d妇。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
但不知道为什么,激动过后,我心里却更空了。
我想起了黎振东。
想起了他临死前那双不甘心的眼睛。
“帮我……帮我去找一个人……她叫方琳……”
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富贵安逸。
一边是一个死人未了的心愿,和无尽的危险。
我该怎么选?
第二天,我揣着三万块钱,又去了那个当铺。
老板看到我,一点也不意外。
“怎么,又想通了?”
我把剩下的所有钻石,都倒在了柜台上。
“老板,这些,你全收了。”我说。
老板的眼睛都直了。
他拿起放大镜,一颗一颗地看,手都在抖。
“你……你这是把谁家祖坟刨了?”
“你别管,你就说,能给多少。”
他算了很久。
“五十万。”
他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声音都是飘的。
“五十万,现金。”
我点头。
“好。”
那天,我背着一个装满了钱的军绿色大背包,离开了广州。
但我没有回老家。
我买了张火车票,回了深圳。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来。
也许,我觉得,拿了他这么多钱,总得为他做点什么。
也许,我只是不甘心,就这样当一辈子缩头乌C龟。
回到深圳,我感觉恍如隔世。
华强北路口那棵半死的榕树还在。
但我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蹲在树下等活的摩的佬了。
我有了钱。
但我比以前更害怕。
我找了个很普通的小区,租了个两室一厅。
然后,我开始打听。
打听黎振东,打听方琳,打听南山。
1990年的深圳,人多,机会多,秘密也多。
打听一个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我先从“黎振东”这个名字下手。
但我很快发现,这是个愚蠢的决定。
在派出所的朋友那里(我花钱托的关系),姓黎的在深圳没有一万也有八千,叫黎振东的,也有十几个。
我一个个去查,都不是。
我意识到,黎振东这个名字,很可能是假的。
就像他给我的那些钻石,来路不明。
那我只能从“方琳”和“南山”这两个线索入手。
南山,是一个区。
太大了。
方琳,是个很普通的名字。
我像个无头苍蝇,在深圳的大街小巷乱转。
我去了南山区的每一个派出所,托关系,想查叫“方琳”的女人。
查出来一百多个。
我一个个去找。
有的是工厂的女工,有的是公司的白领,有的是菜市场卖菜的大婶。
我花了两个月,找了五十多个“方琳”。
都不是。
我的钱,像流水一样花出去。
我开始焦虑。
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被黎振东骗了?
他是不是随便编了个名字,只是想让我帮他把钻石带出来?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就觉得浑身发冷。
如果这是真的,那我这两个月的折腾,算什么?
一个笑话?
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酒。
我趴在出租屋的桌子上,看着窗外闪烁的霓虹。
我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明明可以拿着钱,去过人上人的生活。
却偏偏要在这里,为一个死人,为一个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承诺,耗费心神。
我拿起剩下的钱。
还有三十多万。
够了。
回老家吧。
我对自己说。
我买了第二天回老家的火车票。
那天晚上,我收拾东西。
我把所有和这件事有关的东西,都准备扔掉。
包括我当时记下那些“方琳”地址和信息的笔记本。
我翻开笔记本,准备把它撕掉。
忽然,我的目光落在一个名字上。
方琳,女,28岁,住址:南山区,向南村,三巷四号。职业:裁缝。
我记得这个方琳。
我去找过她。
那是一个很小的裁缝铺,她低着头,在缝纫机上忙碌。
我问她认不认识黎振东,她摇了摇头,说不认识。
她的眼神很平静,不像说谎。
我为什么会注意到她?
因为,我在她的裁缝铺里,看到了一样东西。
一个风筝。
一个画着老鹰的,很旧的风筝,挂在墙上。
而我,在黎振东的衬衫口袋里,发现过一个很小的,用线编织的老鹰。
当时我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两个老鹰,一模一样。
我的酒,一下子醒了。
我冲出出租屋,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去南山,向南村!”
