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山寻幽图
发布时间:2026-01-06 11:23 浏览量:5
晨雾未散时,苏砚在祖父的书房里发现了那柄空白团扇。
扇面是上好的熟宣,泛着经年累月的暖黄色,像一捧凝固的月光。祖父临终前握着他的手,指尖在虚空里画了个圆弧:“该画完了。”
苏家世代以制扇为生,传到苏砚这代,却只剩这间堆满旧物的铺面。他记得祖父最后那些年,总对着空白的扇面发呆,笔提起又放下,最终只留下几叠未完成的线稿。
此刻展开的正是其中一幅。
山石如剑,从扇骨处斜刺而出,铁线描的笔锋硬朗似刀劈斧凿。三株古松虬曲向上,松针细密如网,网住了山间流动的雾气。最妙的是那条小径——墨色极淡,淡得几乎要融进纸纹里,却蜿蜒着穿过石隙,消失在扇面左侧那片巨大的空白中。
苏砚学过画,知道这是“意到笔不到”的留白。可这路径未免留得太多,像一句只说了一半的话,一个未及赴约的黄昏。
他铺开祖父的颜料匣。松烟墨、石膏、赭石、石绿……每一块都用得只剩薄片,边缘磨得圆润。笔洗里的水还是三年前的样子,早已干涸成碗底一圈褐色的痕。
“该怎么画完呢?”
声音在空荡的屋里撞了几下,最后落回那片空白里。
第一个夜晚,他梦见自己成了画中人。
确切的说是画中墨——一团刚从砚台里磨出的新墨,被一支竹笔舔舐着,点在扇面右下方。笔锋拖着他向上走,走过石头的棱角时,他感到自己被刮得很薄很薄;掠过松针时,又碎裂成无数细小的点。最后来到小径尽头,笔突然停了。
他滚落在空白边缘,听见握笔的人在叹息。
醒来时晨光正爬上画案,照亮扇面上一点不寻常的反光——小径尽头处,宣纸的纹理间,竟嵌着半粒极细的珍珠粉。是祖父调色时无意洒落的?还是……
苏砚戴上祖父修扇用的单目放大镜。
珍珠粉下,纸纤维的走向发生了变化。原本均匀交错的帘纹,在这里微微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用指尖轻抚,触感竟略有凹陷,仿佛多年前曾有水滴在此处久久停留,最终被纸张记住。
接下来的三天,苏砚试遍了所有可能。
他调出淡赭色渲染小径,空白处立刻变得拥挤;他补画远山,那条路又显得突兀如伤疤;他甚至在空白处题了祖父最爱的诗句,可墨迹未干就慌忙洗去——文字像铁笼,一下子关住了所有想象。
第四天傍晚暴雨,雨水敲打瓦片的声音让屋子格外安静。苏砚疲惫地伏在案上,半梦半醒间,忽然听见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雨声。是脚步。从画里传来的。
他猛地抬头。
扇面依旧铺在那里,墨线在暮色中微微发亮。但那条淡墨小径上,似乎有什么正在移动——不是墨色变化,而是光线流过纸张纹理时产生的错觉,像有人提着灯笼走过,光影摇曳。
苏砚屏住呼吸。
随着窗外天色渐暗,那“行走的光影”越来越清晰。它从小径开端出发,沿着祖父画好的路线,不疾不徐地向前。经过第一块山石时停顿片刻,似乎在辨认方向;穿过松林时,松针的影子拂过它的轮廓;最后抵达小径尽头,站在珍珠粉标记的地方,面朝那片巨大的空白——
它跨了出去。
苏砚几乎要叫出声。但什么也没发生。光影走进空白处,就像水滴落入深潭,只漾开几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然后消失了。
扇面恢复原状,仿佛一切都是错觉。
但苏砚知道不是。他颤抖着点燃油灯,把扇面举到最近的距离。在珍珠粉标记的位置,空白宣纸上,多了一道痕迹。
不是墨迹,不是笔触。
是纸本身微微隆起的一条细线,比发丝更细,从珍珠粉处开始,向左上方延伸。它穿过空白的扇面,穿过扇骨,一直延伸到……
苏砚翻转扇面。
背面是空白的。但在相同位置,纸面同样微微隆起。这条“路”穿过了整张扇面。
祖父的声音突然在记忆里清晰起来,是很多年前的一个夏夜:“砚儿,知道为什么最好的扇面画都要留白吗?”
