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在边境卖望远镜,一个逃犯用一颗钻石换走一个

发布时间:2026-01-01 09:37  浏览量:12

91年的风,是硬的。

像一把生了锈的锉刀,贴着脸刮过去,能蹭掉人半层皮。

我叫陈年,那年二十一,守在瑞丽江边的弄堂口,摆着个摊。

摊上是几架从毛子国那边倒腾过来的望远镜。

长长短短,黑黢黢的,像一排没睡醒的炮筒。

这生意不好做。

边境上的人,眼睛比鹰都尖,谁没事需要这玩意儿?

他们想看的,不用望远镜也能看得一清二楚。他们不想看的,你就算把哈勃望远镜架在他眼皮上,他都懒得抬一下。

我守着这摊,更多的是守着一份无聊。

太阳从东边的山头升起来,把江面照得金灿灿,再慢悠悠地挪到西边的山头,把我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一天就过去了。

“小陈,又没开张?”

隔壁卖玉石的李老头,剔着牙,斜着眼看我。

我懒得搭理他,眼睛盯着远处江对岸的缅甸。

那边是另一番天地,木板房,光着屁股跑的小孩,还有时不时传来的,听不懂的吆喝。

李老头凑过来,压低声音:“你这玩意儿,在这儿卖,瞎了。”

“哦?”我终于舍得把目光从江对岸收回来。

“你想想,啥人需要望远-镜?”他拖长了音,故作神秘。

我看着他,等他下文。

“跑路的,踩点的,抓人的。”他掰着指头数,“你说,这三种人,哪个会大摇大摆地来你这儿买?”

我得承认,他说得有道理。

我的顾客,大多是些闲得蛋疼的游客,对着江对岸指指点点,感叹一番“一江之隔,两个世界”,然后心满意足地砍价,买走一个最便宜的。

指望他们,我连摊位费都交不起。

那天下午,太阳蔫蔫的,像个泄了气的皮球。

风里卷着尘土和烤饵块的香气,熏得人昏昏欲睡。

就在我快要靠着墙根睡着的时候,一个人影,挡住了我的光。

我睁开眼。

是个男人。

很高,很瘦,像一根被水泡了很久的竹竿。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夹克,领口和袖口都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棉絮。

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一双眼睛,太亮了。

像狼。

还是饿了很久,快要不顾一切的狼。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在我的摊子上一寸一寸地扫。

最后,他的视线停在最右边的那一架上。

那是我这儿最好的货。

军用的,20倍,镜片是蔡司的,老毛子那边一个退役的军官偷偷卖给我的。

我管它叫“黑豹”。

“这个,怎么卖?”

他的声音很沙哑,像两片砂纸在摩擦。

我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子,来了精神。

“老板好眼力。”我换上一副职业的笑脸,“这可是好东西,军工品质,夜视的,二十倍镜,别说看对岸了,对面山上落了几只鸟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他没理会我的吹嘘,只是伸出两根手指,修长,但骨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多少钱。”他重复了一遍,没什么耐心。

我心里盘算了一下。

这“黑豹”我进价就三百,平常卖,没八百我都不带还价的。

看他这身行头,我估计他也拿不出多少钱。

“实心价,六百。”我伸出六根手指,“一分不少。”

他盯着我,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看得我有点发毛。

我以为他要砍价,或者直接转身就走。

但他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做了一个我完全没想到的动作。

他把手伸进夹克的内兜里,掏了掏。

掏出来的,不是钱。

是一小块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他把手帕一层一层地打开,像在展示什么稀世珍宝。

手帕的中央,躺着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

在昏黄的阳光下,那东西折射出一种幽暗、深邃、又带着一丝冰冷火焰的光。

我的呼吸停住了。

虽然我没吃过猪肉,但也见过猪跑。

在瑞丽这地方,就算是个卖饵块的,也认识那玩意儿。

钻石。

虽然是块原石,没经过任何切割,形状不规则,表面还有些粗糙。

但那股子藏不住的火彩,骗不了人。

“我没钱。”他沙哑着说,“用这个,换你那个。”

他说的是“换”,不是“买”。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像有几百只苍蝇在同时打架。

李老头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来。

“跑路的,踩点的,抓人的。”

眼前这个男人,会是哪一种?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

他的眼神里,没有商量的余地,只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仿佛我今天不换给他,他就会用别的方式,从我这里“拿”走。

我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

“你……你这个……是哪儿来的?”我问,声音有点抖。

他没回答,只是把那颗钻石往前推了推。

“换,还是不换?”

我不知道那颗钻石值多少钱。

可能值几千,也可能值几万。

但我也知道,这东西烫手。

在瑞麗,一块来路不明的玉石都能引来杀身之祸,更别说是一颗钻石了。

可是……

我看着他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一种东西,叫“故事”。

我二十一岁,除了无聊,一无所有。

我渴望故事。

哪怕是危险的故事。

“换。”

我说。

从我嘴里吐出这个字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男人似乎也有些意外。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别的情绪。

像是……赞许?

