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比尔斯关闭合成钻品牌背后，一场全球钻石秩序的重塑

2025年5月，戴比尔斯宣布正式关停旗下培育钻石品牌Lightbox，这个曾经被寄予厚望的新业务线，在运营不到七年之后悄然退场。消息传出时，并未引起太大波澜，业内多数人早有预感。

这家百年珠宝巨头的让步，其实早已写在财报里——2025年上半年营收同比下滑13%，全年EBITDA亏损接近1.9亿美元，库存积压高达20亿美元，生产规模被迫压缩至二十年来最低水平。

与此同时，中国河南一个名叫柘城的小县城，正以每周数万克拉的速度稳定产出高品质合成宝石级钻石，价格仅为传统天然钻的十分之一。这场看似静默的技术迁移，实则掀翻了延续百年的奢侈品定价逻辑。

全球钻石市场的格局变化，并非一朝一夕。上世纪90年代以前，天然钻石的价值支撑主要来自两点：极度有限的地壳储量和高度集中的供应链控制。

19世纪末南非金伯利矿脉的发现本应导致供过于求，但几大矿业集团迅速达成默契，通过人为调节出货量维持高价。

他们还将情感绑定进商品营销，用“一生仅能买一次”的概念撬动年轻人钱包，成功把一种碳元素结晶塑造成婚姻承诺的必需品。

这种模式运行了一个多世纪，直到人工合成技术逐渐成熟，开始从工业领域向消费端渗透。

中国对金刚石的人工制备研究起步于20世纪60年代，最初目标并不是做首饰，而是解决高端制造中的硬质材料短缺问题。

那时的合成金刚石多用于切割、研磨工具，在机械加工行业被称为“工业牙齿”。

河南柘城正是国内最早布局这一产业的地区之一，凭借地方政府扶持和一批乡镇企业的自发投入，逐步建立起完整的产业链条。

进入90年代后，随着高温高压设备（HPHT）技术进步，合成出的晶体纯度越来越高，已经可以媲美低等级天然钻石。

一些企业开始尝试将其推向饰品市场，虽然当时接受度不高，但为日后爆发埋下了伏笔。

真正让局面发生质变的是2010年后的技术普及与成本下降。柘城本地工厂普遍采用国产化反应釜，结合低廉的工业电价和成熟的技工队伍，每生产一克拉毛坯钻的成本压到了不足50元人民币。

更关键的是，这些晶体在物理性质上几乎无法与天然钻石区分：相同的硬度、折射率、密度，连专业检测机构都需要借助光谱分析才能辨别来源。

当产品品质不再成为短板时，价格就成了决定性武器。原本动辄数万元的一克拉D色高净度裸钻，现在加上18K金戒托也仅需万元左右。

消费市场的反应几乎是即时的。2023年起，国内多家传统婚戒品牌销量断崖式下滑。其中IDo母公司恒信玺利陷入严重经营危机，申请破产重整，关闭门店超过百余家，员工欠薪事件频发。

其创始人李厚霖因债务问题被列入失信名单，限制高消费。这个曾靠明星代言和“一生只送一人”概念风靡一时的品牌，最终败给了性价比现实。

消费者不再愿意为品牌溢价买单，社交媒体上越来越多的年轻人晒出几百元购入的定制培育钻戒指，配文常是“一样的闪，十分之一的价”。

海外市场同样震荡剧烈。美国联邦贸易委员会早在2018年就修改定义，承认实验室培育钻石属于“真钻石”，只要标注来源即可合法销售。

北美最大珠宝零售商Signet旗下的Kay、Zales等品牌迅速切换产品结构，引入大量平价合成钻系列，单季度利润增幅达三倍。普拉达等奢侈品牌也开始在部分配饰中使用认证培育钻，以迎合年轻客群的环保与理性消费理念。

相比之下，戴比尔斯推出的Lightbox定价仍显僵化，既无法与低价国产品竞争，又难以进入高端市场，最终陷入两头不靠的尴尬境地。

中东买家的转向进一步加速了旧体系瓦解。过去依赖非洲原矿的阿拉伯批发商发现，从柘城拿货不仅价格更低，交期也更稳定，一周内即可完成从下单到出货的全流程。

2025年，中国合成毛坯钻进出口总额突破1.23亿美元，同比激增82%。而全球天然钻石批发价格同期下跌5.7%，近三年累计跌幅达30%。

俄罗斯阿尔罗萨公司利润缩水八成，许多小型矿企直接停工歇业。为了自救，部分传统厂商试图重提“稀缺性”叙事，联合投放广告强调“大地孕育”“唯一性”等概念，甚至提议将1%营收专门用于品牌维护，但收效甚微。

面对汹涌而来的产能冲击，国内部分头部企业已开始主动跳出低价竞争。柘光便是其中之一，他们避开大众市场，专注开发个性化高端路线。

有人将亲人头发中的碳元素提取出来，合成为带有DNA标记的纪念钻石；也有人预订大颗粒彩钻，用于传家或收藏。

这类定制产品虽单价高昂，但客户复购率和口碑反馈极佳。不少原先长期购买蒂芙尼、卡地亚的高净值人群表示，如今再看那些动辄数十万的天然钻戒，觉得“不值这个价”。

街头的变化更为直观。过去摆在百货商场一层中央的钻石专柜日渐冷清，而商场外围小摊上，莫桑石仿钻戒指标价9.9元起，成堆出售。

曾经象征身份与承诺的石头，如今成了可随意更换的潮流配件。2025年，中国年产合成钻石达2200万克拉，占全球总产量近半壁江山，全国整体产量占据世界八成以上份额。

技术红利带来的不仅是价格震荡，更深层的是观念更替——钻石不再神秘，它只是碳的一种存在形态，而爱情也不必非得用一笔巨款来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