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年我去俄罗斯,一个老妇人用钻石,换我带她孙女回中国
发布时间:2026-01-27 09:16 浏览量:1
1991年的冬天,莫斯科的雪下得像不要钱。
一脚踩下去,能没到小腿肚子。
我裹紧了身上那件刚从国内倒腾过来的羽绒服,还是觉得有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跟小刀子似的,刮得人生疼。
“狗日的天气。”
我骂了一句,吐出的白气瞬间结成了冰渣子。
车站外面,黑压压全是人。男男女女,老的少的,一张张脸都冻得通红,眼神里却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火苗。
他们在等,等那趟从北京开来的国际列车。
车上,有我们这些“倒爷”从国内带来的各种宝贝:羽绒服、方便面、二锅头、的确良衬衫……
而在我们眼里,他们,这些曾经的“老大哥”,浑身上下也都是宝贝。
望远镜、呢子大衣、伏特加、还有他们手腕上那块“劳力士”。
当然,十有八九是假的。
这就是91年的莫斯科,一个巨大、混乱、又充满着黄金机会的露天市场。
空气里都是卢布急剧贬值的恐慌,和伏特加的劣质酒精味儿。
我叫李卫国,25岁,北京待业青年。
在国内,我爸是工厂的工会主席,一辈子勤勤恳恳,就盼着我能接他的班,当个光荣的工人阶级。
可我不想。
我不想一眼就看到四十年后的自己,揣着保温杯,在车间门口跟人下棋。
没劲。
所以,当发小胖子神秘兮兮地揣着两张K3次国际列车的车票找到我时,我几乎没怎么犹豫。
“卫国,去不去?那边,钱都跟路边的石头子儿似的,弯腰就能捡。”
胖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闪着光。
我知道他说的“那边”,是俄罗斯。
我爸差点没拿擀面杖打断我的腿。
“混账东西!好好的铁饭碗不要,要去当投机倒把的二道贩子?”
“爸,那叫国际贸易。”我梗着脖子犟。
“贸你个头!”
最后,是我妈偷偷塞给我五千块钱,红着眼圈把我送上了车。
“到了那边,别跟人横,万事小心。”
我就这么来了。
来了之后才发现,胖子没骗我,但也没说全。
钱确实像石头子儿,但捡钱的人也多,而且一个个都比猴儿还精。
有黑白两道通吃的“大鳄”,也有一不留神就让你血本无归的“地头蛇”。
我们这种小打小闹的,就是夹缝里求生存。
这次我带了三百件羽绒服,眼看就要入冬,本以为是个抢手货。
结果,妈的,今年全莫斯科的倒爷,都他妈在卖羽omen服。
价格一天比一天低,我眼看就要把裤衩都赔进去了。
胖子劝我,“差不多就得了,卫国,赶紧出了,换成美金,咱还能捞一笔汇率差。”
我不甘心。
这批货,押上了我全部的身家,还有我妈给我的养老钱。
我得想办法,卖个高价。
我盯上了一个地方,一只蚂蚁市场。
那不是正经的市场,就是一片废弃的停车场,每天天不亮就有人在那儿摆摊,卖什么的都有。
从前苏联时期的军功章,到不知道从哪个德国人家里“顺”出来的银质餐具。
据说,那里是唯一一个还敢用美金和黄金做交易的黑市。
风险大,但利润也高。
那天,天还没亮,我就雇了个半大小子,帮我把货拉到了市场。
刚把羽绒服挂起来,就围上来一群人。
“中国人?”一个高大的壮汉挤到我面前,满嘴酒气。
他手里掂着个望远镜,“换吗?德国货。”
我瞥了一眼,镜片上都是划痕,八成是次品。
我摇摇头,“美金,或者金子。”
壮汉的脸色沉了下来,嘟囔着什么“贪婪的中国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一上午,问的人多,真心想买的一个没有。
他们只想用那些不值钱的破烂来换。
我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了人群。
那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呢子大衣。
她的脸很清瘦,布满了皱纹,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却异常明亮。
像结了冰的贝加尔湖。
她在我摊位前站了很久,一件一件地摸着那些羽绒服,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珍宝。
“小伙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说的居然是半生不熟的中文,“你这衣服,怎么卖?”