我到向南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整个村子都静悄悄的。
我凭着记忆,找到了那个裁缝铺。
铺子关着门,黑着灯。
我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加重了力气。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女人警惕的声音。
是她。
“我……我找你有点事。”我压低声音。
“这么晚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是很重要的事,关于黎振东。”
我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里面的声音,一下子就没了。
过了很久,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她从门缝里看着我,眼睛里全是戒备。
“你是谁?”
“我是……他的朋友。”我撒了个谎。
她看了我很久。
“你进来吧。”
她把我让进屋。
屋子里很简陋,到处是布料和半成品的衣服。
空气里有一股布料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她给我倒了杯水。
“他……怎么了?”她问,声音在抖。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死了。”我说。
她的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水溅了她一脚,她却像没感觉一样。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没有声音。
那一刻,我知道,我找对人了。
她哭了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玻璃碎片。
“他……他是怎么死的?”她哽咽着问。
我把那天下午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她。
除了钻石。
我没说。
我说,黎振东让我来找她,让她快点走,那些人可能还会来找她。
她听完,惨然一笑。
“走?我能走到哪里去?”
她告诉我,她和黎振东,是同乡,也是情侣。
他们一起来深圳闯天下。
黎振东脑子活,胆子大,很快就跟一个香港老板,做起了“生意”。
什么生意,她没说,我也不敢问。
但我猜得到,不是什么正当生意。
“他说,做完最后一票,就收手,我们就回老家结婚。”
她看着墙上那个老鹰风筝,眼神很空。
“这个风筝,是他给我做的第一个礼物。”
“他说,他要做一只老鹰,带我飞出去。”
“结果,他自己,翅(翅膀)折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
任何语言,在生离死别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些钻石……是他这次‘生意’的货?”我试探着问。
她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
“那是他用命换来的。”
我沉默了。
“那些人,为什么要追杀他?”
“黑吃黑。”她说,“他想脱手,带这批货单干。被那个香港老板发现了。”
“那个老板,叫什么?”
“陈泰。”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眼睛里全是恨。
“他在深圳势力很大。黑白两道通吃。”
我心里一凉。
我惹上了一个我根本惹不起的人。
“你快走吧。”方琳忽然对我说,“你帮他传了话,已经仁至义尽了。不要再把自己搭进去。”
“那你呢?”我问。
“我?我死也不会放过陈泰。”
她的眼神,让我害怕。
那是一种绝望的,要同归于尽的眼神。
“你斗不过他的。”我说。
“我知道。”她笑了,“但我总得试试。”
我看着她,这个瘦弱的,眼睛里却藏着火的女人。
我忽然觉得,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如果我走了,她肯定会去做傻事。
黎振东在天有灵,也不会安息。
“我帮你。”我说。
我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疯了吗?
为了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死人,和一个只见过两次面的女人,去对抗一个黑社会老大?
她也愣住了,看着我。
“你?”
“对,我。”我点了点头,“他给了我跑路费,我不能白拿。”
我找了个蹩脚的理由。
“而且,我也想看看,这些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到底是个什么下场。”
我说的是真心话。
在深圳这几年,我见过太多不公平。
有钱人纸醉金迷,我们这种底层,活得像条狗。
凭什么?
方琳看着我,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名字?”
