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年我下乡,一个地主老太临死前,告诉我她家祖坟里埋着黄金

发布时间:2026-01-09 08:14  浏览量:8

1975年的风,是硬的。

像一把掺了沙子的刷子,从光秃秃的黄土高坡上刮过去,能把人脸上的皮刮掉一层。

我叫陈江,十八岁,从繁华的上海被扔到这个叫“赵家沟”的鬼地方,已经快一年了。

手上的泡磨破了,结了痂,又磨破,现在是一层黄色的硬茧。

每天就是上工,下工,开批斗会,学习文件。

脑子里的诗和远方,早就被饿得咕咕叫的肚子和无休止的体力活给挤兑得没影了。

我们这批知青,十几个人,被分散到各个生产队。

我被分到了最穷的第三生产队,队长叫赵爱国,一个黑得像炭块一样的汉子,看我们的眼神,总像是看几头分不清公母的牲口。

队里有个“名人”。

一个地主老太,姓刘,没人叫她名字,都喊她“刘地主婆”。

她已经很老了,老到脸上的褶子能夹死苍蝇,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

她一个人住在村东头一间快塌了的土坯房里,那是她家以前长工住的屋子。她自己的青砖大瓦房,早就成了生产队的仓库。

按规定,我们这些“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知识青年,是要跟地富反坏右划清界限的。

所以,没人搭理她。

孩子们会朝她扔石子,叫她“老毒蛇”。大人们见了她,会“呸”地吐一口唾沫。

她就像村口那棵被雷劈焦了的老槐树,虽然还立着,但早就死了。

可我,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无聊,也可能是一点点在上海弄堂里养成的、不合时宜的“体面”,我没朝她吐过唾沫。

有一次,队里分玉米面窝头,我分的那个有点烤焦了,黑乎乎的,硬得能当石头。

我啃不动,又舍不得扔。

那天收工,路过她家门口,看见她正缩在墙根下,捧着一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鬼使神神差,我走了过去,把那个窝头递给了她。

她浑浊的眼睛抬起来,看了我很久很久。

那眼神里,没有感激,只有一种……怎么说呢,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晚辈。

她没接。

我有点尴尬,把窝头放在她脚边的破砖上,扭头就走了。

从那天起,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看我的眼神,不再是看一个陌生人。

有时候,我从她门前过,她会坐在门槛上,对着我,嘴唇微微动一下,但发不出声音。

村里人很快就发现了。

赵爱国在一次学习会上,不点名地批评:“有的小同志,阶级立场不坚定,敌我不分!对人民的敌人,要有春天般的温暖吗?那是东郭先生!那是糊涂!”

我知道他在说我。

我怕了。

接下来一个月,我绕着她家走。

我怕被贴上“同情地主”的标签,那比繁重的劳动还可怕。

直到那天。

那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天阴得像一块脏了的铁板。

队里的赤脚医生跑到田埂上,把我从地里喊了上来。

“陈江,那个刘地主婆,快不行了,她……她点名叫你过去。”

我当时就懵了。

我?她快死了,叫我过去干什么?

周围社员们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集中在我身上,像无数根细小的针。

赵爱国也看着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去看看吧。”他最后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死者为大。”

我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跟着赤脚医生往村东头走。

心里乱成一锅粥。

这老太太,到底要干什么?临死前,还要拉我垫背?

她的土坯房里,光线昏暗,一股陈旧的、腐烂的气味。

她就躺在那张破木板床上,盖着一床看不出颜色的破棉絮,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赤脚医生叹了口气:“就这一两天的事了。”

他说完就出去了,把空间留给了我们。

屋里只剩下我和她,还有她粗重的喘息声。

我站在床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你找我?”我问,声音干涩。

她没反应。

我以为她已经糊涂了,正准备转身走人。

突然,一只枯瘦如鸡爪的手,猛地抓住了我的手腕。

我吓了一跳,低头看去,她竟然睁开了眼睛,虽然浑浊,但里面像有两簇小小的火苗,在拼命燃烧。

“你……”她的声音像破风箱,每个字都无比艰难,“你……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我的心猛地一跳。

秘密?

“听……听着……”她死死地攥着我的手,指甲都快嵌进我肉里,“我家……祖坟……在村南……那片……杏树林……”

祖坟?

