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虚华录

当鎏金的日轮碾过琉璃瓦顶、那些游走于人间的假面、便在光尘中抖落出万迷彩。他们是缀满鸽血红的冠冕、是织着云纹的锦袍、是浸过龙涎香的折扇、将内里的空洞与鄙俗、裹得比帝王的玉玺还庄严。

你看那周旋于朱门的客、眉峰凝着远山黛、唇上涂着胭脂雪、每一次颔首都如折腰的琼枝、每一声笑都似落玉的清泉。他们的指尖捻着象牙牌、碗间悬着翡翠佩、谈论着《南华经》里的虚静、眼底却游弋着算盘珠的精响。丝绸曳地时扫过金砖的纹路、恍若孔雀开屏时抖落的虹光、可谁又知那华服之下、藏着怎样佝偻的算计？？？？？

盛宴之上、琥珀盏里的酒液漾着碎金、水晶灯的辉光漫过织金的桌布。有人举杯袍袖翻飞如白鸟振翅、说“愿以肝胆照昆仑”、声音清亮得能穿透九层高阁；转身与权贵低语、眉梢便堆起三月的桃花、语气温柔得能融解檐角的残雪。那些从齿间流出的字句、都镀着蜜、裹着糖、缀着珍珠与玛瑙、听来如仙乐绕梁、细品却满是铜臭的回甘。

连他们自己的叹息、都带着精致的韵律。见贫者垂泪、使用绣着兰草的帕子沾沾眼角、泪珠滚在帕上、像晨露落在玫瑰花瓣、美的让人心颤——可那悲悯的目光、从未真正触碰过贫者皲裂的手掌。遇强者躬身、腰弯得如新月初升、谦卑里藏着野心、却比烈日更加炽烈、仿佛要将眼前的权势、都化作颈项间的璎珞、胸前背后的补子、一步步缀成通天的云梯。

这些假面、是用虚荣的丝缕织就、以欲望的宝石镶嵌，在浮世的舞台上旋转、腾挪、舞出比霓裳羽衣更绚烂的姿态。他们怕见深夜的烛光、怕遇骤雨的冲刷、怕闻真诚的风——那风里没有香料、没有金玉、只有人间最朴素的呼吸、却能吹散所有刻意堆砌的繁华、露出底下那层薄薄的、一戳就破的虚妄。

当最后一缕霞光吻别朱漆门扇、这些华美的假面便敛了光、在暮色里卸下金粉与油彩。只余下一地散落的珠翠、在月光下泛着冷寂的光、像极了那一被谎言蛀空的灵魂、空有璀璨的表象、内里早已是朽木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