七岁的他摇头。
“因为画里的路,总要留给看画的人去走完。”祖父指着自己刚画完的一幅山水,“你看这条下山的小径,我画到云雾这里就停了。可是啊,沿着它走下去的人,会看见我没画出来的溪流,我没画出来的茅屋,还有……”
“还有什么?”
祖父笑了,眼角的皱纹像另一幅山水:“还有他们自己的脚印。”
苏砚坐了一夜。
天亮时,他洗净所有画笔,研了一池新墨,却一笔未动。只是将扇面摆在窗前,看晨光如何一寸寸走过那些山石、松针、小径,最后漫进空白里。
第七天,当第一缕阳光再次触到珍珠粉时,苏砚终于提笔。
但他画的不是山,不是树,不是任何可以命名的东西。
他蘸了最淡的墨,沿着纸面上那条看不见的隆起,画下一串脚印。
脚印很浅,浅得像风吹过沙地。它们从小径尽头出发,走进空白,向左上方斜斜延伸。有的落在实处,墨色稍深;有的踩在虚空,几乎透明。每一步的距离都不相同,时疾时徐,像在跋涉,又像在舞蹈。
画到最后一步时,扇面左侧边缘,苏砚停顿了。
该指向何处?该以什么结束?
他想起梦里的自己——那团滚落在空白边缘的墨。如果当时笔没有停,他会去哪里?
笔尖落下。
最后一步没有画在扇面上,而是画在了扇骨与扇面的交界处。墨迹顺着竹骨流下去一点,像有人一步跨出了这幅画。
苏砚放下笔,忽然明白祖父为什么画不完了。
这不是一幅需要完成的画。
这是一扇门。
他把扇子合拢,系上祖父留下的青色扇坠。流苏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旋转。
铺子外传来游人的脚步声、自行车的铃声、早市开张的吆喝声。现代生活的声响涌到门口,却被这道木门槛温柔地拦住。
苏砚推开店门,将扇子插在门边的青瓷画筒里。
阳光涌进来,照亮满屋未完成的画稿。那些空白的扇面在墙上轻轻晃动,像许多个月亮,等着有人提笔,画下第一条上山的路径。
而他已经画完了自己的那一条。
《题扇面水墨图》
素纨裁就小乾坤,斧劈云根墨未浑。
几树苍寒生古意,一泓澹荡洗尘痕。
胸中丘壑随皴写,腕底烟霞任吐吞。
留白原非空计处,无声流水送春暄。
这幅扇面山水线描画,虽仅以墨色单线勾勒,却充分展现了中国传统绘画“以简驭繁”的意境追求。以下从几个角度略作点评:
一、
布局与构图
扇面形制本身对构图形成天然挑战,画家巧妙利用弧形边界,使山势随扇缘起伏,形成环抱之势。近景树木与中景山石疏密相间,远景流水蜿蜒延伸,在有限空间内营造出“咫尺千里”的纵深层次,体现了传统山水画“可游可居”的空间意识。
二、
笔墨与线条
纯以线条造型,未见皴擦渲染,却通过笔触的轻重缓急传递出物象质感:山石以顿挫方折的线条勾勒棱角,流水以连绵圆转的笔意表现灵动,树木则以细劲枝条点缀生机。墨色浓淡控制精妙,虽无色彩辅助,仍通过线条组合呈现出丰富的视觉肌理。
三、
意境营造
画面摒弃繁复细节,仅以概括性线条捕捉自然神韵。空白的扇面背景化作氤氲云气或虚空水域,虚实相生间传递出道家“致虚守静”的哲学意味。整体风格清隽淡雅,既有宋人小品画的凝练,又具文人画萧散逸气的审美趣味。
四、
文化隐喻
扇面作为文人雅士随身把玩之物,山水题材常寄托着林泉之志。此画中蜿蜒不息的流水与稳重的山峦形成动静对照,暗合传统“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比德思想,线条间透露出创作者对自然秩序的体悟与归隐田园的精神向往。
若论可提升之处,或许可在扇面题跋处增添少量书法钤印,使书画印三位一体更为完整。然当前清简版本亦显纯粹之美,恰似倪瓒“逸笔草草,不求形似”的写心传统,在墨线游走间已完成一场与古对话的精神行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