“阿强。”
“阿强。”她重复了一遍,“你是个好人。”
“但我不能连累你。”
“这不是连累。”我说,“这是交易。我帮你,你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她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我搬到了她的裁缝铺。
铺子后面有个小阁楼,我就住在那里。
我们开始计划,如何对付陈泰。
方琳告诉我,陈泰最大的生意,是走私。
从香港,走私电器、汽车、奢侈品到内地。
钻石,只是其中之一。
他的货,都藏在蛇口码头的一个仓库里。
“我们得拿到他犯罪的证据。”我说。
“怎么拿?”方琳问,“那个仓库,守卫森严,我们根本进不去。”
我想起了我那几十万。
钱,能通神,也能通鬼。
我开始用钱,去编织一张网。
我找了一些在码头混生活的老乡,请他们吃饭,喝酒,给他们好处。
让他们帮我盯着那个仓库。
我又托关系,找到了一个在海关工作的小职员。
我给了他一笔钱,让他帮我查陈泰的货船记录。
那段时间,我的钱像水一样流出去。
但我一点也不心疼。
我每天和方琳一起,在那个小小的裁缝铺里,研究从各方汇集来的情报。
我们像两个并肩作战的战友。
我发现,她不仅手巧,心思也很缜密。
很多我没想到的细节,她都能注意到。
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变得有些微妙。
我们很少说话,但一个眼神,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有一天晚上,我们研究地图到很晚。
我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条毯子。
她就坐在我对面,借着昏暗的灯光,缝补一件衣服。
她的侧脸,很美。
我看得有些痴了。
她好像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冲我笑了笑。
那笑容,像黑夜里的一朵昙花。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很快就收回了目光,假装刚睡醒。
我不敢多想。
我们都是在刀尖上跳舞的人,不知道有没有明天。
一个月后,机会来了。
一个在码头帮我盯梢的老乡告诉我,陈泰有一批很重要的货,要从香港运过来。
据说,是几辆全新的奔驰。
同时,那个海关的小职员也给了我消息。
那艘货船的入关时间,是周五晚上十点。
而那天晚上,海关的负责人,会去参加一个饭局。
是陈泰请的客。
“这是个机会。”我对她说。
“你想怎么做?”
“报警。”
“报警?”她愣了,“警察会管吗?”
“我们直接报警,肯定没用。但是,如果我们能让警察‘刚好’在他们交易的时候出现呢?”
我把我的计划,告诉了她。
我们需要一个人,混进仓库,在他们接货的时候,制造混乱,拖延时间。
然后,再由另一个人,去报警。
“我去。”方琳说。
“不行!”我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除了我,没人更合适。”她说,“我以前跟阿东去过那个仓库,我知道里面的结构。”
“而且,”她看着我,“我必须亲手为他报仇。”
她的眼神,很坚定,不容置疑。
我知道,我劝不动她。
“好。”我点了点头,“那你一定要小心。”
“那你呢?”
“我去报警。”我说,“我会算好时间,保证在你安全之后,警察才会到。”
我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
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推敲。
周五晚上,下起了小雨。
深圳的夜,被雨水和霓虹灯,搅和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我骑着一辆新买的摩托车,载着她,来到蛇口码头附近。
她换上了一身黑色的衣服,像一个暗夜里的精灵。
“阿强。”她下车,忽然叫住我。
“嗯?”
“如果……如果我回不来,”她顿了顿,“你就忘了我,也忘了他,拿着剩下的钱,好好生活。”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别说傻话。”我抓住她的手,“我等你回来。”
她的手,冰凉,在微微发抖。
我用力握了握。
“等我。”
她说完,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我看着她消失的方向,心里空落落的。
我看了看手表,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
按照计划,她会在十点半动手。
而我,要在十点四十五分,打电话报警。
不多不少,十五分钟。
这十五分钟,是留给她逃跑的时间。
也是决定我们命运的十五分钟。
我躲在一个废弃的集装箱后面,死死盯着那个亮着灯的仓库。
十点半。
仓库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接着,是几声枪响。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枪声!
计划里没有枪声!
出事了!
我当时脑子里一片空白,第一个念头就是冲进去救她。
但我不能。
我冲进去,也是白白送死。
而且,我还要报警。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冷静!阿强!你他妈给老子冷静下来!
我一遍一遍地对自己说。
我看着手表,秒针每一次跳动,都像是在敲打我的心脏。
煎熬。
这辈子都没这么煎au熬过。
十一分钟。
十二分钟。
十三分钟。
还差两分钟。
我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从黑市买来的无线电话。
就在我准备拨号的时候。
一个人影,从仓库的侧门,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是方琳!
她的一条腿好像受伤了,跑得很慢。
在她身后,追出来两个男人。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我当时什么都顾不上了。
我发动摩托车,冲了出去。
“方琳!上车!”