“我爹……临死前……告诉我……里面……埋了……黄金……”

黄金?!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一柄大锤狠狠砸中。

我瞬间感觉屋子里的空气都凝固了。

黄金!在这1975年,在这穷得叮当响的赵家沟,这两个字的分量,足以压死一头牛。

“别……告诉……别人……”她喘着粗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挖……出来……离开……这里……走得……远远的……”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一松,头一歪,眼睛里的那点火苗,彻底熄灭了。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手还残留着一点点温度,但正在迅速变冷。

死了。

她就这么死了。

死之前,她给了我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能把我送上天堂,也可能把我打入十八层地狱的秘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那间土坯房的。

外面的天更阴了,风刮在脸上,凉飕飕的。

赤脚医生和几个社员围过来,问我情况。

我木然地说:“人……没了。”

没人再问我老太太临死前跟我说了什么。

在他们看来,一个地主婆的死,就像死了一只鸡,不值一提。

当天晚上,我彻夜未眠。

“黄金”两个字,像两个烧红的烙铁,在我脑子里滚来滚去。

是真的吗?

一个地主老太,临死前的话,能信吗?

万一是骗我的呢?她恨这个世界,临死前,想找个垫背的,让我去挖祖坟,然后被当成“盗墓贼”和“阶级敌人”给批斗,给枪毙?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吓出了一身冷汗。

太可能了!

阶级斗争的弦,我们天天绷着。挖祖坟,还是地主的祖坟,为了黄金?这罪名,枪毙十次都够了。

可是……

万一是真的呢?

那可是黄金啊!

有了黄金,我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上海。我甚至可以……我不敢想下去了。

那种诱惑,像一条毒蛇,缠住了我的心脏,越缠越紧。

一整个晚上,我都在这种“信”与“不信”,“挖”与“不挖”的煎熬中度过。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去看看。

我不挖,我就去看看。看看那个所谓的杏树林,看看她家的祖坟到底还在不在。

第二天,我故意跟队长请假,说自己头疼,浑身没劲。

赵爱国用怀疑的眼神扫了我一眼,但还是准了。

“别装病偷懒!”他警告道。

我揣着一个凉透了的窝头,避开人群,一个人往村南走。

赵家沟的南面,是一片缓坡,坡上确实有一片杏树林。

这片林子有些年头了,树干粗壮,枝杈虬结。因为不结果,也没人管,荒草长得有一人高。

我钻进林子,心脏“怦怦”直跳,像揣了只兔子。

这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我按照老太太说的,在林子深处寻找。

很快,我找到了。

不是一座坟,是三座。

三个用黄土堆起来的土包,前面立着歪歪斜斜的石碑。

因为年代久远,风吹日晒,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了。

我凑近了,用袖子使劲擦掉上面的泥土和青苔。

最中间的那块碑,隐隐约约能辨认出“刘公讳……”的字样。

是刘家的祖坟,没错了!

我的呼吸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坟还在,老太太没骗我。

那……黄金呢?

真的在这三个土包下面?

我围着坟堆转了好几圈,像一头寻找猎物的狼。

土包很普通,上面长满了杂草,看起来跟周围的黄土地没什么两样。

谁能想到,这里面可能埋着能改变我一生的财富?

我蹲下来,用手扒拉了一下坟头的土。

土很硬,里面混着石子。

要挖开它,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需要工具。

需要时间。

还需要……一个绝对不会被人发现的机会。

我不敢在林子里多待,怕被人看见。

我匆匆离开了杏树林,但我的心,却好像留在了那里。

接下来的几天,我魂不守舍。

上工的时候,我盯着手里的锄头,想的却是,这玩意儿挖坟够不够劲。

吃饭的时候,我看着碗里的稀饭,想的是,如果有了黄金,我就能天天吃肉。

开会的时候,赵爱D在台上唾沫横飞地讲着“割资本主义尾巴”,我脑子里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搞到一把结实的铁锹。

我变得沉默寡言,眼神飘忽。

跟我同住一个窑洞的知青张伟,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劲。

“陈江,你小子最近怎么了?跟丢了魂一样?”他拍着我的肩膀问。

张伟比我早来一年,算是“老知青”了,人很机灵,跟村里人关系混得不错。

我吓了一跳,连忙掩饰:“没……没什么,就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他嘿嘿一笑,“想也没用。好好干活,积极表现,争取早日返城才是正道。”

