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山文学首席作家||仇学涛:《生活的颤音》《周向东的黄金梦》
发布时间:2026-01-16 05:59 浏览量:2
原创 仇学涛 仇学涛 天门山文学
一、《生活的颤音》
仇学涛
兰州铁路局定西机务段的汪仁良,从一名浑身沾满油污的基层技工,历经半生的辛勤打拼,终于升任为执掌一方的段长。他将自己大半生的岁月,都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那轰鸣作响的机车,那些冰冷的铁疙瘩仿佛承载着他的青春与梦想。曾经,他手中紧握着扳手,整日与机车的各个部件打交道;如今,手中的扳手已悄然换成了印着铅字的文件笔。然而,岁月流转,那骨子里对捣鼓器物的热爱与痴迷,却如陈酿的美酒,丝毫未曾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淡去。时光匆匆,退休的汪仁良怀揣着半生积攒下的安稳与从容,毅然南下,奔赴那充满椰风与暖阳的北海。他原以为,自己可以在碧波之上悠然垂钓,闲坐在海边静听海风穿林的美妙声音,过上几日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般悠然自得的闲适时光。
可是,当生活少了调度室里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缺了车间中震耳欲聋的机械轰鸣声,原本宽敞的屋子却显得格外空旷,这份空旷像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揪住他的心,让他心慌意乱。那无所事事的清闲,竟比当年俯身检修机车时的疲惫更令人难以忍受。一日,汪仁良闲逛至废品站,不经意间,他的目光突然被角落一辆蒙尘已久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牢牢锁住。这辆自行车的车圈早已锈迹斑斑,链条也断成了两截,在旁人眼中,它不过是一堆等待回炉重熔的废铁。但在汪仁良看来,它却宛如一位阔别多年、亟待唤醒的“老友”。他毫不犹豫地掏出三十块钱,将这辆落魄的自行车“牵”回了家。
刹那间,阳台便化作了他的临时工坊。他手持砂纸,轻轻摩挲着车圈,仿佛在与岁月对话,一点点磨去那深深浅浅的锈痕;又将机油缓缓浸润在链条上,如同给沉睡的筋骨注入了活力。叮叮当当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几日的光阴便在这忙碌而充实的时光中悄然溜走。奇迹就在这看似平凡的劳作中发生了,那辆原本破败不堪的旧车,在他的精心拾掇下,竟然变得锃光瓦亮。车铃轻轻一响,那清脆的颤音如同灵动的精灵,穿透了北海清晨的薄雾,在空气中漾开一圈圈清亮的涟漪。汪仁良寻来一块木板,用黑漆工工整整地写下“磨剪子 戗菜刀”六个大字,如同书法家挥毫泼墨一般认真。他将木牌稳稳地往车把上一挂,便潇洒地跨上自行车,慢悠悠地驶入了老街深巷。一声“磨剪子来——戗菜刀——”的吆喝,带着西北汉子独有的爽朗与苍劲,又仿佛沾染了北海的温润绵软之风,在那青石板铺就的巷道里悠悠回荡,宛如一首悠扬的乐章,成了时光里最鲜活、最动人的颤音。街坊邻里起初只当是来了一位寻常的外地手艺人,并未过多留意。然而,当他们仔细看清这位老爷子时,不禁眼前一亮:只见他身着熨帖的白衬衫,显得干净利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透着几分文雅;手中的磨刀石在他的操作下转动得沉稳有力,一把钝刀放进去,片刻间便变成了亮闪闪的利刃,用来切菜不沾一丝缕,剪布更是利落如风。大家不由得心悦诚服,纷纷亲切地认下了这位“汪师傅”。
