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那些事儿之十五:旱烟袋里的旧时光
发布时间:2026-01-25 17:31 浏览量:1
收拾东西时,无意间又看到了那个旱烟袋。它由一段比铅笔杆略粗的毛竹连接,一头是黄铜烟袋锅,一头是青灰色的玉石烟袋哨,还有一个看着非常土气的帆布烟包。烟包不大,长十多公分,宽六七公分,一根变成灰褐色的棉线绳穿在上面,将它与那根紫檀色的烟袋杆紧紧系在一起。这就是当年父亲在世时使用的旱烟袋。
童年的记忆里,老家那座茅草苫顶的土坯房的墙壁早就被烟熏火燎得像一幅染过的水墨画儿,处处弥漫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烟火气儿。也许那种味道现代人根本受不了,但我却觉得那味儿别提多亲切了。
那是上世纪七十年代,我们老家的中老年人,十有七八都有一个如今很难看到习惯:吸旱烟。那时候的旱烟袋,可是中老年人的宝贝疙瘩。竹制的烟袋杆有长有短,粗细比一般铅笔粗一些。长的数十公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质感;短的十公分左右,小巧精致,一般用普通竹子制作,讲究点儿的选择毛竹制成。烟袋杆的一端是烟袋锅儿,这烟袋锅各不相同,有铁质的、铝制的,好的是黄铜制的,但都有一个共同特点,被用得锃明发亮。烟袋杆另一头是烟袋嘴儿,也叫烟袋哨儿。这烟袋哨和烟袋锅不一样,可有讲究了。先说质地:有铁的,有铜的,还有玉石雕琢的,五花八门。其中玉石雕琢的最好,据当时的老年人说,好的玉石烟袋哨不但使用起来舒服,而且在关键时候兴许还能救人于危难呢。但到底怎样,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在泛着紫檀色的烟袋杆上,用棉线绳系着个黑不溜秋或其他颜色的烟布袋儿。走路的时候,它一晃一晃的,就像个调皮的孩子在撒欢儿。这烟布袋也有不同,有帆布的、牛皮的,还有一般平绒布的,其中牛皮的最结实。烟袋杆优劣不等,一些不讲究或家庭条件不太好的人,只用一根普通竹筒,而且只有烟袋锅,连烟袋哨都没有的旱烟袋。虽说看着普通,可在那时的人们心里,也是个离不了的物件儿。
那时候人们经济困难,都吸不起纸烟(现在的香烟)。偶尔有人得到一根纸烟,就不舍得吸,夹到耳朵上,到处炫耀。
当时人们虽然忙碌,可一到歇晌的时候,老少爷们儿就把手里的家伙事儿随便一放,凑到一块儿,随便找个地方坐下,不约而同地从口袋里掏出,有的则从自己的腰带上抽出烟袋。然后,把烟袋锅伸到烟布袋里,熟练地装满一锅烟,再掏出火镰儿,“嚓嚓”地打火。火星子一冒,火捻子就着了。接着,把火捻子着起的一头放到烟袋锅里的烟叶处,吸气,把烟点上,再猛地吸上几口。你再看,那灰白色的烟雾就从鼻子眼儿和嘴巴里冒出来了,一个个眯着眼睛,那叫一个舒坦哟!
有些人没有点火家伙儿,只能借“火”了。这借火可有门道,否则不行。借火时,俩人把各自的烟袋锅口对口对在一块儿,已经燃着的人就着烟袋哨轻轻吹,另一个未点燃者则正常吸,很快就燃着了。
等过足了“瘾”,大家就开始比各自的烟具了。“你看我这根烟管,油光发亮,这颜色比紫檀木的颜色都正,这可是盘了好几年了,不盘能出来吗?”“哎,你吸的烟是你今年在菜园子里种的吗?这看着颜色真好,让我吸一袋尝尝。”“哎呀,你们看,大柱子的烟布袋真好看,不光针脚细密、耐用,你再看这烟布袋儿上绣的花儿和真的一样,一看就知道大柱子家的媳妇儿手真巧。”有人马上接着说:“咦咦咦,算了,别说了,一听你那口气心里就膈应。我说大柱子啊,你可要注意了,小心别让人占了便宜。”“去你的,谁有你那样,心恁脏。”接下来就是一阵开心的笑声。
当然,还有那火镰子,用起来顺手不顺手?火石出火好不好?等等,都能唠上半天。不过,这些都不是最吸引人的,最能引起人们关注的,还得是烟袋哨儿,特别是玉石烟袋哨。要是谁有一个不错的,那就好像今天的人手里拿着一个非常好的文玩一样,可不得了,立马就能把大伙的目光都吸引过来。都想伸出手,拿过来仔细瞅瞅,再放在鼻子下嗅嗅,然后再在脸上接触一下试试,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个真好,我啥时候也能去弄一个才美呢。”于是,烟袋哨的主人一脸满意的微笑,那自豪感和得意劲儿就别提了。