他把钻石放在摊子上,然后拿起那架“黑豹”,转身就走。

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我看着他的背影,高高瘦瘦,很快就消失在巷子尽头的阴影里。

我低头,看着摊子上那颗安静躺着的石头。

阳光下,它像一颗凝固的火焰。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做了一件这辈子最大胆,也最愚蠢的事。

我飞快地把钻石揣进兜里,然后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摊。

我不敢再待下去了。

总觉得暗处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李老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凑了过来,脸上带着那种讨厌的、看穿一切的笑容。

“小子,开张了?”

“关你屁事。”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哟,火气不小。”李老-头也不生气,“看样子,是做了笔大买卖。”

我心里一惊,停下手中的动作。

“你……你看见了?”

“看见什么?”他揣着手,笑得像只老狐狸,“我就看见一个穿蓝夹克的,从你这儿拿了个大家伙走了。你这摊子上,就数那个最值钱吧?”

我没说话,只是加快了收摊的速度。

“小子,听我一句劝。”李老头突然收起笑容,压低声音,“这地方,水深。不该拿的东西,别拿。拿了,也赶紧扔了。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把最后一个望远镜装进箱子,锁好。

“谢了,李大爷。”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我心里有数。”

“有数?”他冷笑一声,“但愿吧。”

我没再理他,推着我的破三轮车,飞快地离开了弄堂口。

回到我租的那个小单间,我反锁上门,拉上窗帘。

屋子里顿时暗了下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颗钻石。

在黑暗中,它反而更亮了。

像一颗孤单的星星,落在了我的手心。

我把它举到眼前,对着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光,仔细地看。

里面的火彩,变幻莫测。

一会儿是红,一会儿是蓝,一会儿是绿。

美得让人心悸。

也让人害怕。

我把它紧紧地攥在手心,冰冷的触感,让我稍微冷静了一点。

我在想,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用一颗钻石,来换一架望远镜?

他是谁?

一个逃犯?

一个被追杀的毒贩?

还是一个身怀秘密的间谍?

我想象不出他的身份,但我能感觉到,他很危险。

而我,一个不小心,踏进了他的危险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没敢出摊。

我把自己关在那个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子里,像一只受了惊的兔子。

我每天只做两件事。

吃饭,和看那颗钻石。

我把它藏在床板底下,用一块破布包着。

每天晚上,等夜深人静了,我才敢把它拿出来,就着月光看。

我越来越觉得,它像一个魔鬼。

一个能实现你所有愿望,但也会把你拖进地狱的魔鬼。

我开始做噩梦。

梦里,那个穿蓝夹克的男人,用他那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我,问我:“我的东西呢?”

或者,我梦见自己被人追杀,他们抢走了钻石,然后把我扔进了瑞丽江。

冰冷的江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我无法呼吸。

每次,我都是从这种窒息感中惊醒。

然后,一身冷汗。

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我得把这东西处理掉。

要么,报警。

这个念头只在我的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我否决了。

我怎么解释这东西的来路?

我说是一个陌生男人用它换了一架望-镜?

警察会信吗?

他们只会把我当成同伙,或者,至少也是个销赃的。

到时候,我说不清。

那么,就只能把它卖掉。

卖给谁?

瑞丽这地方,做玉石珠宝生意的多如牛毛。

但我也知道,这些人,没一个是善茬。

我一个毛头小子,拿着一颗来路不明的钻石去找他们,不被他们连皮带骨吞了才怪。

我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叫“老缅”的男人。

他是缅甸人,在瑞丽做点“小生意”。

所谓“小生意”,就是帮人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东西。

从那边过来的货,或者从这边过去的货。

只要你给钱,他什么都敢接。

我只见过他一次。

是在一个茶馆里,李老头指给我看的。

“看见没,那个穿对襟褂子的,就是老缅。”李老头说,“别看他长得跟个农民似的,瑞丽黑白两道,没几个不给他面子的。这孙子,手黑着呢。”

找到老缅不难。

我在他常去的那个茶馆,等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来了。

还是那身对襟褂子,脚上一双布鞋,手里盘着两颗核桃。

看起来,就像个乡下进城喝茶的老头。

我深吸一口气,朝他走过去。

“缅,缅大爷?”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恭敬一点。

他眼皮都没抬,继续盘着手里的核桃。

“什么事?”

“我,我有点东西,想请您给看看。”

他这才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我脸-上扫了扫。

“什么东西?”

我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方便。”

他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跟我来。”

他带着我,穿过茶馆的后堂,进了一个小包间。

包间里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他坐下,示意我把东西拿出来。

我从兜里掏出那个用手帕包着的小疙瘩,放在桌子上。

老缅没有立刻打开。

他只是盯着那个手帕包,盘核桃的手,停了下来。

“哪儿来的?”他问。

“一个……一个朋友,抵债给我的。”我撒了个谎。

他没追问,只是慢慢地,打开了手帕。

当那颗钻石出现在他眼前时,他那双一直很浑浊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道精光。

一闪即逝。

快得让我以为是错觉。

他拿起钻石,凑到眼前,对着光,仔细地看了看。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对着钻石,看了足足有五分钟。

在这五分钟里,我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感觉自己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终于,他放下了放大-镜。

“你想怎么处理?”他问,语气很平静。

“卖……卖掉。”

“多少钱?”

