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病

发布时间:2026-01-04 10:35  浏览量:9

女儿颈间挂满了我藏在柜中的玉串,叮叮当当地下楼后,我们知道,我的隐秘王国已然坍塌。妻子的惊呼声里没有责备,反倒像一句迟来的注解:“你看,你抠抠搜搜攒下的整个王国,都在这儿了。”

我的玉缘,大抵是从那些不见黑丝、唯有玉光的直播间开始的。此后,饭食与梦境,便都浸在了那片温润的光晕里。而这份痴迷,很快就不满足于方寸屏幕——我一次又一次坐上开往西安的动车,像个虔诚的朝圣者,奔赴心中的玉都。

起初,我爱的是玉的含蓄。黄金是直白的算术题,明码标价,克重即身家,光芒灼人,像生怕旁人不知的暴发户。玉则不同,它缄默无言,将乾坤尽藏于内。两块看似无二的玉,内里的沟壑深浅,实则判若云泥。这份矜贵的暧昧,便是我所认定的“品位”。我揣着这份清高的迷恋,一头扎进了玉的深潭。

为了求一块好玉,我成了西安的常客。去过当地头部主播富丽堂皇的实体店,玻璃柜里的灯光将每块玉照得如同神祇;也钻过人头攒动的大唐西市,蹲在小摊主跟前,看他们用绒布擦拭那些或许身世不凡的石头。从堂皇到市井,从主播的巧舌如簧到摊主的沉默寡言,我像一条鱼,在不同水温的潭水里穿梭,寻找那惊鸿一瞥的心动。

很快,我便领教了这份“含蓄”背后的刀光剑影。酸洗、染色、注胶……我像个懵懂新兵,在一个个陷阱里摔得鼻青脸肿。最刻骨铭心的一次,是定制了一块玉,欢天喜地捧回家,却被朋友冷冷一指,才看清玉中粗大的结构,如同美人体内未愈的骨痂。折返回去与老板理论,争得脸红脖粗,方才懂得,爱玉的第一课,原是要学会与“不完美”乃至“欺诈”正面交锋。后来在直播间,又被一块“油润度极佳”的玉勾去魂魄,到手方知是二十元的“阿富汗玉”。那一刻羞愤交加,我执意投诉到底,直到那直播间被封禁,才像打赢了一场硬仗,长长舒了口气,那口气里,却满是涩味。痛,却又奇异地夹杂着快乐。

这潭水,远比我想象的幽深。单是和田玉,便自成一个浩瀚宇宙:新疆料的油,是光阴熬煮出的膏腴;青海料的透,是雪山水凝结的冰魄;俄罗斯料的白润,恰似异域美人冷冽的肌肤。再往下探寻,野牛沟料、七号矿、羌口……名目如密码般繁复;颜色更是纷繁多姿:碧玉的沉静、粉青的娇嫩、糖玉的暖甜,每一种,都是一篇待解的经文。我像个贪婪的命名者,试图用知识将这混沌的美丽,一一分门别类。

爱玉,就此成了一场漫长的修行。买来一块玉,在掌心反复摩挲,听老师点评:“油润尚可,惜欠一分。”心中那点缺憾便被点燃,驱使我去寻觅下一块“更油润”的。新玉到手,油润与颜色俱佳,却又听闻:“内部结构若能再细腻些,便是上品。”那颗求全向上的心,再次被高高吊起。玉的学问,便在这“不足—追寻—再不足”的螺旋里,将我不断引向深处。我学结构,学光泽,学那不可言传的“气韵”,自以为已窥得几分三昧。

学费缴足,胆气渐壮。逛商场时,我必去玉石专柜,先听售货员侃侃而谈,再从容指出其谬误,品评玉石优劣。宝鸡几家大商场逛下来,竟觉多数卖玉人,也不过是一知半解。这份“知”,给了我一种微妙的权力。

我热衷于为朋友“鉴宝”,他们颈间的挂件,我大抵能断出品质与价值。说得价高,对方便眉开眼笑。直到那次,一位朋友珍重地拿出一块玉牌,称是万金求得的新疆和田籽料。我上手一掂,白虽白矣,油润却虚浮得很,那典型的“俄料”僵白与絮状棉点,根本逃不过我的眼睛。“这怕是俄料,棉多,值不了这个数,顶天三千。”我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朋友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一把夺回玉牌,拂袖而去,只扔下一句:“你懂什么!”

我僵在原地。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听不懂玉石了。它不再是我与美对话的灵媒,反倒成了一面镜子,照见我因“知”而生的骄矜,照见我用冰冷的标尺,去丈量他人珍爱的那份“正确”。我赢了真相,却输掉了一些更柔软的东西。原来,辨玉易,识心难。我学会了识别千万种玉,却险些忘了,每一块被主人珍藏的玉,都浸着一段无法用“油润度”或“产地”来标价的人生。

女儿颈上的玉串早已被收起,妻子的惊诧也渐渐平复。我的柜子里,依然藏着那些从西安、从直播间、从各个角落请回的宝贝。只是再看时,目光里多了些别的东西。我依然爱它们的含蓄,爱玉品类的浩瀚,爱那痛并快乐的求知过程。但我不再急于指点江山,评判高低。玉的沉默,此刻于我有了新的意味:它不争辩,不解释,只是静静存在,映照所有投来的目光——无论是商人的算计、藏家的痴迷、友人的珍爱,还是我这般,一个曾迷失在知识丛林里,如今正学着重新用心灵去“看见”的、普通的、爱玉的人。

那日离去的朋友,我们之间后来再无玉石的话题。我想,有些美,或许本就无需共识;有些价值,本就存于信者心中。而我,终于在这场漫长的“玉病”里,触摸到了一点比玉石更温润的质地——那是关于分寸与敬畏的修行。(董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