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年我去边境收药材,一个缅甸女人,用一块翡翠原石换我一包盐

发布时间:2026-01-15 09:12  浏览量:3

92年,我二十二岁,在滇南边境一个叫“河口”的地方,跟着一个姓万的老板收药材。

老板叫万金山,本地人,我们都喊他“老万”。

老万不像他的名字,不怎么讲“金山”一样的大道理,他只信一件事:边境线上,人的命比蚂蚁还贱,但机会比石头还多。

能不能抓住,看命,也看脑子。

我没啥脑子,只有一把子力气和一颗想发财的心。

我是内陆省份出来的,穷怕了,听说边境跑一趟,顶得上在老家刨一年地,眼睛都没眨就跟着同乡出来了。

到河口的第一天,湿热的空气糊了我一脸,那种混着泥土、香料和某种腐败植物的气味,是我对“边境”的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印象。

老万让我干的活,说简单也简单,就是跟着他,或者自己单独去更远的山寨里,用我们这边的日用品,换山民手里的药材。

三七、草果、砂仁,有时候也有些叫不上名字的稀罕玩意儿。

盐,是硬通货。

比花花绿绿的“大团结”还好使。

山里缺盐,人没力气,牲口也长不好。一包雪白的精盐,能让一个寨子里的老人小孩,眼睛里都放出光来。

那天,老万要去跟一个大主顾谈生意,没空,就指派我一个人去边境线更深处的一个小寨子,叫“梅子箐”。

他说,那里有一批上好的野生砂仁,已经跟寨子里的头人说好了,让我带五十大包盐过去,直接换了拉回来。

“阿辉,”老万拍着我的肩膀,他手劲很大,捏得我生疼,“路上机灵点,别跟陌生人搭腔,天黑前必须回到镇上。”

他从腰上解下一个帆布包,塞给我,沉甸甸的。

“这里是钱,还有一把刀,不到万不得已,别亮出来。”

我点点头,心里有点发毛,但更多的是兴奋。

这是我第一次单独出任务。

我觉得,这是老万在考验我,也是我证明自己的机会。

去梅子箐的路,根本不叫路。

是人和牲口踩出来的泥道,盘在瘴气弥漫的山里。

我租了一头骡子,驮着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山里安静得可怕,只有虫鸣和偶尔几声不知名鸟类的怪叫。

走了差不多三个小时,我浑身都湿透了,分不清是汗还是雾水。

就在我拐过一个山坳,以为快到的时候,我看见了她。

她就蹲在路边的一块青石上,怀里抱着一个孩子。

一个很年轻的女人,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皮肤是那种常年被日光和山风侵蚀的黑,但五官很深邃,眼睛大得有点不真实。

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缅甸“特敏”,一块布裹在身上,头发用一根竹簪随意地挽着。

我勒住骡子,停了下来。

老万的警告在耳边响:“别跟陌生人搭腔。”

我本想绕过去,但她的眼神,像钩子一样,把我定在了原地。

那是一种……怎么说呢,混杂着绝望、恳求,还有一丝麻木的眼神。

她怀里的孩子,大概两三岁的样子,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发出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呻吟。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又低头看看我的骡子。

准确地说,是看着骡子身上驮着的,那白花花的盐袋。

我有点紧张,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的帆-布包。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戒备,往后缩了缩。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意想不到的动作。

她慢慢地、非常珍重地,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托在掌心,朝我递了过来。

那是一块黑乎乎、脏兮兮的石头,拳头大小,表面还沾着泥。

我皱了皱眉。

这是干什么?

山里的疯子?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把那块石头往前又递了递,另一只手指了指我骡子上的盐。

我愣住了。

她想用这块破石头,换我的盐?