我含糊地应着。

我知道,我心里的那个秘密,绝对不能让第二个人知道。

特别是张伟这种人。

他太精了。

我开始偷偷地准备。

生产队的工具房,是赵爱国亲自管着的,晚上会上锁。

白天,工具都在社员手里,我根本没机会。

我盯上了村里铁匠铺的王铁匠。

王铁匠是个残疾人,一条腿有点瘸,五十多岁,平时靠给社员们修修补补农具过活。

我找了个借口,说我的锄头卷刃了,拿去找他修。

趁他叮叮当当地敲打着,我跟他套近乎。

“王大伯,您这手艺,真没得说。”

“那是,吃这碗饭的。”他头也不抬。

“大伯,我问个事儿。要是想打一把小一点、结实点的铁锹,得多少钱?”

他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我:“你要那玩意儿干啥?队里不是有吗?”

“我……我就是想在自己窑洞门口,开一小块地,种点葱姜什么的,方便。”我早就想好了说辞。

他没再追问,只是说:“那得要铁。现在铁金贵,我这里可没有多余的。”

“我有!”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我从上海带来的,一块瑞士手表。

是我爸在我临走前,偷偷塞给我的,说万一遇到难处,可以拿去换点钱。

这块表,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王铁匠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接过表,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耳边听了听。

“好东西。”他点点头,“你想打个什么样的?”

“锹头不用太大,但一定要厚实,钢口要好。把手要短一点,结实的木头。”

“行。”他把表揣进怀里,“三天后来取。”

三天。

这三天,我过得像一年那么长。

我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我,赵爱国的每一次咳嗽,张伟的每一次搭话,都让我心惊肉跳。

我一遍又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着整个计划。

时间,必须是深夜。

天气,最好是刮风下雨,能盖住声音。

路线,要避开所有村里有狗的人家。

我甚至把杏树林那三座坟的方位,都牢牢记在了心里。

中间那座,老太太说,是她爹的坟。

黄金,应该就在那里。

三天后,我拿到了我想要的铁锹。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锹头黑亮,闪着幽光,边缘开过刃,很锋利。木把是核桃木的,又硬又沉。

我用一块破布把它层层包好,藏在了我窑洞床铺最里面的草垫子底下。

现在,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我开始天天盼着刮风下雨。

可老天爷就像故意跟我作对,一连半个月,天天都是大晴天。

我的心,被这秋日的太阳,晒得越来越焦躁。

我不敢再等了。

再等下去,我怕自己会疯掉。

我决定,不等了。

就今天晚上。

那天晚上,天空没有云,月亮明晃晃的,像个大银盘。

这对于我的计划来说,糟透了。

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等到深夜,窑洞里的张伟发出了均匀的鼾声。

我悄悄地爬起来,穿上我最耐脏的一身黑衣服,把那把铁锹从草垫子下抽出来。

我没有走正门。

我从窑洞后面的一个小窗户爬了出去。

外面的空气很冷,吸进肺里,像冰碴子。

月光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地上的人影,被拉得老长。

我像个做贼的,贴着墙根,弓着腰,一步一步地往村南挪。

村里的狗,开始叫了。

一声,两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一大片。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趴在一个柴火垛后面,一动不敢动。

狗叫声,就是警报。

只要有一户人家被吵醒,推开门出来看看,我就全完了。

我甚至能想象到,自己被手电筒的光柱罩住,然后是赵爱国那张黑炭一样的脸,和社员们愤怒的叫喊。

“抓住这个坏分子!”

“打死他!”

冷汗,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流。

幸好,狗叫了一阵,渐渐停了。

没有人出来。

这个年代的农民,太累了,睡得也沉。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

我不敢再耽搁,加快了脚步。

终于,我钻进了那片熟悉的杏树林。

林子里,比外面暗多了,月光被密集的树枝切割成碎片,洒在地上,斑斑驳驳。

风吹过,树影晃动,像无数个张牙舞爪的鬼影。

我找到了那三座坟。

在惨白的月光下,那三个土包显得格外阴森。

我没有犹豫,走到中间那座坟前。

“刘大爷,对不住了。”我心里默念了一句,“您老太太让我来的。她说您给我留了点东西,我拿了就走,绝不多扰。”

说完,我拆掉裹在铁锹上的破布。

我握紧了冰冷的锹把,深吸一口气,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挖了下去。

“噗!”