我愣了一下。
在莫斯科,会说中文的俄罗斯人可不多见。
“美金,一件一百。”我报了个虚高的价。
她摇了摇头,“我没有美金。”
“那金子也行。”我补充道。
她又沉默了,浑浊的眼睛看着我,像是在估量什么。
许久,她才下定决心似的,把我拉到一边,压低了声音。
“小伙子,我有个交易,想跟你做。”
“什么交易?”我警惕地看着她。
“我没有金子,但我有这个。”
她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手绢包,一层一层地打开。
手绢的中央,躺着一块石头。
一块在昏暗天光下,依然闪着幽幽火彩的石头。
钻石。
我倒吸一口凉气。
那钻石不大,也就鸽子蛋的四分之一,但看那切工和火彩,绝对是好东西。
起码值我这三百件羽omen服,还得再加个零。
我的心“砰砰”狂跳起来。
“你想……怎么换?”我的声音有点发干。
老妇人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一字一句地说:“我不要你的衣服。”
“我用这颗钻石,换你带一个人回中国。”
“带人?”我脑子“嗡”的一声。
“对,我的孙女,卡佳。”
我瞬间清醒过来,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开什么玩笑。
倒卖货物,撑死了是投机倒把,罚款,坐牢。
倒卖人口,那是要掉脑袋的。
“不行!”我断然拒绝,“老太太,你找错人了,我就是个卖衣服的。”
说完,我就想走。
“小伙子,你等等!”她一把拉住我的袖子,力气出奇的大。
她的眼睛里充满了哀求,“求求你,只有你能帮我了。”
“我帮不了你!你这是犯法!”我甩开她的手。
“苏联都没了,法有什么用?”她惨笑一声,“现在的莫斯科,就是地狱。我不能让卡佳留在这里。”
她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她是个好孩子,她才十六岁,她应该去一个安全、安稳的地方,好好读书,好好生活。”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带她走?去欧洲,去美国,都比中国强吧?”我不解地问。
“我们没有钱,买不起机票。而且……”她顿了顿,眼神黯淡下来,“卡佳的爷爷,是中国人。”
我再次愣住了。
“五十年代,他来苏联援建,我们认识,后来……他就留在了这里。他总说,中国是他的根,以后一定要回去看看。”
“他去世的时候,卡佳才五岁。他一直念叨着,想让孩子回中国,去看看他长大的地方。”
老妇人从脖子上拽出一个小小的木牌,上面用中文歪歪扭扭地刻着两个字:平安。
“这是他亲手给卡佳刻的。”
我沉默了。
九十年代初,确实有很多中苏结合的家庭,命运多舛。
但我还是不能答应。
“老太太,这事儿我真干不了。风险太大了。你再找找别人吧。”
我狠了狠心,转身就走。
“一百件羽绒服!”她在我身后喊道,“我再送你一百件羽omen服的钱!用卢布!”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
“五百美金!”
我继续走。
“我把我在乡下的小木屋也给你!那里的地,还能种土豆!”
我没回头。
回到我和胖子合租的地下室,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
胖子正躺在床上,一边啃着大列巴,一边看《参考消息》。
“怎么着,卫国,货出了?”
我没说话,一屁股坐在床沿上,闷头抽烟。
“又碰壁了?”胖子坐起来,“我就说,让你别去那鬼地方。听我的,明天就降价,赶紧甩了。”
我把遇到老妇人的事儿,跟他说了一遍。
胖"子听完,眼睛瞪得像铜铃。
“钻石?多大?”
“没看清,但肯定小不了。”
“我操!”胖子一拍大腿,“卫国,你傻啊!这是多大的馅饼,你他妈居然不接着?”
“接?怎么接?那是带人,不是带货!”我吼道,“让人抓住了,咱俩都得在西伯利亚挖土豆!”