我下意识地想笑,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老万给我的任务是五十包盐换一整批砂仁,我少一包都交不了差。

我摇摇头,准备赶着骡子离开。

就在我转过骡头的瞬间,我听到了她微弱的声音。

是缅甸语,我听不懂。

但那声音里的哭腔,是相通的。

我回头,看见她哭了。

眼泪顺着她干瘦的脸颊往下淌,无声无息,滴落在怀里那个滚烫的孩子身上。

她一边哭,一边用缅甸语快速地说着什么,手里的石头举得更高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我也是穷人家出来的,我知道那种走投无路的感觉。

我看了看她怀里那个快要烧得没气儿的孩子。

我想起了我小时候发高烧,我妈也是这样抱着我,半夜三更去敲赤脚医生的门。

我叹了口气,从骡子上解下一包盐。

不大,也就两斤装。

我递给她。

她愣住了,看着盐,又看看我,似乎不敢相信。

我把盐塞到她手里,对她摆摆手,意思是我不要她的石头。

就当我发善心了。

她却死活不肯,抓着我的手,硬是把那块冰凉、粗糙的石头塞进了我的掌心。

然后,她抱着孩子和那包盐,对着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几乎要跪在地上。

我手足无措,只能愣愣地看着她转身,快步走进了旁边的密林,很快就消失不见了。

我手里攥着那块还带着她体温的石头,心里五味杂陈。

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

老万要是知道了,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但也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不坏。

我把石头随手塞进了我的帆布包最深处,不想再去看它。

到了梅子箐,换药材的过程很顺利。

头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点验了盐,就把砂仁交给了我。

回来的路上,我心里一直很忐忑。

我在想,怎么跟老万交代那包盐的去向。

说被山里的猴子抢了?还是说路上不小心掉下山崖了?

回到河口镇上,天已经擦黑。

老万正在他的茶台前,悠哉地喝着普洱。

他抬眼皮看了我一眼,“回来了?”

“嗯。”

“货呢?”

我指了指外面的骡子。

他走出去,熟练地解开袋子,抓了一把砂仁,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又捻了捻。

“成色不错。”他点点头,似乎很满意。

我的心稍微放下来一点。

“盐呢?都用完了?”他随口问。

我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路上,不小心,掉了一包。”我含糊其辞。

老万正在点钱的手,停住了。

他抬起头,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

“掉哪儿了?”

“……一个山坡,太陡了,没捡回来。”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老-万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铺子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过了足足一分钟,他才重新低下头,从一沓钱里,抽出几张,扔到我面前。

“这是你这次的工钱,我扣了一包盐的钱,还有罚你的。下次再这么毛手毛脚,就不用跟着我干了。”

我攥着那几张被他揉得皱巴巴的钱,心里又屈辱又庆幸。

总算是糊弄过去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铺子后面那间又小又潮的阁楼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一会儿是老万那双锐利的眼睛,一会儿是那个缅甸女人绝望的眼神。

我鬼使神差地,从帆布包里摸出了那块石头。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还是那么不起眼。

我把它拿到水龙头下,借着月光,仔细地冲洗。

泥土被冲掉,露出了它本来的面目。

它通体是一种深沉的、近乎于黑的绿色,表面坑坑洼洼,像一块蜂窝煤。

我找出一把小刀,学着那些赌石的人,想在上面划一下,看看硬度。

刀尖划过,留下一道白痕,石头本身毫发无损。

我心里一动。

难道……真是块好东西?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野草一样疯长。

我在河口待了几个月,耳濡目染,也知道这里最让人疯狂的是什么。

翡翠。

一刀穷,一刀富。

一块不起眼的石头,里面可能藏着帝王绿,也可能就是块一文不值的废料。

我的心,开始狂跳起来。

我把石头翻来覆去地看。

在石头的一个角上,有一小片地方,好像被人为地磨掉了一层皮。

那里透出一种很温润的、油亮的光泽。

颜色,是那种很深邃的绿。

我把它凑到灯泡底下,那片绿色,仿佛活了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诱惑力。

我不是没见过翡翠。

镇上有好几家玉石店,橱窗里摆着各种镯子、挂件,绿油油的,标着令人咋舌的价格。

但我手里的这块,跟那些都不一样。

它更……原始。

更野性。

我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得去弄明白,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我不能让老万知道。

老万是个老江湖,如果这真是块好翡翠,落到他眼里,就没我什么事了。

我得自己去。

第二天,我借口说肚子不舒服,跟老万请了半天假。

我揣着那块石头,心惊胆战地走在河口的街上。

我不敢去那些大的玉石店,怕被人看出来我是个棒槌,要么把我赶出来,要么就设个套坑我。

我记得镇子最南边,靠近河岸的地方,有一排乱糟糟的棚户。

那里聚集着很多从缅甸那边过来的小商贩,卖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药材、木雕、还有一些我叫不上名字的玩意儿。

我听说,那里也有人私下交易毛料。

我壮着胆子,往那边走。

那地方龙蛇混杂,空气里的味道更重了,混着汗臭、烟味和廉价香水的味道。

我找到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摊子。

摊主是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正在打瞌睡。

摊子上摆着几块跟我那块差不多的“黑乌沙”。

我走过去,清了清嗓子。

“老板,看看货。”

老头眼皮都没抬,“自己看。”

我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我的那块石头,放在他摊子上。

“这个,您给看看?”

