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拆穿了钻石稀缺的“谎言”

文/单挑社

“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这句广告词，对于渴望拥有爱情的年轻男女来说，极具杀伤力。钻石的强度和稀缺，象征着永恒不变的时间，时间见证了爱情和财富的传承。

然而在如今，2026年，时间没有帮钻石证明它的稀缺，反而一点点把稀缺的真实成色剥开了。

在珠宝首饰业，钻石和黄金是共识度最高的两类产品。

大概从 2005 年算起，当时国内刚刚放开黄金零售，银行和上海黄金交易所挂牌的标准金，一克差不多一百多块钱。

二十年过去，到2026年年初，中国24K黄金一克已经涨到一千多。

再看钻石。

同样是商场里主流的一克拉钻戒，二十年前，一克拉顶级成色的裸钻，要买到二十多万是，普通品牌、普通等级的一克拉，折后成交价常见的是两万多、三万出头。

2011年左右出现过一波高位，之后几年，价格在高位横着走甚至缓慢下行。

到了2021、2022年，疫情之后报复性结婚、报复性消费，全球粗钻价格冲到历史高位，独立分析师的指数显示2022年一季度创了新高。

2023年以后，在实验室培育钻石冲击、全球经济走弱、结婚人数减少的背景下，天然钻石价格持续下跌。分析师给出的数据是：从2022年高点算起，天然钻整体价格下跌了大约四分之一，实验室钻石从2020年高点算起，价格跌掉了将近四分之三。

现在再去国内商场看，同样一克拉的钻戒，很多品牌标价还是写得很高，但活动、折扣一上，三万多、甚至不到三万就能拿下已经很常见。对比二十年前，你很难说，这东西在人民币计价上给你带来了什么惊人的“时间回报”。

而且更多是有价无市。

最近几年，因为终端需求疲软，博茨瓦纳这样的产钻大国甚至被迫减产、囤货，库存一度堆到1200万克拉，是原来水平的快两倍。

反而是实验室培育钻石，这十年走的是另一条路。

刚面世那会儿，它只比天然钻便宜一点点，最多便宜一成三成，很多人还觉得不值得买。现在，多家行业报告都在说，同样规格的一克拉钻石，实验室钻只要天然钻价格的一成到两成。也就是2000多就能买到跟天然钻石品质一样的东西。

如果只看售价感觉，天然钻石价格还行，没有崩到不可接受的地步，但要是看回收价，也就是你要变现，我想你肯定就绷不住了。因为行业的回收价通常只有2～3折，大几万买的钻戒，回收可能只有几千块。

这背后的原因归咎于，钻石并不是真的稀缺。而是人为造就的一场商业行为。

要理解这一点，需要把时间拉得更长，看一下钻石商业运作的来龙去脉。

现代钻石生意的开端，在十九世纪的南非。

1860 年代，人们在金伯利发现了大规模的钻石矿脉。一个叫塞西尔·罗德斯的英国人，用多年时间收购矿权、合并矿场，1888 年成立了戴比尔斯。到 20 世纪初，戴比尔斯已经掌握了全球大约九成的粗钻产量。

掌握了产量，就等于握住了开关。

市场好时多卖一点，市场弱时就少卖一些，甚至干脆把钻石压在仓库里，不让它们流到市场上去砸价。后来别的产地，比如博茨瓦纳、纳米比亚、加拿大发现了新矿，戴比尔斯也尽量把货买回来，统一到自己的营销体系里。

这还只是第一步。钻石不是粮食，不是油，除了一些特殊的工业场景，它本身没有太多刚性需求，要让人愿意掏钱，就得有人不断去塑造需求。真正改变全球消费者观念的，是二十世纪中叶那场广告战。

上世纪三十年代，美国经济大萧条，钻石销量直线下滑。1938年，戴比尔斯把美国广告公司N.W. Ayer找来，希望他们重新设计一套让普通人也愿意买钻石的方案。

几年的尝试之后，1947年，这家公司的一位女文案弗朗西丝·格雷蒂，在加班写案子的时候，写下了那句后来家喻户晓的文案——“A diamond is forever”。经过中文信达雅的翻译就成了“钻石恒久远，一颗永流传。”

这句话不是简单印在一张海报上就完事了，而是被整套传播策略放大了几十年。

在杂志里刊登钻戒广告，在好莱坞电影中安排男主角用钻戒求婚，让明星、名媛在公众场合戴上钻石首饰，在学校的社团活动里给年轻人发关于婚姻和钻石的小册子。广告公司想要的是一个结果。当普通年轻人在考虑订婚这件事时，脑海里自然会跳出“钻戒”两个字。