“怕什么!”胖子满不在乎,“K3次列车,咱们都坐了多少回了?哪个旮旯能藏人,哪个乘警好说话,咱们门儿清。给她弄个假证件,再塞点美金,不就过去了?”
“说得轻巧!万一呢?”
“没有万一!”胖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你想想,一颗钻石啊!有了那玩意儿,咱还倒腾个屁的羽绒服?直接回北京,买个四合院,当大爷去!”
不得不说,我心动了。
胖子描绘的蓝图,太诱人了。
回北京,买四合院,当大G爷。
这不就是我来俄罗斯的终极梦想吗?
可是一想到那双结了冰一样的蓝色眼睛,和“平安”那两个字,我又犹豫了。
这事儿,透着一股邪性。
“我再想想。”我掐灭了烟头。
“想个屁!”胖子急了,“这种好事,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不干,有的是人干!到时候,钻石是别人的,你连羽绒服都卖不出去!”
接下来几天,我像是魔怔了。
白天,我去市场卖货,价格一压再压,还是卖不动。
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会儿是那颗闪着火彩的钻石,一会儿是老妇人哀求的眼神。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财富。
一边是深不见底的风险,和一个无辜女孩的命运。
我快被逼疯了。
第五天,老妇人又来找我了。
她没去市场,直接找到了我住的地下室。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更憔ें悴了,眼窝深陷,嘴唇干裂。
“小伙子,你想好了吗?”
她开门见山。
我没说话。
她从怀里又掏出那个手绢包,放在我面前的桌子上。
“你看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打开了手绢。
那颗钻石,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璀璨得让人心惊。
我甚至能感觉到它冰凉的温度。
“这颗钻石,叫‘西伯利亚之星’。”老妇人缓缓地说,“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沙皇时期,我的祖父是宫廷里的一名小官员。”
“它能换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
“我凭什么相信你?万一是假的呢?”我强作镇定。
“你可以找人验。”她坦然地说。
“我把人带到了,你怎么保证我能拿到东西?”
“钻石,你现在就可以拿走一半。”她从包里拿出一把小小的、精致的银质小刀,“我们可以把它切开。等你把卡佳安全送到中国,我再告诉你,去哪里找剩下的一半。”
她的提议,合情合理,甚至超出了我的预期。
我看着她那双坦诚得近乎天真的眼睛,心里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崩塌。
“我……为什么要带她去中国?”我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把她交给谁?”
“交给她的亲人。”
老妇人从大衣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已经泛黄了。
信封上,用中文写着一个地址。
“这是她爷爷当年留下的,在中国的地址。他说,如果有一天回去了,就去这里找他的弟弟。”
我接过信封,是一个我从未听说过的,位于中国南方某个小城的地址。
“这么多年,你联系过吗?”
她摇摇头,“不敢联系。那些年,你知道的……我们这种身份,就是‘苏修特务’。”
我明白了。
历史的尘埃,落在普通人身上,就是一座山。
“好。”
我听到自己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我干。”
胖子比我还兴奋。
他找来了他认识的一个白俄,叫瓦西里,专门伪造证件的。
瓦西里要价五百美金。
“太黑了!”胖-子骂骂咧咧,但还是掏了钱。
“安全第一,兄弟。”
拿到假护照的那天,我去见了那个叫卡佳的女孩。
老妇人住在郊区一栋赫鲁晓夫楼里,楼道里堆满了杂物,弥漫着一股酸菜和旧尘的味道。
门开了,一个女孩站在门后。
金色的长发,皮肤白得像雪,眼睛是和她祖母一样的蓝色,但没有那么明亮,反而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她很高,比我还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旧毛衣,显得有些单薄。
这就是卡佳。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了房间。
老妇人尴尬地笑了笑,“这孩子,怕生。”
房间很小,陈设简单,但收拾得很干净。
墙上挂着一张黑白照片,一个穿着苏联军装的年轻男人,英俊,挺拔。
他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扎着麻花辫的俄罗斯姑娘,笑得很甜。
“那是卡佳的爷爷奶奶,年轻的时候。”我身后的老妇人说。
我看着照片,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一段跨越国界的爱情,一个时代的悲剧。
“卡佳,过来。”老妇人冲房间里喊。
女孩磨磨蹭蹭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是普希金的诗集。
“这位是中国来的叔叔,他会带你去中国。”老妇人拉着她的手,对我说,“她会说一点中文,是她爷爷教的。”
“你好。”卡佳低着头,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好。”我点点头,气氛有些尴尬。
我试图找些话说,“你……想去中国吗?”