铁锹插进了坟土。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林子里,却显得格外刺耳。

我紧张地四下看了看,一片死寂。

我开始疯狂地挖掘。

坟土比我想象的要硬得多。

里面掺杂着大量的石子和草根,每一锹下去,都要用尽我全身的力气。

我的手很快就磨出了血泡,火辣辣地疼。

汗水模糊了我的眼睛。

但我不敢停。

我像一头发了疯的野兽,只有一个念头:挖!快点挖!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我不知道挖了多久,只感觉腰酸得像要断掉,胳膊也快抬不起来了。

坟头被我挖开了一个一米多深的大坑。

还是土。

黄色的,带着潮气的土。

什么都没有。

我心里开始发毛。

难道……真的是个骗局?

老太太临死前,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我的力气,好像一下子被抽空了。

我颓然地坐在坑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亮已经偏西了。

天,就快亮了。

如果天亮之前,我不能把这个坑填好,恢复原样,那我就死定了。

放弃吗?

现在放弃,还来得及。

可是,我不甘心。

我都已经挖到这里了。

万一……万一就差那么一点点呢?

这个念头,像一剂强心针,又让我来了力气。

我跳进坑里,继续往下挖。

“当!”

突然,铁锹的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石头。

那种感觉,是金属。

我浑身一个激灵,所有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我扔掉铁锹,用手疯狂地往外刨土。

一个黑色的、长方形的轮廓,慢慢显露出来。

是一个箱子!

一个木头箱子!

箱子不大,大概半米长,三十厘米宽。

上面包着铁皮,上了锁。

就是它!

肯定是它!

我激动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喊出声来。

我用铁锹去撬那个锁。

锁已经锈得很厉害了。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铁锹的尖角,又砸又撬。

“哐当”一声。

锁,被我撬开了。

我的手,颤抖着,伸向了箱盖。

我的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我这十八年的人生,所有的希望,所有的未来,似乎都系在这只箱子上。

我猛地一下,掀开了箱盖。

月光,照进了箱子里。

我……愣住了。

箱子里,没有我期待的金条。

没有黄澄澄的光。

只有一堆……书。

一堆线装的、纸页已经泛黄的古书。

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资治通鉴》。

我彻底傻了。

书?

怎么会是书?

老太太说的黄金呢?

难道她说的是……“书中自有黄金屋”?

一个地主婆,临死前,跟我玩这么一个文绉绉的梗?

我感觉自己像个天大的傻瓜。

一股无法言喻的愤怒和失望,涌上我的心头。

我一把抓起箱子里的书,就要往外扔。

就在这时,我的手,感觉到了不对劲。

箱子的底部,好像是空的。

我把书全都拿了出来,一本一本地堆在旁边。

箱子底下,铺着一层厚厚的油布。

我掀开油布。

油布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

金条!

一根根小黄鱼,在月光下,闪烁着一种让人眩晕的、罪恶的光芒。

我倒吸一口凉气。

是真的。

竟然是真的!

我感觉自己的血液,瞬间冲上了头顶。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我伸手,拿起一根金条。

很沉。

冰凉的,沉甸甸的。

这就是黄金。

能换来一切的黄金。

我贪婪地看着这些金条,恨不得把它们全都吞进肚子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激动的时候。

我必须马上把东西带走,然后把这里恢复原样。

我脱下身上的外衣,把所有的金条,都包了进去。

然后,我把那些书,又一本一本地放回箱子里。

我不知道老太太的爹,为什么要在金条上放一堆书。

也许是为了掩人耳目,也许……有别的深意。

但我现在,顾不上想那么多了。

我把箱子盖好,把那把撬坏的锁又放回原位。

然后,我开始填土。

把挖出来的土,一锹一锹地填回坑里。

这是一个比挖掘更累的活。

我得把土踩实,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痕aniu。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几声鸡叫,从村子里传来。

我急得满头大汗。

快!

再快一点!