谁又能想到,这个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走街串巷的磨刀人,曾经竟是掌管着上百号人的机务段段长呢?有人打趣他,说他放着清闲的福不享,偏偏要自寻劳碌。老汪手中的磨刀石依旧有节奏地转动着,嘴角漾开一抹淡淡的笑意,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啥叫清福?整日坐着晒太阳,那哪是享福啊,分明是熬日子嘛。人这一辈子,就跟这自行车一样,得时常动一动,要是长时间搁置着,零件就会生锈。从前我修的是几十吨重的机车,如今磨的是家家户户的菜刀,说到底,都是靠着自己的手艺吃饭,本质上又有什么不一样呢?”昔日段长的光环,早已被北海轻柔的海风轻轻拂去,消失得无影无踪。如今的汪仁良,只是一位手艺精湛、和蔼可亲的磨刀师傅。每当他的吆喝声响起,邻里们便会闻声而出,笑着递上一把钝刀,顺便唠上几句家长里短的闲话,再满心欢喜地接过那片闪烁着雪亮锋芒的刀具。这些寻常烟火里的细碎往来,让日子变得有滋有味,仿佛时光都变得温柔起来。而那些被岁月尘封已久的老手艺,也跟着他的吆喝声,在北海温暖的暖阳里,重新焕发出勃勃生机。夕阳渐渐西下,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影子被拉得悠长悠长,那“磨剪子来——戗菜刀——”的吆喝声,如同生活的颤音,在小巷深处悠悠回荡,久久都不曾消散,仿佛在诉说着生活的美好与执着。
2026.1.14 写于北海银滩
二、《周向东的黄金梦》
仇学涛
北海的暖阳透过纱窗,轻柔地洒进屋内,然而这温暖的阳光却始终照不进周向东心里那片深不见底的阴翳。
这位从河南远道而来避寒的老人,因腿疾行动不便,只能被困在出租屋里。那部手机,便成了他在这狭小空间里唯一的慰藉。屏幕上闪烁着光怪陆离的色彩,各种直播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这时,一个来自郑州直播间的吆喝声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勾住了他的魂——“买保健品送金条,再加防火罩!”刹那间,贪财好占小便宜的心思在老周心底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那金条耀眼的金灿灿光泽,防火罩看似实用的模样,恰似两把锋利的钩子,紧紧拽着他内心深处的欲望。他的大脑仿佛被一团迷雾笼罩,完全忘了保健品的本质是养生,更忘了“免费”背后往往隐藏着深不见底的陷阱。他的指尖轻轻一划,2000 块钱便如流水般付了出去,仿佛那根沉甸甸的金条已经稳稳地握在了他的手中。接下来的日子里,老周像是着了魔一般,把日历翻得卷了边。每一声快递车的鸣笛声,在他耳中都成了世界上最美的旋律。每次拆包裹时,他的双手都会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那颤抖,是他对财富的极致期盼。然而,当层层包装被小心翼翼地褪去,呈现在他眼前的景象却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他如遭雷击:所谓的保健品不过是无牌小厂生产的散装粉末,毫无质量可言;那根所谓的金条,竟然只是镀铜的塑料片,在阳光下闪烁着虚假的光芒;防火罩更是薄得可怜,轻轻一撕就破。这一堆烂东西加起来,甚至不值五十块钱。
如同从百层高楼骤然坠落,老周的黄金梦在这一瞬间碎得彻底,每一片碎片都扎在他的心口,疼痛难忍。他瘫坐在床边,眼神空洞而绝望,手中的手机里,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绕的直播间早已无法溯源,客服的头像灰暗得如同死灰一般。那一刻,他才如梦初醒,终于明白贪婪就像是最精密的骗局,它会像一层厚厚的帷幕,蒙蔽住理性的双眼,让本该清醒的判断彻底沦为欲望的奴隶。世间从来就不存在不劳而获的奇迹,所有看似诱人的“馈赠”,实际上都在暗处标好了隐形的价格。老周的 2000 块钱,买的不是保健品与金条,而是一堂迟来的哲学课:人心一旦被贪念裹挟,就如同陷入了一片茫茫的迷雾森林,再明亮的阳光,也难以照透那认知的重重迷雾。
2026.1.15 写于北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