她猛地抬起头,那双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和抗拒。
“不想。”
我愣住了。
老妇人急忙打圆场,“胡说!你怎么会不想呢?你爷爷的家乡,你不想去看看吗?”
“我不想!”卡佳甩开祖母的手,大声说,“我的家在这里!我的朋友也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你必须走!”老妇人的声音也严厉起来,“这里已经不是家了!你看看外面,安德烈死了,被醉鬼打死的!你的同学奥克萨娜,为了一个面包,就跟了那个五十岁的德国商人!你想变成那样吗?”
“我不会!”
“你怎么保证?”
祖孙俩用俄语激烈地争吵起来。
我站在一旁,像个局外人,插不上话。
我感觉自己像个人贩子。
还是个不受欢迎的人贩子。
最终,争吵以卡佳摔门而去告终。
老妇人疲惫地坐倒在沙发上,捂着脸,肩膀微微抽动。
“对不起,小伙子,让你见笑了。”
“她……好像不是很情愿。”我说。
“她会想通的。”老beta人抬起头,眼神重新变得坚定,“为了她好,我必须这么做。”
她把那颗“西伯利亚之星”,放在我手里。
“另一半,我已经藏好了。等你们到了北京,去红场,找那个卖冰淇淋的瓦连京娜,把我这顶帽子交给她,她会告诉你一切。”
她脱下头上那顶灰色的旧绒帽,递给我。
帽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樟脑丸味。
出发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K3次国际列车,每周三从莫斯科出发,六天后抵达北京。
这六天,将是我人生中最漫长,也最煎熬的六天。
胖子帮我搞定了车票,是两人一间的软卧包厢。
“贵是贵了点,但安全。”胖子说,“万一碰上查护照的,你在包厢里,也好有个准备。”
出发前一天,我去跟老妇人和卡佳告别。
卡佳没来。
老妇人说,她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肯见人。
老妇人给了我一个包裹,很沉。
“里面是给卡佳路上吃的黑面包和酸黄瓜,还有一些她小时候的衣服。到了中国,天热,她穿得上。”
她又塞给我一沓卢布,很厚。
“这是说好的一百件羽绒服的钱。我知道现在卢布不值钱,但这是我全部的积蓄了。”
我没要。
“老太太,这钱你留着。到了那边,我会照顾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
也许是看着她那双充满希冀和绝望的眼睛,我硬不起心肠。
“好孩子,好孩子……”她抓着我的手,泪水一滴滴落在我的手背上。
滚烫。
第二天,在雅罗斯拉夫尔火车站,我见到了卡佳。
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背着一个硕大的帆布包,像是要去远足,而不是去另一个国家开始新的生活。
老妇人抱着她,哭得像个孩子。
“到了那边,要听叔叔的话,要好好学习,不要惹事……”
“知道了。”卡佳的回答,依旧简短。
火车鸣笛的时候,老妇人死死抓着车窗,不肯放手。
“卡佳,记住,一定要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她用俄语大声喊着。
火车缓缓开动,老妇人的身影,在站台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
卡佳一直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我看到,有眼泪从她脸上滑落,悄无声息。
包厢里,气氛尴尬得能拧出水来。
我把她的帆布包放到行李架上,很沉。
“里面装的什么?”我随口问。
“书。”
“哦。”
然后,又是长久的沉默。
我受不了这种气氛,拿出在国内买的《古龙小说全集》,看了起来。
她也从包里拿出一本书,是俄文版的《安娜·卡列尼娜》。
我们俩,一个在刀光剑影的江湖里快意恩仇,一个在十九世纪的爱恨情仇里沉沦。
互不打扰。
火车向东,穿过一望无际的西伯利亚平原。
窗外,是单调的白桦林和皑皑白雪。
偶尔,能看到几座孤零零的木刻楞。
第一天,平安无事。
第二天,列车员来查票。
是个膀大腰圆的俄罗斯大妈。
我把票和护照递给她。
她看了一眼我的,又看了一眼卡佳的。