老头这才懒洋洋地睁开眼,瞥了一眼。

“哪儿捡的?”

“……一个朋友送的。”

他拿起我的石头,只看了一眼那个被磨掉皮的角,就失去了兴趣。

“帕敢场口的料子,新场区的,水头不行。”

他说了一串我听不懂的术语。

“什么意思?”我追问。

“意思就是,不值钱。”他把石头扔回给我,“这种料子,里面要么是干巴巴的僵,要么就是‘狗屎地’,开出来也没法看。”

我的心,凉了半截。

“一点……一点机会都没有?”

“机会?”老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小伙子,玩石头,别信机会。你要是钱多,就当我没说。”

他指了指他摊子上那几块,“我这些,一百块一块,你要不要?跟你那块差不多。”

我拿起我的石头,狼狈地逃走了。

一整个下午,我都失魂落魄的。

原来真是块破石头。

我不仅白送了一包盐,还被老万罚了钱,换回来这么个玩意儿。

我越想越气,真想把这石头扔到河里去。

可当我走到河边,举起手的时候,我又犹豫了。

我想起了那个女人的眼神。

她用那么珍贵的东西——一包能救她孩子命的盐,换来的石头。

在她心里,这块石头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吧。

或许,是她那个死在矿场的丈夫,留给她唯一的念想?

我最终还是没能扔掉它。

我把它又塞回了包里,心里骂自己是个傻子。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这件事强行压在了心底,拼命地干活,想把损失的钱挣回来。

但那块石头,就像个烙印,时时刻刻提醒着我的愚蠢。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

那天,老万的一个朋友,一个在瑞丽做玉石生意的老板,来河口找他喝酒。

那个老板姓林,大腹便便,戴着个金丝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他们在铺子里喝茶聊天,从药材行情,聊到缅甸那边的局势。

我像个隐形人一样,在旁边给他们添水。

“老万,你这儿有没有什么好玩的石头?给我捎一块回去解着玩玩。”林老板忽然说。

老万笑了,“我这是药材铺,不是玉石店。你林大老板要玩石头,还用得着从我这儿拿?”

“哎,你不懂,这叫‘寻宝’的乐趣。”林老板抿了口茶,“有时候,好东西就藏在想不到的地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我已经开口了。

“……我,我有一块。”

老万和林老板都愣住了,齐刷刷地看向我。

我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你?”老万皱起眉,“你小子有什么石头?”

“……就是,一块黑石头。”我结结巴巴地说,“看着,看着有点特别。”

老万的脸色沉了下来,“胡闹!林老板是贵客,你拿块破石头出来凑什么热闹?还不快去干活!”

我被他骂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还是那个林老板,笑了笑,打圆场。

“哎,老万,别这么凶嘛。小兄弟有兴趣,是好事。”

他转向我,语气很温和,“拿出来看看,没事,我不笑话你。”

我犹豫地看了老万一眼。

老万哼了一声,没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我跑上阁楼,把那块石头拿了下来。

当我把那块脏兮兮的“黑乌沙”放到名贵的红木茶台上时,我自己都觉得有点滑稽。

老万的嘴角,明显抽搐了一下。

林老板却很有兴趣的样子。

他没用手拿,而是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了一个强光手电,还有一个放大镜。

很专业。

他打开手电,对着石头那个被磨掉皮的角,照了上去。

一道刺眼的强光,瞬间穿透了那片深沉的绿色。

“咦?”

林老板发出一声轻微的惊叹。

他把手电挪开,又照上去,反复了几次。

然后,他拿起放大镜,凑到那个角上,仔细地观察着。

我和老万,都屏住了呼吸。

铺子里,只剩下林老板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才放下放大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没看我,而是转向老万,表情变得非常严肃。

“老万,这石头,是这小兄弟的?”