我不知道。

我完全没有概念。

我只能硬着头皮说:“您……您给个价。”

他沉默了。

手指在桌子上,轻轻地敲着。

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心脏上。

“这东西,不错。”他终于开口,“但是,来路不正。”

我心里一沉。

“我不管它来路正不正。”他继续说,“我只按我的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

“三七开。”他说,“我七,你三。”

我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缅大爷,您这也太……”

“黑?”他笑了,“小子,你知不知道,你拿着这东西,就是揣着一颗炸弹?我帮你拆了这颗炸弹,收你七成,多吗?”

我无话可说。

他说的是事实。

“而且,”他话锋一转,“我不是给你钱。”

“那您给什么?”

“给你换成等值的货。”他说,“金子,或者玉。你自己选。”

我不明白。

“为什么不能给钱?”

“钱上,有记号。”他说,“货上,没有。”

我懂了。

他是怕这颗钻石是赃物,如果他给了我现金,万一案发,钱的流向会追查到他。

换成货,就死无对证了。

这老狐狸,真是滴水不漏。

“我……我选金子。”我说。

玉石水太深,我看不懂。

金子,是硬通货。

“好。”他点点头,“这颗石头,毛重大概在五克拉左右。成色嘛,还行。按黑市的价,我给你算八万。三成,就是两万四。换成金子,按今天的价,大概是……”

他心算了一下。

“……二百五十克。”

两万四!

二百五十克黄金

我脑子又“嗡”的一声。

我长这么大,别说见了,连想都没想过这么多钱。

我感觉自己像在做梦。

“怎么?”老缅看我没反应,“嫌少?”

“不不不,不少,不少。”我赶紧摇头。

“那就这么定了。”他说,“三天后,还是这里,我把货给你。这颗石头,我先收着。”

他说着,就把钻石连同手帕,一起收进了怀里。

我没敢有任何异议。

从茶馆出来,我感觉自己脚下像踩着棉花。

轻飘飘的。

两万四。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地跳。

我可以在瑞丽买一套小房子,可以娶个老婆,可以开个小店,再也不用去摆那个破望远镜摊子了。

我的人生,就要因为这颗石头,彻底改变了。

但是,我又隐隐地感到不安。

那个男人,他还会出现吗?

如果他回来找我,我拿什么还给他?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我的心头。

但很快,就被那两万四的狂喜,给淹没了。

我安慰自己,他只是个过客。

一个用一颗烫手的钻石,换走了一架望远镜的过客。

他不会再回来了。

这三天,我过得既兴奋,又煎熬。

我开始规划我的未来。

买房子,开店,娶老婆……

我想象着自己穿着新衣服,站在自己的店门口,看着人来人往。

再也没有人会叫我“卖望远镜的小陈”了。

他们会叫我“陈老板”。

这种想象,让我激动得好几个晚上都睡不着。

但同时,我也害怕。

我怕老缅反悔,或者黑吃黑。

我也怕那个蓝夹克的男人,突然出现在我的门口。

终于,熬到了第三天。

我揣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又去了那家茶馆。

还是那个包间。

老缅已经在里面等我了。

他面前,放着一个黑色的布袋子。

“东西在这里。”他指了指袋子,“你点点。”

我打开袋子。

里面,是十几根大小不一的金条。

黄澄澄的,晃得我眼花。

我拿起一根,沉甸甸的。

我用牙咬了一下,上面留下一个浅浅的牙印。

是真的。

“没错吧?”老缅问。

“没……没错。”我把金条放回袋子,扎好口。

“那就好。”他说,“货款两清,从此以后,那颗石头,跟你再没任何关系。就算天王老子来问,你都说没见过。明白吗?”

“明白。”我点点头。

“滚吧。”

我提着那个沉甸甸的布袋子,走出了茶馆。

我感觉,我的人生,从这一刻开始,不一样了。

我没有立刻回家。

我提着金子,在瑞丽的大街小巷,漫无目的地走。

我怕有人跟踪我。

我绕了七八个圈子,确定没人跟着,才回了我那个小破屋。

锁上门,我把金条倒在床上。

十几根金条,在昏暗的灯光下,散发着迷人的光芒。

我一根一根地数,一遍又一遍。

我感觉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人。

那天晚上,我抱着金子睡的。

我睡得很沉,很香。

没有再做噩-梦。

第二天,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银行,租了一个保险柜。

我把大部分金条,都存了进去。

只留了两根在身上。

然后,我去找了个中介,看房子。

我在离市中心不远的一个小区,看中了一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虽然是旧房子,但很干净,很亮堂。

我当场就交了定金。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那个住在十平米出租屋里,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穷小子了。

我成了一个有产者。

我甚至开始想象,我的女主人会是什么样子。

是隔壁服装店那个烫着大波浪的老板娘?

还是每天早上在楼下卖豆浆的那个,笑起来有两个小酒窝的姑娘?