卡佳的假护照上,用的是一个中国名字,“李平安”。
照片是瓦西里找人合成的,有点模糊,但五官还算像。
大妈盯着护照上的照片,又抬头看看卡佳那张过于立体的脸,和那双蓝色的眼睛,眉头皱了起来。
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是……”大妈用俄语问。
“我妹妹。”我抢着回答,也用俄语,“中俄混血。”
我指了指自己,“我,中国爸爸,俄罗斯妈妈。”
又指了指卡佳,“她,中国爸爸,俄罗斯妈妈。”
反正我也不是纯汉族长相,高鼻深目,大学时外号“小巴基斯坦”。
大妈将信将疑地看着我们。
我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五十美金,塞到她手里。
“大姐,行个方便。我妹妹第一次回中国,有点紧张。”
大妈掂了掂手里的美金,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一些。
“证件要放好。”她把护照还给我,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后背已经湿透了。
卡佳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
“谢谢。”她低声说。
“不客气。”我摆摆手,“拿人钱财,与人消灾。”
经过这个小插曲,我们之间的气氛,似乎缓和了一些。
她不再像之前那么抗拒。
偶尔,我会跟她聊几句。
聊她的爷爷,那个一辈子都想回家的中国男人。
聊她的梦想。
“你想做什么?”我问。
“我想当个画家。”她说,“像列维坦那样。”
“列维坦?”
“一个俄罗斯画家,画风景的。”
她说起画画的时候,眼睛里才有一点光。
我告诉她,中国也有很多了不起的画家。齐白石,徐悲鸿。
“齐白石画虾,徐悲鸿画马,都画得跟活的一样。”
“是吗?”她似乎很感兴趣。
“当然。”
我吹起牛来,脸不红心不跳。
“等到了北京,我带你去琉璃厂,让你见识见识。”
火车过了伊尔库茨克,就到了贝加尔湖。
巨大的湖面,一半结着冰,一半是深蓝色的湖水,在阳光下,像一块巨大的蓝宝石。
卡佳趴在窗户上,看了很久。
“真美。”她感叹道。
“是啊。”
就在这时,包厢的门,被人“砰”的一声撞开了。
三个男人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光头,脖子上有蝎子纹身。
满脸横肉,眼神不善。
是车上的“混混”。
这种人,在国际列车上很常见。专门敲诈勒索,抢劫旅客。
他们一般不会对中国人下手,因为中国人大多是成群结队的“倒爷”,不好惹。
但我们包厢,只有我和一个看起来很柔弱的女孩。
简直是完美的猎物。
“小子,有钱吗?”光头用生硬的中文问。
我心里一沉。
怕什么来什么。
“没钱。”我说。
“没钱?”光头冷笑一声,目光落在了卡佳身上。
他的眼神,像一条黏腻的蛇,在卡佳脸上、身上游走。
“这妞儿不错啊。”他对身后的同伙说,用的是俄语。
“让她陪我们喝一杯,我们就放过你。”
卡佳吓得脸色惨白,往我身后缩了缩。
我把她护在身后,死死盯着光头。
“滚出去。”我说。
“你说什么?”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滚出去!”我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光头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
“你他妈找死!”
他挥起拳头,就向我砸来。
我当过两年兵,练过几天拳脚。
侧身躲过他的拳头,一脚踹在他的小腹上。
光头惨叫一声,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他另外两个同伙见状,一左一右向我扑来。
包厢的空间很小,根本施展不开。
我被其中一个抱住了腰,另一个的拳头,雨点般地落在我头上、背上。
我被打得眼冒金星。
混乱中,我听到卡佳的尖叫声。
我用尽全力,挣脱开抱住我的人,一头撞向另一个人。
那人被我撞得眼冒金星,倒在了床上。
就在这时,我看到光头从地上爬了起来,手里多了一把明晃晃的匕首。
他面目狰狞地向我冲来。
我心里一凉。
完了。
今天怕是要交代在这儿了。
“小心!”