老万也看出了不对劲,点点头,“是他不知道从哪儿捡的。”

林老板摇摇头,“这可不是‘捡’的那么简单。”

他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用手电照着石头的另一面,那里有一片很不起眼的,像被刀砍过的痕迹。

“这是‘开窗’,手法很老道。说明有人看过这块料子,而且是个行家。”

然后,他又照向那个角。

“从这个窗口看,水头很长,色很阳,而且很正。虽然整个石头看起来是黑乌沙,皮壳也粗,但这个表现,很不一般。”

他放下石头,看着我,问:“小兄弟,这石头,你打算卖吗?”

我的心,已经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我听到自己用颤抖的声音问:“……值钱吗?”

林老板笑了。

“现在,它是一块石头,可能值个几百,也可能一文不值。等锯子切下去,它可能值几万,几十万,也可能……还是只值几百。”

他看着我,“这就是赌石。你敢不敢赌?”

我懵了。

我看向老万。

老万的表情,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盯着那块石头,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阿辉,这石头,你到底怎么来的?”他声音沙哑地问。

我不敢再说谎,一五一十地,把那天在路上遇到那个缅甸女人的事,都说了出来。

包括我用一包盐换了这块石头。

听完之后,老万和林老板都沉默了。

铺子里,死一样的寂静。

“一包盐……”林老板喃喃自语,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真是一包盐换的?”

我使劲点头。

老万猛地站起来,在铺子里来回踱步。

“疯了,都疯了……”他嘴里念叨着。

“老万,别激动。”林老板劝他,“这种事,在边境线上,也不是没发生过。有人用一袋米换了一块后来开出‘龙石种’的毛料,也有人用一辆摩托车换了一块切开是白棉的废石。”

他转向我,“小兄弟,现在,这块石头是你的。有两个选择。”

“第一,你把它卖给我。我给你一个实诚价,两万块。你拿着钱,回家盖房子娶媳妇,这辈子安安稳稳。这块石头是涨是垮,都跟你没关系了。”

两万块!

我倒吸一口凉气。

在92年,两万块,对-我来说,是一笔天文数字。

我可以在我们县城最好的位置,买一套带院子的房子。

我的呼吸,瞬间就急促了。

“那……第二个选择呢?”我艰难地问。

“第二个选择,”林老板的镜片后面,闪过一道精光,“我们合伙。”

“你出石头,我出钱,我们把它运到瑞丽,找最好的师傅,把它切开。”

“如果切垮了,算我的,我照样给你两万块,就当交个朋友。”

“如果切涨了……”他顿了顿,“我们三七分。你七,我三。”

我彻底愣住了。

还有这种好事?

我本能地看向老万。

老万停下脚步,死死地盯着林老板。

“老林,你玩真的?”

林老板笑了,“老万,你觉得我像是在开玩笑吗?这块料子,赌性太大了。皮壳表现这么差,但开窗的地方又这么妖。我一个人,还真有点不敢下手。拉上你这个小兄弟,就当……就当是沾沾他的运气。”

他说着,又看向我,“小兄弟,你自己选。别怕,当着你老板的面,我不会坑你。”

我脑子里一团浆糊。

两万块的现金,和一个可能几十万但也可能归零的未来。

我该怎么选?

老万突然开口了:“阿辉,你自己决定。路是你自己走的,是平地还是悬崖,都得你自己担着。”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瞬间清醒了一点。

我看着桌上那块石头。

它静静地躺在那儿,黑乎乎的,仿佛在嘲笑我的贪婪和无知。

我想起了那个缅甸女人。

她把这块石头给我的时候,眼神里没有一点赌博的疯狂,只有绝望和恳求。

如果这石头真的价值连城,她为什么会用它换一包盐?

她不知道它的价值吗?

还是说,在她眼里,孩子的命,比几十万更重要?

一个念头,突然在我脑海里变得无比清晰。

“林老板,”我抬起头,看着他,“如果……如果切涨了,我要怎么拿到钱?”

林老板笑了,“很简单,我直接给你现金,或者帮你存进银行。”

“那……如果我不想把石头运到瑞-丽呢?”我问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想……就在这里,在河口,把它切开。”

林老板愣住了。

老万也愣住了。

“在这里切?”老万叫了起来,“你疯了?河口哪有好的解石师傅?万一给你切坏了,一块帝王绿都能给你切成片料!”