终于,在太阳升起之前,我把坟堆恢复了原样。

我又在上面铺了一层落叶和杂草。

不凑近了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任何被动过的痕迹。

我抱着那包沉甸甸的金条,像抱着一个烫手的山芋。

我不敢原路返回。

我绕了一个大圈,从村子的另一头,悄悄地潜回了我的窑洞。

张伟还在打鼾。

我把金条,藏在了比之前更隐秘的地方——窑洞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砖缝里。我把砖头抠出来,把金条塞进去,再把砖头砌回去。

做完这一切,我整个人都虚脱了。

我躺在床上,骨头像是散了架。

但我睡不着。

我闭上眼睛,就是那些黄澄澄的金条。

我发财了。

我真的发财了。

可紧接着,就是无边的恐惧。

我犯了罪。

盗墓,而且是地主家的墓。

这件事,一旦败露,我必死无疑。

我开始后悔。

我为什么要这么冲动?

我为什么要去碰这个不该碰的东西?

可是,世界上没有后悔药。

从我挖下第一锹土开始,我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过得比以前更加小心翼翼,更加如履薄冰。

我变得比以前更“积极”了。

上工,我抢着干最累的活。

开会,我第一个发言,喊的口号比谁都响。

我拼命地想把自己伪装成一个“进步青年”,以此来掩盖我内心的那个巨大的、黑暗的秘密。

但我的眼神,还是会出卖我。

我总是不由自主地,往村南的杏树林方向瞟。

我害怕。

我怕有人会发现那个被我动过的坟。

我怕赵爱国会突然带着民兵,冲进我的窑洞。

我甚至觉得,张伟看我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有一次,他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陈江,你小子是不是在哪里刨到宝贝了?看你最近,跟换了个人似的。”

我吓得心脏都快停跳了。

“你……你胡说什么!”我强装镇定地呵斥他。

他看我反应这么大,也愣了一下,然后打着哈哈过去了。

但我知道,他肯定起了疑心。

我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我必须尽快离开。

带着那些黄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怎么走?

知青返城,有名额限制,要贫下中农推荐,要公社批准。

以我的情况,正常途径,根本不可能。

唯一的办法,就是跑。

当一个“逃港者”?还是躲到哪个深山老林里?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手里的这些黄金,既是我的希望,也是我的催命符。

我每天晚上,都会把那块砖头抠出来,看着里面的金条发呆。

我一遍一遍地数。

一共是二十根小黄鱼,还有五根大黄鱼。

在黑市,这笔钱,足够我在任何一个城市,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

可我怎么把它们变成钱?

我不敢。

我甚至不敢把它们带在身上。

它们就像一块烙铁,烫得我寝食难安。

转机,发生在一个月后。

公社突然下来一个通知,说地区要选拔一批表现好的知青,去县里的工厂当工人。

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当了工人,就脱离了农村户口,吃上了商品粮。

虽然比不上回上海,但至少,是离开了这个鬼地方。

整个知青点都沸腾了。

每个人都想争取这个名额。

我知道,我的机会来了。

但我没法通过“正常”途径去争取。

我的档案,肯定不如张伟那些“老知青”漂亮。

我只能,走“邪路”。

我盯上了公社的主任,一个姓李的胖子。

我从侧面打听到,这个李主任,手脚不干净,而且,他老婆一直病着,需要一种很贵的药,只有省城的大医院才有。

我决定,赌一把。

我从我的“宝藏”里,拿出了一根小黄鱼。

我把它用布包好,揣在怀里。

然后,我找了个借口,去了公社。

我跟李主任说,我家里从上海寄了点东西,想请他帮忙捎个信。

我把他引到一个没人的角落。

我把那根小黄鱼,塞到了他的手里。

他一开始,是拒绝的。

“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在腐蚀我们革命干部!”他义正言辞地说。

但我看到,他的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手里的东西。

“李主任。”我压低了声音,“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进步。听说嫂子身体不好,这点东西,您拿去,给嫂子买点营养品。”

我把金条,硬塞进了他的口袋。

“我什么都不知道,您也什么都没收到。”

说完,我转身就走,没给他任何拒绝的机会。

我感觉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这一步棋,走得太险了。

如果他当场喊人,我现在已经在地里挖坑了。

但我赌,他不敢。

他收了,我就成功了一半。

他没收,只要他不说出去,我也没什么损失。

接下来的几天,我坐立不安。

我不知道李主任会怎么做。

一个星期后,推荐名单下来了。

上面,赫然有我的名字。

我,陈江。

我成功了。

我看到张伟,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我。

有嫉妒,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了然。

他好像,什么都明白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

也许,在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

离开赵家沟的那天,天气很好。

队里给我开了欢送会。

赵爱国拍着我的肩膀,难得地露出了笑容:“到了工厂,好好干,别给我们贫下中农丢脸。”