她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星。
我把车开到她身边,她翻身上了后座。
那两个男人已经追到了跟前。
其中一个,举起了手里的枪。
我猛地一拧油门,摩托车像疯了一样往前窜。
“砰!”
一声枪响。
我感觉后背像被烧红的铁块砸了一下,巨大的冲力差点把我从车上掀下去。
我中枪了。
我咬着牙,不敢停。
我知道,一停下来,我们两个都得死。
血,很快就湿透了我的后背。
和那天,黎振东流的血一样。
温热的,粘稠的。
“阿强!你怎么样!”方琳在我身后哭喊。
“没事……死不了……”
我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
不行,我不能倒下。
我倒下了,她怎么办?
我拼命咬着自己的舌头,用疼痛,让自己保持清醒。
我凭着最后的记忆,朝着一个方向开。
那是一个我早就看好的地方。
一个正在施工的,巨大的下水道系统。
那里,是我们在深圳,唯一的生路。
我冲破工地的简易围栏,连人带车,冲进了那个黑漆漆的洞口。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我好像听到了警笛声。
由远及近。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四周是白色的墙壁,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
医院。
我动了一下,后背传来一阵剧痛。
“别动!”
一个熟悉的声音。
是方琳。
她坐在我床边,眼睛又红又肿,但人是好好的。
“我……我们……”
“我们安全了。”她说。
她告诉我,那天晚上,我冲进下水道后就昏迷了。
是她,把我从下水道里,一点一点拖了出来。
然后,她报了警。
警察及时赶到,封锁了码头,把陈泰和他的手下,人赃并获。
那几辆奔驰,就是铁证。
后来,警察在仓库的暗格里,还搜出了大量的走私品和枪支。
陈泰,完了。
“那……那你呢?”我问。
“我做了污点证人。”她说,“把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了警察。”
“包括……黎振东和钻石的事?”
她点了点头。
“警察怎么说?”
“他们说,黎振东的事,算他是黑帮火拼。钻石,已经全部上缴国库。”
她看着我,笑了笑。
“阿强,我们……没事了。”
我的心,终于落了地。
就像一个在海上漂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陆地。
我在医院住了半个月。
方琳一直照顾我。
给我喂饭,擦身,讲笑话。
我们聊了很多。
聊她的过去,聊我的过去。
聊那个叫黎振东的,像老鹰一样的男人。
也聊我们的未来。
出院那天,她来接我。
“阿强,我们……去哪儿?”她问。
我看着她,笑了。
“回家。”
我用剩下的钱,在老家盖了一座两层的小楼。
不大,但很温馨。
我和方琳,就在那里,举行了简单的婚礼。
没有宾客,没有鞭炮。
只有我们两个人。
还有墙上,那个已经褪了色的,老鹰风筝。
婚后,我们在镇上开了家裁缝铺。
她手艺好,我负责跑腿、拉生意。
日子过得不富裕,但很安稳。
有时候,夜深人静,我还是会想起1990年的那个夏天。
想起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想起那包改变了我一生的钻石。
我不知道,我当初的选择,是对是错。
我只知道,我不后悔。
我得到了比那些钻石,更珍贵的东西。
我转头,看着身边熟睡的她。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很安详。
这就够了。
这就是我的,深圳往事。
后来,我们的生意越做越好。
从一个小小的裁缝铺,变成了一个小型的服装加工厂。
我们有了自己的品牌。
日子越来越红火。
我们有了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儿子像我,调皮捣蛋。
女儿像她,文静乖巧。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黎振东还活着,看到这一切,他会怎么想?
他会不会,也为我们感到高兴?