“我就是要在这里切。”我重复道,语气异常坚定。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坚持。

也许,是内心深处的一种直觉。

我觉得,这块石头的命运,应该在它开始的地方,有一个了结。

林老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好。有魄力。”他点点头,“河口虽然没有瑞丽的条件,但也有一个老师傅,手艺还行。就是……脾气有点怪。”

“只要能切就行。”

“那我们还是按照刚才说的,切垮了,我给你两万。切涨了,三七分?”

我摇了摇头。

“林老板,如果切涨了,我不要七成。”

“我要……五成。”

“剩下的两成,我想请您和万老板帮我一个忙。”

老万和林老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困惑。

“什么忙?”

“帮我……找到那个卖给我石头的缅甸女人。”

我说出了这句话,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

林老板沉默了。

他摘下眼镜,用布擦了擦,似乎在重新审视我这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老万也是一脸复杂的表情,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好。”林老板重新戴上眼镜,一锤定音。

“就按你说的办。老万,你可收了个好伙计啊。”

解石的地方,在镇子西边一个很偏僻的院子里。

院子的主人,就是林老板口中那个脾气古怪的老师傅,姓赵。

赵师傅五十多岁,人很瘦,背有点驼,整天穿着一件油腻腻的工装,手上全是老茧。

他看了我们的石头,一句话没说,直接把我们赶了出来。

“黑乌沙,不切。”

林老板碰了一鼻子灰,很是尴尬。

还是老万有办法。

他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两瓶高度的“老苞谷”,又提了一只烧鸡,在赵师傅门口坐了半天。

最后,赵师傅总算是不耐烦地打开了门。

“先说好,切坏了,别找我。”

赵师傅把石头固定在解石机上,然后拿起一块砂条,开始在石头表面画线。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进行一种神圣的仪式。

“从哪儿下刀?”他问。

林老板指了指那个开窗的角,“顺着这个窗,往里切一公分。”

赵师傅摇摇头,“不行。这料子,绺太多,这么切,容易把色切跑了。”

他用砂条,在距离那个角大概三指宽的地方,画了一道线。

“从这里,拦腰一刀。是龙是虫,就看这一刀了。”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解石机“嗡”地一声启动了,刺耳的摩擦声,让我汗毛倒竖。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白色的石粉浆,不断地流淌下来。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

大概过了半个小时,赵师傅关掉了机器。

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石头被切成了两半。

切面上,是灰白色的,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杂质。

什么都没有。

“垮了……”林老板喃喃自语,一脸的失望。

老万也摇着头,叹了口气。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狗屎地,我就说吧。”赵师傅嘟囔着,准备把石头扔到墙角的废料堆里。

“等等!”林老板突然喊道。

他抢过一块切开的石头,用一瓢水,猛地泼了上去。

水流冲刷掉表面的石粉。

就在切面的正中央,一抹浓郁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绿色,显现了出来!

那绿色,只有指甲盖那么大。

但是,阳,正,浓,匀!

“涨了!大涨!”林-老板的声音,都变了调。

他抓着那半块石头,手都在抖。

“快!快接着切!”

赵师傅也来了精神,重新把石头固定好,沿着那抹绿色,小心翼翼地,开始一片一片地往下磨。

整个下午,我们所有人都像是被施了魔法,死死地盯着那台解石机。

随着石皮被一点点磨掉,那抹绿色,也一点点地显露出来。

它不是很大,只有鸡蛋大小。

但是,通体翠绿,晶莹剔-透,没有一丝杂质。

在水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绿得让人心颤。

“高冰……帝王绿……”林老板的声音,带着哭腔,“我玩了一辈子石头,第一次见到这么纯的色!”

老万也看傻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拢。

我更是感觉像在做梦。

赵师傅关掉机器,用他那双粗糙的手,捧着那块小小的翡翠,看了又看。

“老天爷赏饭吃,真是老天爷赏饭吃……”

林老板当场就给这块小小的翡-翠估了价。

“这么大的高冰帝王绿,做成戒面或者挂件,至少能出十几个。拿到香港的拍卖会,一个戒面,就能卖到六位数。”

“这整一块,保守估计,价值……不低于两百万。”

两百万!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我一个穷小子,突然之间,就成了百万富翁?