卡佳突然尖叫一声,拿起桌上的暖水瓶,狠狠地砸向光头的脑袋。
“砰”的一声闷响。
暖水瓶碎了,开水溅得到处都是。
光头惨叫着,捂着头倒了下去。
另外两个混混吓傻了,愣在原地。
我趁机爬起来,抄起地上的一个空酒瓶,指着他们。
“滚!不然下一个就是你们!”
那两人对视一眼,扶起还在哀嚎的光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包厢。
我“扑通”一声坐倒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脸上、身上,火辣辣地疼。
“你……你没事吧?”卡佳蹲下来,声音里带着哭腔。
她的手,在发抖。
我摇摇头,“没事,皮外伤。”
我看着她,这个刚才还冷若冰霜的女孩,现在却哭得像个孩子。
“谢谢你。”我说。
如果不是她那一下,我可能就真的没命了。
她摇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对不起……都怪我……”
“不怪你。”我摸了摸她的头,“别怕,有我呢。”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保护她,是我的责任。
和那颗钻石无关。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了很多。
那几个混混再也没有出现过。
我和卡佳之间的隔阂,也彻底消除了。
她不再叫我“叔叔”,而是开始叫我的名字,“卫国”。
她会给我讲普希金的诗,讲柴可夫斯基的音乐。
我给她讲金庸的江湖,讲中国的变化。
“中国……现在是什么样子?”她好奇地问。
“什么样子?”我想了想,“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是机会。人们都很忙,忙着挣钱,忙着过上好日子。”
“会比这里好吗?”
“肯定会。”我毫不犹豫地说。
火车进入中国境内的时候,已经是第五天了。
满洲里。
截然不同的景象。
不再是单调的白雪和森林,而是热闹的城镇,和随处可见的汉字。
空气中,都飘着一股熟悉的,炒菜的油烟味儿。
我贪婪地呼吸着。
回家了。
卡佳也好奇地看着窗外的一切。
对她来说,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在边境,我们遇到了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挑战。
中国边检。
一个年轻的武警,拿着我们的护照,反复比对。
他的目光,在卡佳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你叫李平安?”他用中文问。
卡佳点点头。
“身份证号报一下。”
卡佳愣住了,求助地看着我。
假护照上,根本没有身份证号。
我的心,又一次悬了起来。
“同志,”我笑着凑上去,“我们是从那边回来的华侨,还没来得及办身份证。”
“华侨?”武警看了我一眼,眼神锐利。
“对,你看,我妹妹长得就像她俄罗斯的妈妈。”
“护照上写的籍贯是黑龙江,怎么一句东北话都不会说?”武警的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我额头上的汗,一下子就冒出来了。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个武警,比俄罗斯那个大妈,难对付一百倍。
就在我大脑飞速运转,想着怎么蒙混过关的时候。
卡佳突然开口了。
她看着那个武警,用一种很奇怪的,带着俄语腔调的中文,一字一句地说:
“达瓦里希,我们……回家了。”
“达瓦里希”。
同志。
一个在九十年代的中国,已经很少有人再提起的词。
武警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卡佳的眼睛,清澈,坦然。
“爷爷说,到了中国,就没人再叫‘达瓦里希’了。但是,我们就是‘达瓦里希’。”
她的中文,说得很慢,很吃力。
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了我的心上。
“他说,他的弟弟,叫李建军。在部队里,也是一个‘达瓦里希’。”
武警沉默了。
他看着卡佳,又看了看手里的护照。
许久,他“啪”的一声,在护照上盖了章。
“欢迎回家。”
他说。
走出边检站的那一刻,我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卡佳扶住了我。
“卫国,你没事吧?”