我的生活,充满了阳光。

我几乎已经忘了那个蓝夹克的男人,和那颗钻石。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我的人生,将会在一片光明中,顺利地走下去。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天。

那天,我刚从银行取了钱,准备去交房子的首付。

在我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我看见了一个人。

一个我以为我再也不会见到的人。

那个穿蓝夹克,眼睛像狼的男人。

他还是那副打扮,只是看起来更憔悴,更疲惫了。

他就站在银行对面的街角,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我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找到我了。

他是来要回他的东西的。

我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一个念头,就是跑。

我转身,想往银行里躲。

但是,我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不了。

我知道,我跑不掉。

他朝我走了过来。

一步,一步,像踩在我的心上。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了。

他走到我面前,站定。

还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我的东西呢?”他问,声音沙哑。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我问你,我的东西呢?”他加重了语气,一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他的手,像一把铁钳,捏得我生疼。

“我……我……”我吓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知道。”他说,“一颗石头,换了你一架望远镜。”

完了。

我脑子里只剩下这两个字。

“我……我把它……”我不敢说我把它卖了。

我怕他会当场杀了我。

“你把它卖了。”他替我说了出来,语气很平静。

平静得让我害怕。

“不……不是的……”我还在做最后的挣扎。

“卖了多少钱?”他没理会我的否认,继续问。

“我……我……”

“说。”他手上的力气,又加重了几分。

我感觉我的锁骨,快要被他捏碎了。

“两……两万四。”我带着哭腔,说了出来。

他沉默了。

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也松了一点。

我以为他要爆发了。

但没有。

他只是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出的情绪。

像失望,又像……解脱?

“两万四……”他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自言自语,“也好。”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更摸不着头脑的话。

“钱呢?”

“啊?”我没反应过来。

“卖了的钱,在哪里?”

“在……在银行……”我指了指身后的银行,“还有……还有一部分在我身上,准备……准备去交房钱……”

他看了一眼我手里提着的,装钱的包。

“跟我来。”

他说完,转身就走。

我不敢不跟。

我像个被牵着线的木偶,跟在他身后。

他没有带我去什么偏僻的地方。

他带我进了一家小饭馆。

饭馆里人不多,很安静。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老板,两碗面。”他冲着厨房喊了一声。

然后,他看着我。

“坐。”

我战战兢兢地坐下。

“钱,都给我。”他说。

我不敢迟疑,把手里的包,递了过去。

他打开,看了看里面的钱。

大概有一万块。

他把钱拿出来,放进自己的口袋。

然后,把空包还给我。

“你还欠我一万四。”他说。

我点点头,像小鸡啄米。

“我……我去银行取给您。”

“不急。”他说,“吃了面再说。”

我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他不要我的命,也不像是要立刻拿走所有的钱。

他反而,请我吃面?

很快,两碗热气腾-腾的面上来了。

是本地的过手米线。

他拿起筷子,大口地吃了起来。

吃得很香,很急。

像是饿了好几天。

我看着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吃啊。”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不吃,一会儿没力气。”

没力气?

没力气干什么?

我心里又开始打鼓。

但我不敢不听。

我拿起筷子,机械地往嘴里扒拉着米线。

食不知味。

一碗面,他很快就吃完了。

连汤都喝得一干二净。

他放下碗,打了个嗝。

然后,他看着我。

“你叫什么名字?”

“陈……陈年。”

“陈年。”他重复了一遍,“记住了。”

“你,你到底想怎么样?”我终于鼓起勇气,问了出来。

“我不想怎么样。”他说,“我只要我的钱。”

“我……我明天就去银行,把剩下的钱都取给你。”

“来不及了。”他说。

“什么……什么来不及了?”

“我要走了。”他说,“现在,立刻。”

“走?去哪儿?”

他没回答我。

他站起身。

“跟我来。”

我又一次,跟在他身后。

走出饭馆,他带着我,上了一辆停在路边的,破旧的吉普车。

车上,还有一个司机。

一个皮肤黝黑,沉默寡言的男人。

我被夹在他们中间。

车子发动,朝着城外的方向开去。

“我们……我们去哪儿?”我问,声音发抖。

“去拿钱。”蓝夹克的男人说。

“钱……钱在银行……”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等了。我要用你的手,去拿另一笔钱。”

我彻底糊涂了。

“什么意思?”

“你不是卖望远镜的吗?”他突然问。

“是……是啊。”

“你那里,还有没有货?”

“有……有……在我住的地方……”

“去拿。”他对司机说。

司机点点头,调转车头。

车子很快,开到了我租的那个小破屋楼下。

“去把最好的那个拿来。”蓝夹克的男人命令道。

我不敢不从。

我上了楼,打开房门。

我没敢耍花样。

我知道,那个司机,肯定在楼下盯着我。

我把我剩下的望远镜里,最好的那一架,拿了出来。

也是一架军用的,但比我卖给他的那架“黑豹”,要差一些。

我拿着望远镜,下了楼。

蓝夹克的男人接过望远镜,看了看,点点头。

“上车。”

车子,再一次,朝着城外驶去。

这一次,没有再停。

车子开得很快,很颠簸。

路越来越偏僻。

两边都是荒山。

我心里越来越害怕。

我觉得,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大哥……”我带着哭腔,哀求道,“我错了……我不该卖你的钻石……你放了我吧……剩下的钱,我一定还给你……我给你写欠条……”

蓝夹克的男人,一直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听到我的话,他才慢慢地睁开眼。

“我说了,我不要你的命。”他说,“我只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又开了大概一个小时。

最后,在一个半山腰上,停了下来。

这里很偏僻,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从这里,可以俯瞰到山下的一个寨子。

一个看起来很普通的,边境上的傣族寨子。

“下车。”

我们下了车。

蓝夹克的男人,拿起望远镜,朝着山下的寨子看去。

他看得很仔细。

看了很久。

“看见那栋吊脚楼了吗?”他把望远镜递给我,“最东边,门口有两棵凤凰树的那栋。”

我接过望远镜,按照他说的方向看去。

我看到了那栋吊脚楼。

跟寨子里其他的吊脚楼,没什么区别。

“你帮我盯着那栋楼。”他说,“从现在开始,二十四小时,不准眨眼。”

“盯……盯着?”我不明白,“盯什么?”