这一切,太不真实了。

当天晚上,林老板做东,请我们吃饭。

饭桌上,他当场就从包里,拿出了厚厚的几沓钱,递给我。

“小兄弟,这是两万块,按照约定,不管涨垮,这都是你的。”

然后,他又拿出一张存折。

“这里是九十八万。我先给你一百万。剩下的,等料子出手了,再给你结清。你放心,我老林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

我看着眼前那堆钱和那张存-折,手抖得厉害。

老万在一旁,也是感慨万千。

“阿辉,你小子……真是好命。”

我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我的脑子里,全是那个缅甸女人和她怀里那个发烧的孩子。

一包盐。

两百万。

这个对比,像一把刀,在我心里来回地割。

“林老板,万老板……”我开口,声音沙哑,“找人的事……”

林老板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已经托瑞丽的朋友,去缅甸那边打听了。只要那个女人还在,就一定能找到。”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是活在梦里。

我辞掉了老万那里的活。

老万也没留我,只是拍着我的肩膀说:“阿辉,钱是好东西,但也能烧手。怎么用,你自己想清楚。”

我拿着那一百万,没有回家。

我在河口镇上,租了一个最好的院子,住了下来。

我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是等着。

等林老板的消息。

一个星期过去了,没有消息。

半个月过去了,还是没有消息。

我开始变得焦躁不安。

我害怕,那个女人,是不是已经……

我不敢想下去。

这期间,我那块石头切出帝王绿的消息,不知道怎么就传了出去。

河口镇上,到处都有人议论。

说我走了狗屎运,说我祖坟冒了青烟。

也有人,开始动起了歪心思。

我住的院子,有好几次,半夜被人翻墙。

幸好我足够警觉,没让他们得逞。

我买了一把更锋利的刀,放在枕头底下,整夜整夜地睡不着。

钱,没有给我带来安全感。

只带来了无尽的恐惧和焦虑。

我开始怀念,在老万铺子里打杂的日子。

虽然穷,但心里踏实。

终于,在一个月后,林老板找到了我。

他的表情,很凝重。

“人,找到了。”

我的心,猛地一跳。

“她……她怎么样了?”

“不太好。”林老板叹了-口气,“她叫马苏,缅甸那边的山民。她丈夫,就是帕敢的老矿工,前几个月,矿上出事,人没了。她带着孩子,想回娘家,结果孩子在路上病了。”

“她那块石头,是她丈夫留给她唯一的东西。据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一直当护身符戴着。”

“她知道那是块好料子,她丈夫跟她说过。但是……她没得选。”

林-老板说,那天,她孩子的病很重,高烧不退。

在她们老家,有一个偏方,就是用盐水给孩子擦身体,可以退烧。

她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唯一的指望,就是路上能碰到一个愿意跟她换盐的中国商人。

她等了一天一夜,才等到了我。

“她现在在哪儿?”我急切地问。

“还在那个寨子里。但是,孩子……还是没保住。”

我的心,像被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

眼前,一片发黑。

“你说什么?”

“孩子,在你走后第三天,就没了。烧得太厉害,一包盐,救不了命。”

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杀人犯。

如果我那天,不是只给了她一包盐,而是送她去镇上的医院……

如果我那天,多问一句,多一点关心……

可是,没有如果。

“她……把那包盐,撒在了孩子的坟前。”林老板的声音,也有些哽咽。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我哭得像个傻子,像个孩子。

我恨我的贪婪,恨我的愚蠢,恨我的冷漠。

两百万,换来的是一条人命。

这笔钱,每一分,都沾着血。

“我要去见她。”我擦干眼泪,站了起来。

“阿辉,你冷静点。”老万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他按住我的肩膀,“现在不是时候。你那块石头的事,已经传遍了。你现在去找她,会给她带去天大的麻烦。”

“我不管!”我甩开他的手,“我必须去!”

“你去了能怎么样?”老-万吼道,“给她一笔钱?你知不知道,在缅甸那边的山里,一个女人,突然有了一大笔钱,是什么下场?她会被人活活吃掉的!”

我愣住了。

是啊。

我能做什么?