我点着头,心里五味杂陈。

我终于要离开这个让我又爱又恨的地方了。

临走前,我一个人,又去了一趟那片杏树林。

我站在那三座坟前,站了很久。

风吹过,杏树叶“沙沙”作响,好像那个地主老太,在跟我说些什么。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选择我。

也许,真的就是因为那个已经凉透了的窝头。

也许,她在弥留之际,从我这个年轻人的身上,看到了一丝人性的光。

她把她家族最后的财富,托付给了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光。

她赌对了。

我没有告发,我拿走了黄金。

但我,也因此背上了一副沉重的枷锁。

我对着中间那座坟,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谢谢您。”我说,“也……对不起。”

我带着剩下的十九根小黄鱼和五根大黄鱼,坐上了去县城的卡车。

车子颠簸着,在黄土路上,扬起漫天的尘土。

我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赵家沟,看着那片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杏树林。

我知道,我的人生,从这一刻起,彻底改变了。

黄金,给了我自由。

但那个秘密,却会像一个影子,跟着我一辈子。

在县里的拖拉机厂,我成了一名光荣的工人阶级。

我小心翼翼地生活着,把那些黄金藏得更深。

我不敢乱花钱,不敢暴露自己。

我像所有普通的工人一样,上班,下班,住宿舍,吃食堂。

我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工作中。

因为只有在操作机床的时候,我才能暂时忘记那个压得我喘不过气的秘密。

几年后,高考恢复了。

我第一时间报了名。

靠着当年在上海打下的那点底子,和我这几年在工厂夜校的苦读,我竟然真的考上了。

考上了上海的一所大学。

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天,我在工厂的宿舍里,喝得酩酊大醉。

我哭了,也笑了。

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回到那个思夜想的家了。

返城的路,比我想象的要平坦。

但只有我自己知道,这条路的起点,是那三座孤零零的坟,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最后的托付。

回到上海后,我把那些黄金,换成了钱。

我没有大肆挥霍。

我只是,给家里换了一个大一点的房子,让父母过上了好一点的生活。

然后,我用剩下的钱,做了一件事。

我以一个海外华侨的名义,给赵家沟所在的那个县,捐了一笔钱。

指明,要在赵家沟,建一所希望小学。

我只有一个要求。

学校的地址,要选在村南,那片杏树林。

要把那些杏树,都保留下来。

几年后,学校建成了。

我没有回去看。

我只是,偶尔会在梦里,回到那个刮着硬风的黄土高坡。

回到那间昏暗的土坯房。

看到那个瘦骨嶙峋的老太太,对我伸出她那只枯瘦如鸡爪的手。

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走不出那片杏树林了。

故事到这里,似乎应该结束了。

我,陈江,一个曾经的下乡知青,靠着一笔意外之财,改变了命运,回到了城市,过上了体面的生活。

这像一个传奇,一个在特定时代背景下,才会发生的、带着点魔幻色彩的故事。

但生活,从来都不是小说。

它没有那么清晰的起承转合,也没有那么干净利落的结局。

那个秘密,那十九根小黄鱼和五根大黄鱼,它们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也扭曲了我的灵魂。

大学毕业后,我进入了一家外贸公司。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的春风吹遍大地。

我靠着自己的聪明才智,也靠着那笔“原始资本”,在商海里,混得风生水起。

我有了自己的公司,有了豪车,有了别墅。

我成了别人口中的“陈总”。

我以为,钱可以抚平一切。

可以抚平我手上的老茧,可以抚平我心里的恐惧,可以抚平我对那个黄土高坡的所有记忆。

我错了。

我越是成功,越是有钱,那个秘密就越是像一根毒刺,在我心里扎得越深。

我开始失眠。

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一闭上眼,就是赵家沟的月亮,就是那把锋利的铁锹,就是那个被我挖开的坟。

我甚至会产生幻觉。

我觉得,那个地主老太,就站在我的床边,用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我。

我去看心理医生。

医生说,我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他问我,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怎么敢说?