“盯里面的人。”他说,“一个女人,还有一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孩。”

“她们……她们是谁?”

“我的老婆,和我的女儿。”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

但我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了一闪而过的,温柔。

那一瞬间,他不再像一头狼。

而像一个……人。

一个有家,有爱人的,普通男人。

我愣住了。

“你……你不是……”我不知道该怎么问。

“不是什么?”他看着我,“不是逃犯?”

我没敢点头。

“我是。”他说,“我从北边,一路逃过来的。”

“那你为什么……”

“我犯了事。”他打断我,“我杀了人。”

我倒吸一口凉气。

“但是,我杀的,是该杀的人。”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冰冷,“他们,害死了我的兄弟,霸占了我的生意。我拿了他们最重要的东西,他们不会放过我。”

“最重要的东西?”我突然想到了那颗钻石。

“那颗钻石,是他们的。我偷了出来。”他说,“我本来,是想用它,换一笔钱,带我老婆孩子,远走高飞。”

“那……那你为什么……”

“我被盯上了。”他说,“他们的人,已经到了瑞丽。我一露面,就会被发现。我没时间去把钻石换成钱了。我需要一架望远镜,远远地看她们一眼,确认她们安全。”

我全明白了。

他用那颗价值连城的钻石,换走我的望远镜,不是为了逃跑,不是为了踩点。

他只是,想看一眼他的家人。

“我在这里,等了半个月。”他继续说,“我不敢靠近。我怕连累她们。”

“那……那现在呢?”

“现在,我要走了。”他说,“我要去缅甸,从那里,再想办法去泰国。但是,我走之前,我要确保,她们是安全的。而且,我得给她们,留一笔钱。”

“钱?”

“对,钱。”他看着我,“我杀的那个人,他还有一笔货,藏在瑞丽。我知道在哪儿。但是,我不能去拿。我一动,就会被发现。”

“所以……所以你想让我去?”

“不。”他摇头,“我让另一个人去。而你,负责在这里,看着。”

“看什么?”

“看我的老婆孩子,有没有危险。”他说,“也看去拿货的人,有没有被跟踪。”

“那……那个人是谁?”

“你不用知道。”他说,“你只要做好你的事。”

“我……我做完之后呢?”

“做完之后,钱,分你一半。”他说。

“我不要!”我几乎是吼出来的,“我不要钱!我只想回家!”

“你回不去了。”他冷冷地说,“从你收下那颗钻石开始,你就已经回不去了。”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没有选择。”他说,“要么,帮我。要么,我现在就把你从这里推下去。”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又恢复了狼一样的凶狠。

我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我别无选择。

“好。”我咬着牙,“我帮你。”

“很好。”他点点头,“记住,盯着那栋楼,有任何不对劲,立刻告诉我。”

他指了指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司机。

“他叫阿山,会一直在这里陪着你。”

说完,他转身,就朝着山下走去。

“你去哪儿?”我问。

“我去安排。”他没有回头,“天黑之前,我会回来。”

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山林的尽头。

只剩下我,和那个叫阿山的男人,还有一个冰冷的望远镜。

阿山从始至终,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找了块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一把小刀,开始削木头。

像个哑巴。

我拿起望远镜,按照那个男人的指示,对准了山下那栋吊脚楼。

吊脚楼很安静。

院子里,晒着衣服。

偶尔,能看到一个女人的身影,在屋里走动。

那就是他的老婆吗?

很快,一个小女孩,从屋里跑了出来。

在院子里,追着一只蝴蝶。

那就是他的女儿吗?

她笑得很开心。

完全不知道,她的父亲,正在不远处的山上,用一架冰冷的望远-镜,看着她。

也不知道,她的父亲,是一个杀人犯,一个逃亡者。

更不知道,一场巨大的危险,正在向她们靠近。

我突然觉得,手里的望远镜,有千斤重。

我不再是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我成了一个参与者。

一个被胁迫的,身不由己的参与者。

这一天,过得无比漫长。

太阳,一点一点地,从东边,移到西边。

我的眼睛,一刻也不敢离开那栋吊脚楼。

我怕我一眨眼,就会错过什么。

就会让那对母女,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终于,天黑了。

山下的寨子,亮起了灯火。

那栋吊脚楼,也亮起了一盏昏黄的灯。

透过窗户,我能看到,那个女人,正在给小女孩,讲故事。

很温馨,很平静。

但这平静的背后,却隐藏着巨大的危机。

蓝夹克的男人,回来了。

他还是一个人。

“情况怎么样?”他问。

“一切正常。”我说,“她们……很好。”

他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沉默了。

我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那股戾气,在那一刻,消散了很多。

“行动,在午夜。”他说,“到时候,会有人去寨子西头,那棵大榕树底下,拿东西。”

“我需要做什么?”