我的父亲就是他们中的一员,是吸旱烟的老把式、老烟枪。
每逢家里来了客人,他们就会拿出自己的烟袋,然后在父亲眼前的烟簸箩里,满满地装上烟叶,凑在一块儿,一边唠着家常,一边“吧嗒吧嗒”地吸烟。旱烟那味儿,又冲又大,一会儿工夫,屋里就烟雾缭绕的。
与别人相比,父亲的烟袋可简单了,一根竹制的烟袋杆一头儿有一个铜质的烟袋锅,虽然不是太好,但好歹是铜的,可另一头是一截短短的铁管做的烟袋哨,看着确实不太体面。这让我这个当孩子的觉得很没面子。可在当时,我们姊妹太多,年龄又小,家里经济条件可不是一般的差。老人们整天辛辛苦苦的,有时候连最低的生活费用都保证不了。家里好不容易手边有点钱,都花在我们姊妹几个的衣食、上学上了。别说买个好的烟袋哨儿了,就是买盐买油(煤油),都得仔细掂量,计划着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几瓣儿花。于是,我们姊妹们就商量着,等有了条件,一定要给父亲换一个“好”一点的烟袋哨。
一九七六年那年我十九岁,在亲戚的介绍下,我来到张村电站干了一个半月的临时工。工作结束时,我得到了三十六元钱的“工资”(每个月工资是 24 元)。当我拿到这些钱时,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给父亲买一个“差不多”的烟袋哨。
张村离县城有十多里路,我背着行李,步行到县城。在别人的介绍下,我去到当时新华书店东边一个修理钟表的门店,里面兼卖一些玉制品,其中就有烟袋哨。我虽然不懂得什么样的烟袋哨好,只能从颜色、样式上来判断。那个年代这些门店都是国营的,价格没有“商量”的余地,都是按照标价给钱。我觉得有一个青中泛白、样式也不错的烟袋哨很好,一看价格:二十六元,我咬咬牙,下决心把它买了下来。由于这是那个门店里最贵的烟袋哨,所以,店里的人都好奇地盯着我看了好多眼,让我自己觉得好像做错了事儿似的。
回家后,我先把买烟袋哨的事儿给两个姐姐说了,她们都觉得太贵了,就告诉我不能让父亲知道价格,于是我就给父亲说这是花了两块钱买的。虽然这样,还是被父亲埋怨了好一会儿,说我乱花钱,不想想挣钱难。但我从心里感觉到,其实父亲还是很高兴的,这在后来得到了证实。
后来好些天,父亲都不舍得用那个玉石烟袋哨儿。闲了偶尔会拿片细布,擦了又擦,摸了又摸,把烟袋哨弄得干干净净,透着一股子温润劲儿,就跟拿着个宝贝似的。一段时间后,父亲又弄了一个很大气的铜制烟袋锅,买了一支毛笔,去掉笔头,做成烟袋杆,然后配上这个新的烟袋哨。但父亲从来不带出去用,总是放在烟簸箩里。家里一旦来了客人,父亲就把烟簸箩连同烟袋一块儿放到客人面前。父亲从来不向那些人显摆,要是有人喜欢,他就不卑不亢地说:“孩子在外头碰上好卖家了,捡了个便宜,就顺手买回来啦!” 让这些人心里痒痒的,口里不住地“啧啧”称赞,埋怨自己没有碰上这样的机会。而父亲这时总带着神秘而满足的神情偷偷地乐。
再后来,父亲年龄大了,干不了活儿了。这时,纸烟成了一般人的消费品,父亲开始吸纸烟了,但就吸那一种黑色的邙山烟,从两毛一盒直吸到一块一盒。但这个烟袋哨儿父亲虽然很少用,却一直带在身边,似乎成了身体的一部分,直到他最后离开时都没有离开过。
父亲是七十九岁那年冬天走的,入殓时,我要把这根旱烟袋放在棺材里,想着让它陪着父亲,要是在那边烦闷、孤单了,还能吸上几口旱烟。可是,母亲坚决不让。母亲叹了口气说:“不装进去了,你爸活着吸烟,身体一直不好,总是咳嗽,走了就不再让他吸了,让他改改习惯,落个好身体,这个就留下来留个念想吧。”就这样,这个烟袋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看着已经十分沧桑的烟袋,用手轻轻抚摸着润滑的烟袋哨,心里有太多的情感涌了上来。而今,母亲也走了,我也年近古稀。但睹物思人,父母的音容又在眼前浮现,还有那烟袋上袅袅升起的阵阵青烟,当然还有和父母交谈的声音,又一次在耳边回响。而这些总让我忘不了老家的那些人和事儿,更忘不了父母对我们的那份深沉的爱。
(写于2025年11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