我说不出口。

那个秘密,是我一个人的炼狱。

我开始做慈善。

我疯狂地捐钱,建学校,修公路,资助贫困学生。

我想赎罪。

我想用这种方式,来减轻我心里的罪恶感。

但没用。

每一次,当我站在聚光灯下,接受别人的赞誉和掌声时,我都会想起那个下午。

那个把黑窝头递给一个垂死老人的,又瘦又黑的十八岁少年。

那个少年,是我吗?

那个为了黄金,半夜去挖人祖坟的,是我吗?

那个踩着一个死人的秘密,爬上人生巅峰的,是我吗?

我分不清了。

我的妻子,是一个温柔贤惠的女人。

她不知道我的过去。

她只知道,她的丈夫,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一个慷慨的慈善家。

但她也知道,她的丈夫,有心事。

“阿江,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她不止一次地问我,“你每天晚上都做噩梦,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苦笑着,不知道如何回答。

我多想告诉她一切。

告诉她,我不是什么英雄,我只是一个小偷,一个盗墓贼。

但我不能。

这个秘密,会毁了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

2005年,我五十岁。

这一年,我的公司上市了。

我成了真正的亿万富翁。

也就是在这一年,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电话,是张伟打来的。

那个当年和我一起在赵家沟插队的“老知青”。

自从我考上大学离开县城后,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没联系了。

“陈江?”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苍老,但还是能听出当年的影子。

“是我,张伟。”

我的心,咯噔一下。

“老同学,还记得我吗?”他呵呵地笑着。

“记得,怎么会不记得。”我的手心,开始出汗。

“你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啊,在电视上都看到你了。”

“瞎混混罢了。”我应付着。

我们寒暄了几句,聊了聊各自的近况。

他说,他后来也回了城,在一个小厂当了个副厂长,早就退休了,现在天天在家抱孙子。

然后,他话锋一转。

“陈江,我下个月,准备回一趟赵家沟。”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回去干什么?”

“唉,怀旧呗。年纪大了,总想回去看看。我们那批知青,约好了几个,一起回去。你也来吧?”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拒绝。

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到那个地方。

但张伟接下来说的一句话,让我改变了主意。

他说:“顺便,也去给那个刘地主婆,上柱香。”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你说什么?”

“我说,去给那个刘地主婆上柱香。你忘了?就是你当年,经常接济的那个老太太。”

“我……我没有……”

“行了,陈江,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张伟在电话那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有些事,也该放下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声音,在发抖。

“我想说,当年你去公社找李主任的前一天晚上,你窑洞后面的窗户,没关好。”

我的血,瞬间凉了。

“那天晚上,风大,把窗户吹开了。我起夜,看你不在床上。我……就都看到了。”

我感觉自己像被一道闪电劈中,浑身麻木。

他知道了。

他当年,就知道了。

他知道我半夜爬窗出去,知道我藏在墙缝里的铁锹,知道我……

“我看到你把铁锹藏起来了。”张伟的声音,很平静,“第二天,你就去找了李主任。再然后,你就拿到了去工厂的名额。”

“我……我……”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走后,我偷偷去过那片杏树林。”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我看到,中间那座坟,有被动过的痕迹。”

“陈江,我当时,很恨你。我觉得你不仗义,有发财的路子,居然瞒着我。”

“我甚至想过去告发你。”

“但是,我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木然地摇着头,尽管他看不见。

“因为,我也去挖了。”

“在你走后的第二个月,我也在一个晚上,带着工具,去了那片杏树林。”

“我把那座坟,又挖开了一遍。”

“里面,只有一个空的木箱子。”

“箱子里,只有几本破书。”

“我当时就明白了。老太太说的黄金,肯定是被你拿走了。”

“我把那几本书,带了回来。我想,这也许是唯一的证据。”

“我甚至想过,有一天,拿着这些书,来找你,来威胁你,让你分我一半。”

“但是,我翻开了那些书。”

“《资治通鉴》……《史记》……”

“在其中一本书的夹页里,我发现了一封信。”

“是那个刘地主,写给他儿子的。”

“信里说,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时局动荡,他把家里仅剩的三十根金条,藏在了祖坟里。他怕后人找不到,所以留下了这个秘密。”