2000年,新世纪。
深圳已经变成了一个国际化的大都市。
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华强北,早就不是我记忆里的样子了。
那棵半死的榕树,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巨大的电子屏幕。
我和方琳,带着孩子,回去过一次。
我们去了蛇口码头。
那个曾经发生过枪战的仓库,已经变成了一个现代化的物流中心。
一切,都变了。
唯一没变的,是吹过码头的,咸湿的海风。
“在想什么?”方琳问我。
“没什么。”我笑了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是啊。”她也笑了,“一场醒了,就不愿意再回去的梦。”
我们一家四口,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货轮。
夕阳把海面,染成一片金色。
很美。
儿子忽然指着天上,大叫起来。
“爸爸,你看!老鹰!”
我抬头。
一只矫健的雄鹰,正张开翅膀,在天空自由地翱翔。
我看着那只鹰,仿佛看到了黎振东。
也看到了,那个曾经的,年轻的,不知天高地厚的自己。
我笑了。
生活,还要继续。
而我们,会带着希望,一直走下去。
就像那只鹰,永远向着太阳,飞翔。
这就是故事的全部。
听起来,像个传奇,对吧?
但对我来说,那不是传奇。
那是我的,九十年代。
是我用血,用泪,用青春,换来的,独一无二的人生。
每当我抚摸后背那个浅浅的疤痕时,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
如果我没有在那棵榕树下等活。
如果我没有被那两千块港币砸昏了头。
如果……
人生没有如果。
所有的相遇,都是命中注定。
就像我和方琳。
就像我和黎振东。
就像我和那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
我们都被时代洪流裹挟着,身不由己。
但我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与命运抗争。
这,或许就是,我们那一代人,最真实的写照。
也是深圳这座城市,最迷人的,魅力所在。
它给了我们希望,也给了我们绝望。
它让我们一夜暴富,也让我们一无所有。
它像一个巨大的赌场。
而我们,都是赌桌上,红了眼的,赌徒。
幸运的是,我赌赢了。
虽然,赢得,有点惨烈。
但我,终究是,活了下来。
并且,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这就,足够了。
我时常会教育我的儿子,做人要脚踏实地,不要总想着一步登天。
他总是不服气。
他说,爸爸,你当年不就是一步登天吗?
我笑了笑,没反驳。
我怎么跟他解释呢?
那一步,我迈出去,下面不是天堂。
是深渊。
是万劫不复。
我只是运气好,在掉下去的最后一刻,抓住了另一只手。
那只手,很温暖,很有力。
她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回来。
她,叫方琳。
是我的,妻子。
也是我的,救赎。
这辈子,我最感谢的人,除了我爸妈,就是她。
还有,那个叫黎振东的男人。
虽然,他给我带来了无尽的麻烦。
但他,也让我,遇到了她。
让我,从一个浑浑噩噩的摩的佬,变成了一个真正的,顶天立地的,男人。
所以,我不恨他。
我甚至,有点感激他。
每年清明,我和方琳,都会去一个地方。
深圳的,一个很偏僻的,公墓。
我们在那里,给他立了一个衣冠冢。
没有照片,只有一个名字。
黎振东。
我们会带上一瓶好酒,一束白菊花。
还有一只,新做的,老鹰风筝。
我们会把风筝,放上天。
看着它,越飞越高,越飞越远。
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
我希望,他能看到。
我希望,他能知道。
他想保护的人,我,保护得很好。
他想过的生活,我,也替他,过上了。
他可以,安息了。
风,吹过耳边。
我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下午,他贴着我耳朵,说的最后一句话。
“兄弟……活下去……”
我活下来了。
而且,会好好地,活下去。
带着他的那一份,一起。
这,就是我对他的,承诺。
一个男人,对另一个男人的,承诺。
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我想,当我老了,躺在床上,快要不行的时候。
我脑子里,最后浮现的画面,一定不是那包价值连城的钻石。
而是1990年的那个夏天。
那个穿着血衣的男人。
那辆咆哮的铃木王。
和那个,奋不顾身,把油门拧到底的,二十岁的,我自己。
那是我,一生中,最狼狈,也最勇敢的,瞬间。
那一刻,我不是阿强。
我是一只,想要冲破牢笼的,鹰。
虽然,翅膀,差点被打断。
但,我终究,还是,飞了起来。
飞向了,属于我的,那片,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