给她钱,是帮她,还是害她?

我再一次,感到了深深的无力。

“那怎么办?我该怎么办?”我抱着头,痛苦地问。

林老板和老万,都沉默了。

过了很久,林老板才开口:“这件事,不能急。要从长计议。”

“我们不能直接给她钱。但是,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

“比如,帮她在镇上,开一家小店。或者,送她去学一门手艺。让她有安身立命的本钱,能靠自己活下去。”

“这笔钱,我们替她管着。以一种她能接受,也不会引人注意的方式,慢慢地给她。”

我看着林老板,又看看老万。

他们的眼神,都很真诚。

我点了点头。

“好,就按你们说的办。”

“我……想亲自去看看她。远远地看一眼,就行。”

在林老板的安排下,我跟着一个缅甸向导,偷偷地,再次进入了那片山区。

我们没有去梅子箐,而是去了另一个更偏僻的寨子。

向导说,马苏已经搬到这里,投靠一个远房亲戚。

我看到了她。

她正在河边洗衣服,人比上次见到的时候,更瘦了,也更黑了。

她的脸上,没有了那种绝望,只剩下一种死寂的麻木。

她机械地,捶打着手里的衣服,一下,又一下。

我躲在远处的树林里,不敢出声。

我怕她看到我。

我不知道,她如果看到我,会是什么表情。

是恨?还是……

我没有答案。

我就那么远远地看着她,直到太阳落山。

我看到她的亲戚,一个同样黑瘦的女人,喊她回家吃饭。

她默默地站起来,端着木盆,消失在黄昏的余晖里。

我的心,像被掏空了一样。

回去的路上,我一言不发。

从那天起,我变了。

我不再是那个一心想发财的毛头小子了。

我把林老板给我的那一百万,连同后来结清的尾款,总共一百八十万,全都交给了老万和林老板。

我只给自己,留了两万块。

就是林老板最开始给我的那笔“保底钱”。

“万叔,林老板,剩下的钱,就拜托你们了。”我对他们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想,用这笔钱,在边境线上,建一所学校,或者一个小的医疗站。”

“专门帮助像马苏母子那样的,过不下去的人。”

老万和林老板,看着我,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最后,老万走过来,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阿辉,你长大了。”

我没有回家。

我用那两万块钱,在河口镇上,盘下了一个小小的铺面。

我没有再做药材生意。

我开了一家米店。

我觉得,大米和盐一样,是能救命的东西。

我的米店,价格公道,童叟无欺。

有时候,碰到实在困难的缅甸山民,我也会送他们一袋米,或者一把盐。

我没有再见过马苏。

林老板他们,按照约定,派人接触了她。

没有提钱的事,只是说,看她一个人无依无靠,想帮她一把。

他们把她接到了瑞丽,送她去学习编织。

她手很巧,学得很快。

半年后,她就出师了。

林老板和老万,用那笔钱,在瑞丽给她开了一家小小的手工艺品店。

店里的本钱,就说是他们“借”给她的,等她赚钱了再还。

她的生活,渐渐走上了正轨。

听说,后来,她嫁给了一个忠厚老实的本地男人,生了一个健康的儿子。

这些,都是老万后来告诉我的。

我只是默默地听着,从来没有去打扰过她。

而那笔剩下的钱,在老万和林老板的运作下,真的在边境线上,建起了一所希望小学。

学校落成那天,老万拉着我,去剪彩。

我站在人群的最后面,看着那些穿着新校服,脸上洋溢着笑容的孩子。

我的眼眶,湿润了。

我觉得,那块帝王绿,才算是真正找到了它自己的价值。

它不是什么两百万的石头。

它是这些孩子的笑脸,是马苏后半生的安稳。

后来,我在河口结了婚,生了孩子。

我的米店,也从一个小铺面,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粮油批发部。

生活,平淡,但很安稳。

我再也没有碰过赌石。

那块帝王绿,被林老板做成了一枚小小的、最简单的平安扣。

他没有卖,一直自己戴着。

他说,这是他的护身符。

提醒他,做生意,更要做人。

很多年过去了。

92年的那场相遇,像一场奇异的梦。

但它又真实地,改变了我的一生。

有时候,午夜梦回,我还会想起那个缅甸女人,和她那双绝望又麻木的眼睛。

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偶尔,也会想起,在那个湿热的午后,那个用一包盐,换走她丈夫遗物的中国年轻人。