“但是,他又怕后人拿了金条,就忘了本,忘了读书明理的祖训。所以,他在金条上面,放了一箱子他最珍爱的书。”

“他在信的最后,写了一句话。”

“‘黄金万两,不如一卷在手。望我子孙,切记,切记。’”

电话那头,张伟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这边,早已泪流满面。

“我读完那封信,就什么都明白了。”

“陈江,我把那个箱子,又埋了回去。把那些书,也放了回去。我没有再去找你。”

“因为我知道,那些黄金,是那个老太太,‘送’给你的。她选择了你,没有选择我。”

“这么多年,我一直保守着这个秘密。今天跟你说出来,不是想跟你要什么。我就是觉得,人老了,有些事,总得有个了结。”

“下个月,回去看看吧。我们一起,去那片杏树林,给那个老头,也给那个老太太,磕个头。”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夕阳的余晖,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在我的身上。

我看着自己那双白皙而干净的手。

这双手,曾经沾满了黄土和鲜血。

三十年了。

这个秘密,像一个,在我心里长了三十年。

今天,它终于被切开了。

虽然,还是血肉模糊,但至少,见到了光。

黄金万两,不如一卷在手。

我到现在,才真正明白,那个地主老头,在箱子里留下那些书的用意。

他留下的,不只是黄金,更是一个选择。

一个关于人性,关于贪婪与理智,关于物质与精神的选择。

而那个地主老太,在临死前,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选择了黄金。

我用它,换来了我想要的一切。

但我也因此,被囚禁了三十年。

张伟,他没有得到黄金。

但他,却得到了心安。

我们俩,到底谁更幸运?

一个月后,我回到了赵家沟。

三十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切。

黄土高坡,还是那个黄土高坡,但已经不再光秃秃。

退耕还林,让山坡上,都披上了绿装。

村里的土坯房,都变成了砖瓦房,有些甚至盖起了二层小楼。

我开着一辆黑色的奔驰,在村口停下。

村民们,用好奇而敬畏的目光,看着我这个“衣锦还乡”的大老板。

没人认出我。

没人记得,那个十八岁的,瘦弱的上海知青。

张伟,还有其他几个老知青,已经在村口等我了。

我们这些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拥抱在一起,眼眶都红了。

物是人非。

赵爱国队长,已经在几年前去世了。

王铁匠,也走了。

当年的那些人,都老了,散了。

我们一起,去了村南。

那片杏树林,还在。

但是,林子的中央,已经矗立起一栋崭新的三层教学楼。

“陈江希望小学”。

白墙红瓦,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琅琅的读书声,从教室里传来。

杏树,就环绕在学校的周围。

金色的杏叶,在秋风中,纷纷扬扬地落下,铺满了整个校园。

我们找到了那三座坟。

它们已经被迁到了学校的围墙边上,被修葺得整整齐齐。

前面,立着一块新的石碑。

上面,没有写“刘地主”,而是写着“先考刘公讳XX之墓”。

名字,是张伟后来打听到的,他托人,重新立了碑。

我和张伟,并排跪在坟前。

我们没有烧纸,没有上香。

我们只是,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谢谢。”

“对不起。”

我不知道,这句话,我是对谁说。

是对那个给了我黄金的老太太,还是对那个给了我心安的老头。

或者,是对我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十八岁的青春。

回去的路上,张伟把一个用布包着的东西,塞给了我。

“这是什么?”我问。

“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那本《资治通鉴》。

纸页泛黄,带着一股泥土的气息。

“你……你不是说,都放回去了吗?”

“箱子和别的书,都放回去了。”张伟笑了笑,“这本,我留下了。”

“我想,老先生留下的那句话,‘黄金万两,不如一卷在手’,不能就这么埋在地下。”

“这些年,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物归原主了。”

我拿着那本沉甸甸的《资治通鉴》,手,在微微发抖。

我好像明白了。

地主老头留下的,不是一个选择题。

他留下的,是一个完整的宝藏。

黄金,是它的身躯。

而这些书,是它的灵魂。

我当年,只带走了它的身躯。

而张伟,却守护了它的灵魂三十年。

今天,我终于,拿到了这个完整的宝藏。

我的人生,在五十岁这一年,才算真正地,画上了一个句号。

故事,真的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