“你继续盯着。”他说,“盯着那栋楼,也盯着大榕树。如果看到有除了拿东西之外的人靠近,立刻,用这个,发信号。”

他递给我一个手电筒。

“往天上,照三下。”

“那……那你呢?”

“我会在另一个地方,看着。”他说。

“如果……如果发生意外怎么办?”

“如果发生意外,”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异常冰冷,“你就朝着那栋吊ed脚楼,也照三下。”

我愣住了。

“为什么?”

“那是告诉她们,快跑。”

我明白了。

这是他留的,最后一条后路。

他把所有的事情,都算到了。

包括,最坏的结果。

午夜,很快就到了。

山下的寨子,一片寂静。

只有几声狗叫,偶尔响起。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手心里,全是汗。

我用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那棵大榕树。

终于,一个黑影,出现在了榕树下。

他动作很快,在树下捣鼓了一会儿,然后,提着一个包,迅速地离开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我松了口气。

看来,很顺利。

但是,就在那个黑影离开后不到五分钟。

另一批人,出现了。

他们不是一个人。

是五六个。

手里,都拿着家伙。

他们,径直朝着大榕-树走去。

我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他们扑空了。

但是,他们没有离开。

他们在榕树下,商量着什么。

然后,他们兵分两路。

一路,朝着黑影离开的方向追去。

另一路,三个人,竟然,朝着那栋吊脚楼走去!

不好!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我下意识地,就想拿起手电筒。

但是,我的手,被阿山按住了。

我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他冲我摇了摇头。

然后,他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在离我们不远的一个山头上,亮起了三下,微弱的灯光。

是那个蓝夹克的男人!

他在发信号!

他已经发现情况不对了!

几乎是同时,吊脚楼的灯,突然灭了。

然后,后门被打开,一个身影,抱着一个孩子,迅速地消失在了夜色中。

她们跑了!

我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但是,那三个男人,已经到了吊脚楼下。

他们踹开门,冲了进去。

里面,空无一人。

他们扑了个空。

我以为,事情就这么结束了。

但是,我错了。

其中一个男人,好像发现了什么。

他从吊脚楼里出来,抬头,朝着我们这个方向,看了过来。

然后,他拿出了一个东西。

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我认得。

那也是一架望远镜!

我的心,瞬间凉了半截。

他们,发现我们了!

“快走!”

阿山低吼一声,拉起我,就往山下跑。

我们的身后,传来了叫喊声,和枪声!

子弹,贴着我的头皮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上,木屑四溅。

我吓得腿都软了。

几乎是被阿山拖着,在山林里,没命地狂奔。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

我只知道,我的肺,快要炸了。

我的腿,像灌了铅。

终于,我们跑到了一条公路上。

一辆吉普车,停在那里。

蓝夹克的男人,就站在车边。

“上车!”

我们跳上车。

车子,像箭一样,窜了出去。

我回头,能看到,几个手电筒的光,在山林里,晃动。

他们,追下来了。

“他们……他们怎么会……”我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我低估他们了。”蓝夹克的男人,脸色很难看,“他们在我老婆身边,安了眼线。”

“那……那她们……”

“她们应该安全了。”他说,“我安排了另一条路,让她们去缅甸。”

“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我们也去缅甸。”

车子,在黑夜里,疯狂地行驶。

我们没有走大路。

全是走的小路,土路。

车子颠得我快要散架了。

天快亮的时候,我们到了一个边境上的渡口。

这里,比我摆摊的那个弄堂口,还要偏僻。

只有一个简陋的木头码头,和一条小木船。

一个船夫,戴着斗笠,在船上等着。

“钱呢?”蓝夹克的男人,问阿山。

阿山,从怀里,掏出了那个包。

蓝夹克的男人,打开包。

里面,不是钱。

是白色的粉末。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怎么了?”我问。

“这批货,是假的。”他说,“他们早就料到,我会来拿。他们在这里,设了个套。”

“那……那怎么办?”

“只能先过去了。”他说,“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他把那个包,扔给了船夫。

“开船。”

我们上了船。

小船,晃晃悠悠地,朝着江对岸划去。

江面上,起了雾。

瑞丽的灯火,在雾中,越来越远。

我回头,看着我生活了那么多年的地方。

我知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我的人生,从我收下那颗钻石开始,就已经,被彻底改变了。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将会是什么。

或许,是更巨大的危险。

或许,是亡命天涯。

我看着身边的这个男人。

他杀了人,他偷了东西,他是个逃犯。

但是,他也是一个丈夫,一个父亲。

他用一颗价值连城的钻石,去换一架望远镜,只为了,能远远地,看一眼自己的妻女。

他用自己的命,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只为了,能给她们,留下一线生机。

我不知道,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只知道,在这个冰冷、坚硬的世界上,他是我见过的,最像“人”的人。

船,靠岸了。

对岸,是缅甸。

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度。

“从这里,我们分头走。”蓝夹克的男人,对我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我。

是缅币。

“这些,你先拿着。”他说,“到了曼德勒,找一个叫‘素’的女人,她会帮你。”

“那你呢?”