我希望,她没有恨我。

我也希望,她已经彻底忘记了那段痛苦的过往。

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就像老万说的,在边境线上,人的命比蚂蚁还贱。

但有时候,人性的光辉,也比那帝王绿,更耀眼。

我一直守着我的米店,在河口这个喧嚣又寂静的边陲小镇,一守就是三十年。

我的头发白了,背也有些驼了,看东西得戴上老花镜。

儿子早就接了我的班,他比我精明,把生意做到了网上,搞得有声有色。

他总劝我,说,爸,你辛苦了一辈子,该享享清福了,跟我去昆明住吧。

我总是摇摇头。

我离不开这里。

离不开这里湿热的空气,离不开这里混杂着各种味道的街道,也离不开……那些回忆。

老万在十几年前就走了,肝癌。

他走的时候,很安详。

他把他的那个老茶台,留给了我。

我现在,就经常坐在那个茶台前,学着他当年的样子,泡一壶普洱,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

林老板也老了,生意交给了儿子,自己天天在瑞丽的玉石市场里溜达,跟人吹牛。

我们偶尔还会通个电话。

电话里,他总是感慨,说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笔生意,就是切开了我那块“盐换玉”。

那所希望小学,后来扩建了两次。

从那里,走出了大学生,走出了医生,走出了老师。

他们中的一些人,又回到了这里,建设自己的家乡。

我见过他们,都是朝气蓬勃的好孩子。

没有人知道,这所学校的启动资金,来自一块翡翠。

更没有人知道,那块翡翠,来自一个绝望的母亲,和一包救命的盐。

这一切,都成了我和老林,还有已经不在了的老万之间,一个永远的秘密。

有一年雨季,镇上发大水。

我那个老旧的阁楼,也被淹了。

在收拾东西的时候,我从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箱子底,翻出了一个小布包。

打开来,是一块小小的,已经被我盘得油光发亮的石头。

不是翡翠。

就是一块普通的,黑乎乎的石头。

是我当年,从那个骗我的小摊贩那里,顺手拿走的。

当时,我以为自己亏大了,又被老万罚钱,又被小贩嘲笑,心里憋着一股气。

走的时候,就从他摊上,随手抄了块最不起眼的石头,塞进了口袋。

算是……一种幼稚的报复。

后来,那块帝王绿的光芒太盛,我早就把这块“报复”得来的石头,忘得一干二-净。

我拿着这块石头,在灯下看。

它比马苏给我的那块,要小一些,也更黑。

表面,同样坑坑洼洼。

我鬼使神差地,又拿出了我那把用了几十年的小刀。

我想在上面划一下。

刚要动手,我又停住了。

我笑了。

还赌什么呢?

我这辈子,最重要的一次赌局,在九二年的那个下午,就已经结束了。

我赢了。

不是赢了钱。

是赢回了一个,差点在贪婪和欲望中迷失的,自己。

我把石头,重新包好,放回了箱子里。

就让它,和那些往事一起,永远地封存吧。

第二天,儿子又打电话来,劝我去昆明。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拒绝。

我说,让我想想。

挂了电话,我泡了一壶茶,坐在老万留给我的那个茶台前。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我的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一个背着竹篓的缅甸女人,领着一个孩子,从我的米店前走过。

孩子的手里,拿着一根棒棒糖,笑得很开心。

女人看着孩子的笑脸,眼神里,满是温柔。

我的眼眶,突然就湿了。

我想,也许,是时候,离开这里了。

有些故事,该结束了。

有些人生,也该翻开新的一页了。

我给儿子回了电话。

“我下个月,就过去。”

“但是,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把这个米店,继续开下去。”

“而且,要在店门口,永远放一个篮子。”

“里面,装满盐。”

“送给那些,需要它的人。”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好,爸,我答应你。”

那一刻,我感觉,压在心里三十年的那块石头,终于,被彻底搬开了。

我的人生,和那块帝王绿一样。

被切开了。

一半,是惊心动魄的过往。

另一半,是温暖踏实的,现在。

而连接这两半的,是那个女人,那双眼睛,和那一包,比任何翡翠都更贵重的,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