这套打法后来被复制到日本、欧洲等新市场。战后几十年，日本经济快速增长，戴比尔斯在当地投下大规模广告预算，不断灌输没有钻戒的婚姻是不完整的这类观念。公开资料统计，日本在短短几十年内，从几乎没有钻戒文化的国家，变成世界上人均钻戒消费最高的国家之一。

通过控制产量、配合大规模广告，把情感、仪式和钻石紧紧绑在一起，戴比尔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仅控制了钻石行业的水闸，也塑造了全球消费者对钻石的心理预期。

天然钻石，主要是从地球上少数几个“钻石带”里挖出来的，现在长期稳定出大货的矿山，主要集中在南部非洲、俄罗斯、加拿大这一圈。像俄罗斯、博茨瓦纳、安哥拉、南非、刚果（金）、纳米比亚、加拿大，这几家常年占掉全球宝石级钻石产量的大头，单单俄罗斯和博茨瓦纳，两国加起来就能占到全球开采量的四成左右，被地质学家称为“七大钻石产区”的核心成员。

这一阶段，“钻石的稀缺”，一半来自地底的确不多，另一半来自钻石商手里握着的产量阀门。

但这种局面，并没有持续到今天。

从二十年前算起，钻石的底层逻辑，已经发生了几个关键变化。

第一个变化，是垄断力量在下降。

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九十年代，戴比尔斯的市场份额，从接近九成一路往下走。到 2000年之后，新的产地选择自己销售钻石，不再完全交给戴比尔斯统一处理。世界各地反垄断机构、血钻争议，对这个超级中间商施加了越来越多的约束。到了2010年代，权威分析显示，戴比尔斯在全球粗钻市场的份额已经降到了三成出头。

简单地说，过去那种一个玩家说了算的时代结束了。钻石依旧稀少，但控制力已经下降，价格更多地反映真实的供需变化，而不是某家公司仓库里决定放多少货。

但随着科技的发展，钻石的稀缺性被彻底颠覆了。因为钻石的本质是“碳”，在地下经历高温，高压，慢慢形成了稳定的晶体结构。现在，实验室的培育钻石，其实就是把这种高温高压的环境搬进工厂，用机器在几周时间里复制地球几亿年的工作。

因此第二个变化，就是技术把“人造钻石”从实验室带到了商场。

大约从2010年以后，高温高压、化学气相等技术成熟，实验室培育钻石的质量稳定下来，成本一路下降。2015年左右，刚推向市场的时候，实验室钻只是比天然钻便宜一点，大概便宜一成到三成左右，甚至有一段时间还比天然钻更贵。

但这之后的变化非常快。各国资本发现这是一个可以规模化复制的技术生意，于是大量建厂，尤其是在中国和印度，培育钻产线迅速铺开。中国的人工钻石的主要企业基本都在河南。几家机构给出的测算都指向同一个结果。从2016年到2025年，一克拉实验室钻的价格跌掉了七八成。到2024、2025年，同规格实验室钻已经比天然钻便宜八到九成。

更关键的是，它不只是便宜，而是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婚戒柜台里。

一些行业报告显示，欧美市场上，新人选择实验室钻作为订婚戒指主石的比例，在这几年里从十几百分比，迅速升到了接近一半。

这意味着什么？过去天然钻石最核心的订婚、结婚这些需求场景，正在被替代。消费者看到的大小、颜色、亮度差别不大，证书也写着“钻石”，但价格便宜了几倍。对大部分年轻人来说，这种选择很直接。

这二十年，全球很多国家的结婚率在下降，结婚年龄被不断推迟。年轻人身上的学费、房贷、生活压力都在上升，对婚礼和首饰的预算明显比上一代紧了。

消费者在做选择时不会只看广告口号，会看自己手里的钱。

有人用几个月工资买一枚天然钻戒，也有人把一部分预算改成买黄金首饰、买金币、买金条，还有人选择更便宜的实验室钻，把省下来的钱用在其他地方。对整个行业来说，这些微小的选择加起来，就形成了需求的结构性变化。

当年戴比尔斯用控制产量和广告，打造了一个“高度稀缺”的形象，让一颗小小的钻石承载了远超自身成本的价格。今天垄断力量减弱，市场更加分散，加上科技的颠覆，钻石已经不在稀缺。

钻石的故事很动人，“一颗永流传”的口号也很成功，但在几十年年的时间尺度上，钻石对普通家庭资产的贡献，并没有像黄金那样体现出来。钻石也跟很多现实中的爱情一样，没有经受住时间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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