“我去找我的老婆孩子。”他说。

“我们……还会再见吗?”我问。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回答。

他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带着阿山,转身,消失在了晨雾中。

我一个人,站在陌生的土地上。

手里,捏着几张陌生的钞票。

前路茫茫。

但我,却 strangely, 没有感到害怕。

也许,是因为,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或者,是因为,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一个男人,他为了他的家人,可以不顾一切。

这种力量,让我也觉得,自己,可以活下去。

我不知道,我将来会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和他的家人,最后怎么样了。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很多年后,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在边境卖望远-镜的毛头小子了。

我有了一点小小的生意,有了一个还算安稳的家。

我偶尔,还是会拿出那架,我从家里带来的,军用望远镜。

我不会用它去看什么。

我只是,喜欢把它,握在手里。

那种冰冷的,金属的质感,会让我,想起91年的那个下午。

想起那个穿蓝夹克,眼睛像狼的男人。

和那颗,改变了我一生的,钻石。

它像一颗凝固的火焰,在我的记忆里,永远地,燃烧着。

那之后的很多年,我都在曼德勒。

我按照那个男人说的,找到了那个叫“素”的女人。

素在曼德勒开了一家小小的旅馆,专门接待像我这样,从江对岸过来,没有身份的人。

她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很瘦,但很精干。

她没有问我从哪里来,也没有问我为什么来。

她只是看了我一眼,就给我安排了一个房间。

“先住下吧。”她说,“以后,有的是力气要你出。”

我就这样,在素的旅馆里,住了下来。

我成了一个杂工。

劈柴,挑水,打扫卫生,什么都干。

素管我吃住,每个月,还会给我一点零花钱。

那几张蓝夹克男人给我的缅币,我一直没舍得用。

我把它们,和那架望远镜,一起,藏在床底下。

日子,过得平静,但压抑。

我像一个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人。

每天,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工作。

我时常会想起那个男人。

他找到他的老婆孩子了吗?

他们,安全了吗?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去打听。

在素的旅馆里,有一个不成文的规矩。

不问过去。

每个人,都有一个不想被人知道的故事。

我们,都是被过去追赶的人。

一年后,我攒了一点钱。

我想离开这里。

我想去一个更远的地方。

一个可以让我,彻底忘记过去的地方。

我跟素说了我的想法。

她没有挽留我。

她只是,给了我一个地址。

“去仰光吧。”她说,“那里,机会多一点。”

“这个地址,是我一个远房亲戚。你去了,就说是我让你来的。”

我拿着那个地址,离开了曼德勒。

我去了仰光。

那是一个比瑞丽,比曼德勒,都要大得多,也繁华得多的城市。

我找到了素的那个亲戚。

他是一个开船厂的老板。

他收留了我。

我在他的船厂,当了一个学徒。

从最基础的,刷油漆,敲铁锈开始。

那是一段很辛苦,但也很充实的日子。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我不想让自己,有任何空闲的时间,去胡思乱想。

我学得很快。

三年后,我成了一个合格的,可以独立修船的师傅。

我有了自己的收入,有了自己的积蓄。

我在仰光,租了一个小房子。

我以为,我的人生,就要这样,平淡地,走下去了。

直到有一天。

那天,我正在船坞里,修理一艘渔船。

一个工友,跑过来,递给我一张报纸。

“阿年,你看,这个是不是你认识的人?”

那是一张中文报纸。

在仰光,有很多华人。

所以,中文报纸,也很常见。

我接过报纸。

在社会版的一个角落里,我看到了一张照片。

一张黑白的照片。

照片上的人,很模糊。

但是,我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个穿蓝夹克,眼睛像狼的男人。

照片旁边,是一篇简短的报道。

标题是:《华人黑帮火并,一头目被杀》。

报道说,昨天晚上,在仰光唐人街,两个华人帮派,因为地盘纠纷,发生了火并。

一方的头目,当场被打死。

那个头目,就是照片上的男人。

报道还说,这个男人,几年前,从中国内地,逃到缅甸。

心狠手辣,很快,就拉起了一帮人,在仰光,有了一席之地。

他的死,被认为是,另一方蓄谋已久的,一次“清除”行动。

我拿着报纸,手,不停地抖。

死了。

他就这么,死了。

我不知道,该是什么心情。

是悲伤?

还是……解脱?

他是个杀人犯,是个黑帮头目。

他的死,是咎由自取。

但是,我又想起,他用望远镜,看他女儿时,那温柔的眼神。

想起他跟我说的,他杀的,是该杀的人。

我突然,很想知道,他的老婆孩子,怎么样了。

她们,知道他的死讯了吗?

她们,现在在哪里?

我有一种冲动,想去查。

但是,理智告诉我,不能。

我好不容易,才过上了现在这种,平静的生活。

我不能再,把自己,卷进那个危险的世界里。

我把那张报纸,烧了。

我告诉自己,这一切,都跟我无关。

那个男人,死了。

他和我之间,那最后一丝联系,也断了。

我的人生,应该,回到正轨了。

但是,我错了。

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我加完班,回到我的小屋。

我发现,我的门,是开着的。

我心里一惊。

以为是遭了贼。

我小心翼翼地,推开门。

屋子里,一片漆黑。

我摸索着,打开灯。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女人。

她坐在我的床边,背对着我。

听到开门声,她慢慢地,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憔悴,但很漂亮的脸。

她的怀里,还抱着一个,睡着了的小女孩。

我认得她。

虽然,我只是在望远镜里,见过她。

但那张脸,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她是那个男人的,老婆。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我问,声音干涩。

“我来找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找我?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他告诉我的。”

“他?”