我摇摇头,咧开嘴,笑了。
“没事,平安,我们回家了。”
到了北京,已经是第六天下午。
火车站,人山人海。
南腔北调,扑面而来。
卡佳被这阵势吓到了,紧紧地跟在我身后。
我先带她去了胖子家。
胖子家住胡同里,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
胖子看到我们,激动得差点没跳起来。
“我操!卫国!你真把人带回来了?”
当他看到卡佳的时候,眼睛都直了。
“这……这就是那个俄罗斯大妞儿?比照片上还俊!”
我没理他,把他拉到一边,把那半颗“西伯利亚之星”给他看。
胖子的哈喇子都快流出来了。
“发了,卫国,我们发了!”
“还没完。”我把老妇人的帽子递给他,“明天,你去红场,找到卖冰淇淋的瓦连京娜,把帽子给她,拿到另一半。记住,小心点。”
“放心吧!”胖子拍着胸脯保证。
安顿好卡佳,我先回了趟家。
我妈看到我,眼圈一下就红了。
“瘦了,黑了。”
我爸还是一副臭脸,但眼神里,却有关切。
“碰壁了?我就说,让你别去。”
我从包里,掏出一万美金,放在桌子上。
“爸,妈,这是我挣的。”
我爸妈都惊呆了。
“你……你抢银行了?”我爸颤抖着问。
“什么抢银行,这是我凭本事挣的。”我吹嘘道。
虽然这钱的来路,不那么光彩。
那一晚,我爸喝了很多酒。
他拍着我的肩膀,一遍遍地说:“好小子,有出息。”
我心里,五味杂陈。
第二天,我带着卡佳,去了天安门,故宫,长城。
我给她买烤鸭,买糖葫芦。
她像个好奇的孩子,对什么都感到新奇。
脸上的冰霜,彻底融化了。
她笑起来,很好看。
像莫斯科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晚上,胖子回来了。
脸色很难看。
“怎么了?”我心里一紧。
“妈的,”胖子骂道,“红场根本就没有叫瓦连京娜的冰淇淋大妈!”
“什么?”
“我找遍了,问遍了,都说没这个人。后来有个老头告诉我,那个摊位,半年前就撤了。”
我的心,凉了半截。
“那……那另一半钻石呢?”
“鬼知道!”胖子烦躁地挠着头,“卫国,我们不会是被那老太婆给耍了吧?”
我也懵了。
难道,这从头到尾,就是个骗局?
老妇人用半颗钻石,就想让我把她孙女带到中国?
可这说不通啊。
她图什么呢?
“操!”胖子一拳砸在桌子上,“不行,我得回莫斯科,找那老太婆算账去!”
“你先别急。”我稳住他,“让我想想。”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老妇人哀求的眼神,卡佳的抗拒,那张泛黄的信封,还有那句“达瓦里希”。
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不相信这是假的。
问题,到底出在哪里?
“帽子!”我突然想到了什么。
“什么帽子?”
“老太太给我的那顶帽子!”
我冲进房间,从我的包里,翻出那顶灰色的旧绒帽。
帽子很普通,看不出什么特别。
我翻来覆去地检查,捏了捏,感觉帽顶的夹层里,似乎有硬物。
我找来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内衬。
夹层里,没有钻石。
只有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
和一小撮白色的粉末。
纸条上,是俄文。
“对不起,小伙子,我骗了你。”
看到第一句,我的心就沉到了谷底。
“另一半‘西伯利亚之星’,根本不存在。那颗钻石,是假的,是我丈夫用玻璃仿制的。他是个手艺人。”
“我没有钱,我只有卡佳。她是我的全部。”
“我得了癌症,活不了多久了。我不能让她一个人留在那吃人的地方。”
“信封里的地址,也是假的。她爷爷的弟弟,早就在六十年代的那场运动中,被迫害死了。我不敢告诉她。”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你不会丢下她不管的。”
“那包粉末,是我丈夫的骨灰。请你,把它洒在他出生的那片土地上。让他回家。”
“求求你。”
纸条的最后,是三个字。
“求求你。”
我的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