“我丈夫。”她说,“他跟我说,如果有一天,他出事了。就来仰光,找一个叫‘陈年’的,修船的师傅。”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攥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算到了。

“他说,你是个好人。”她看着我,“他说,你可以信任。”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是好人。

我当初,收下了他的钻石,把他卖了。

我只是一个,被他胁迫的,胆小鬼。

“你……你都知道了?”我问。

她点点头。

“报纸上,都登了。”

她的眼圈,是红的。

但她,没有哭。

“他临走前,给我留了一笔钱。”她说,“他说,让我带着孩子,去美国。找我的一个亲戚。永远,不要再回来。”

“那……那你为什么来找我?”

“钱,被人抢了。”她说,“他手下的那些人,在他死后,反了。他们抢走了所有的钱,还要……还要把我们母女,卖掉。”

“我们,是逃出来的。”

我看着她,和她怀里,睡得正香的女儿。

我仿佛,又看到了,多年前,那个站在边境线上,迷茫无助的自己。

“我……我能为你做点什么?”我问。

“我想请你,帮我们,离开这里。”她说,“去泰国。从那里,我们再想办法,去美国。”

“我?”我苦笑了一下,“我自己,都是个黑户。我怎么帮你?”

“他说了,你有办法。”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恳求,“他说,你很聪明。”

我沉默了。

我聪明吗?

我只是,运气好,活了下来。

“我,我试试吧。”我说。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答应她。

也许,是因为,她那双,和她丈夫一样,带着一种绝望,但又充满希望的眼睛。

也许,是因为,我觉得,我欠他一条命。

我把她们,暂时,安顿在了我的小屋。

然后,我开始,想办法。

仰光,有很多,专门做偷渡生意的“蛇头”。

但是,他们,都很危险。

而且,要价很高。

我把我的所有积蓄,都拿了出来。

也不够。

我想到了,我藏在床底下的那架,望远镜。

和那几张,一直没舍得用的,缅币。

我把它们,拿了出来。

望远镜,是军用的。

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我拿着望远镜,去找了一个,以前认识的,做黑市生意的老板。

那个老板,看了看望远镜,又看了看我。

“这东西,不错。”他说,“但是,最近,查得严。不好出手。”

“老板,我急用钱。”我说,“您给个实心价。”

他沉吟了一下。

“五万。”他说,“缅币。”

五万。

比我预想的,要少很多。

但是,我现在,没有别的办法。

“好。”我咬咬牙,“成交。”

我拿着那五万块钱,又去找了,那个“蛇头”。

“去泰国,两个人,一个大人,一个小孩。”我说,“多少钱?”

“十万。”蛇头伸出一个手指。

“我只有五万。”

“五万?五万你连孟加拉都去不了。”蛇-头冷笑一声。

“我……我再想想办法。”

我从蛇头那里出来,心里,一片冰冷。

还差五万。

我去哪里,弄这五万?

我走在仰光的街头,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

我突然,想到了一个人。

素。

曼德勒的,那个旅馆老板娘。

也许,她有办法。

我给素,打了个电话。

我在电话里,把事情,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

素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阿年,”她终于开口,“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我知道。”

“你这是,在玩火。”

“我知道。”

“你可能会,把自己的命,都搭进去。”

“我知道。”

素又沉默了。

“你等我消息。”她说。

然后,就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素会不会帮我。

我只能,等。

第二天,我的账户里,突然,多了一笔钱。

五万。

是素,打给我的。

我拿着这笔钱,又去找了那个蛇头。

“钱,我凑齐了。”

蛇头,收了钱。

“三天后,晚上十二点,在码头等我。”他说,“记住,只能带一个,小的行李。”

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了那个女人。

她听了,哭了。

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哭。

“谢谢你。”她哽咽着说,“谢谢你。”

“别谢我。”我说,“要谢,就谢你丈夫吧。”

三天后,晚上。

我带着她们母女,来到了码头。

蛇头的船,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是一艘,很小的,渔船。

“上船吧。”我对她说。

她抱着女儿,回头,看着我。

“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我摇摇头。

“我不走了。”我说,“这里,挺好的。”

“那……那你保重。”

“你们也保重。”

她上了船。

小船,很快,就消失在了,黑色的海面上。

我一个人,站在码头,站了很久。

我感觉,心里,好像,空了一块。

但同时,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

我终于,还清了,我欠他的。

从此以后,我只是陈年。

一个在仰光,修船的,普通人。

我的人生,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尾声

又过了很多年。

我在仰光,娶了妻,生了子。

我开了一家,属于自己的,小小的修船厂。

生意,不好不坏。

日子,过得,平淡,但安稳。

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女人,和她的孩子。

我也不知道,她们,最后,有没有,安全地,到达美国。

我希望,她们有。

我偶尔,会跟我的儿子,讲起,一个故事。

一个关于,望远镜,钻石,和逃犯的故事。

我的儿子,总是,听得,津津有味。

他问我:“爸爸,那个逃犯,是好人,还是坏人?”

我总是,笑着,摸摸他的头。

“他,只是一个,想回家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