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沈家失势,公子被贬谪千里,他等来称病的青梅退还的婚书

发布时间:2026-01-29 08:30  浏览量:102

站在廊下撑着一把玉骨伞,似是将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湮灭了一般。

只听得雨点在他伞上噼啪作响。

伞面微斜,露出了那双狭长的凤眼。

四目相对里,寒冰崩裂,他挑出了三分笑意。

「看来,你又要欠我一回了。」

我哑然,竟是故人来。

16

当年十里亭下,我一簪子掏了沈云霆的心窝子,他血流不止,疼得满面苍白。

是坐在半山上赏雪的裴玄看尽好戏后,带着三分戏谑,扔了我一颗止血药。

「你欠我一个天大的恩情,以后我自会向你讨要。」

他唇边带着冷笑,颀长的身子压下来。

「你欠了我的,记得吗?」

我紧了紧锋利的簪子。

「你要如何还?」

他眸中失望一闪而过,只指尖一挑,掏走了我腰间的香囊。

「它,我拿走了,留着这条命回京来还我的恩情。」

后来,我崖州断腿之时,沈老夫人曾求他一救。

可我等到无可再等时,也没见到他的人。

堂堂太医院院判,求到他门前的勋贵多如牛毛,我区区丫鬟命而已,不跑那一趟也属情理之中。

只是不知,他为何又要跑这一趟。

莫不是怕他徒弟治坏了我的腿,丢了他的脸?

他似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自顾自地回答。

「我受奸人所害下了狱,才耽误了你的腿,今日是来将功赎罪的。」

齐寒君忙附和。

「若非如此,我怎会揭不开锅。师父怕连累我,撵我撵得匆忙,忘了给我银子了。」

珍珠啧啧摇头。

「那属实太匆忙了些,这都能忘。要是我,就会认为是某些人小气不愿意给银子。」

齐寒君连连摇头。

「不不不,我师父不是那样的人。你还信不过我的眼光嘛,师父人品,世间绝无仅有!」

珍珠撇了撇嘴。

「你对,你都对。」

裴玄望着二人轻笑一声。

「连师父都卖了只为吃口软饭,自然说什么都对!」

齐寒君偷偷瞄了珍珠一眼,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挤眉弄眼道。

「师父,别乱说!」

珍珠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伸手便去摸他的额头。

「你发烧了吗?脸怎么又红又烫的。」

齐寒君躲也不是,不躲也不是,羞羞怯怯,吃了糖一般,甜进了心窝子。

「我……我这就给大家煎药。」

珍珠问裴玄。

「你怎么会收这么笨的徒弟?」

裴玄笑了。

「路上捡的,捡到什么样的就收什么样的。

「比他更愚钝的也不是没有,连救命之恩都能张冠李戴。」

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说这话时似乎视线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十日后,万事俱备时,裴玄将苦涩药往我跟前推了推。

「你怕吗?」

17

我捧着药碗顿了一瞬。

「为何选在今日?」

他神色一滞,狭长的眸子锁在我身上。

「身上痛了,心就不痛了。」

我被重新剥皮断骨,躺在竹节床上,痛得咬破了唇瓣。

那日沈云霆十里红妆娶了青梅为妻。

我该心痛的,可我的腿更痛。

痛到我在大汗淋漓里几次晕厥。

我再想不起那张脸,满脑子都只有痛了。

后来裴玄拿着那个香囊赖在了我的铺子里。

他懒懒躺在我的竹椅上,伸手要吃要喝的。

我慢了一步,他便不满了。

「我的老实徒弟被你妹妹拐走了,你对我就没有交待?

「我救了你一条腿,你连几顿饭也跟我斤斤计较,这就是你的知恩图报?」

天地良心。

我的珍珠在我腿好后已经不替我送饼了,日日钻进隔壁院子里,不是帮着晒草药,就是蹲在药罐子底下拼命摇扇子。

顶着一脸的煤灰回来就喊饿。

谁被谁拐走了,还不晓得呢。

「我拼命做点心,一个人养四张嘴,你不觉得我命比中药苦吗?」

裴玄皮笑肉不笑地看我一眼。

才叹着气从胸口掏出一沓房契。

「刚置办的新产业,正好没人打理,就由你去收租吧。」

他直起身子,骤然压了过来。

「别太计较,你养我,或者我养你,都行!」

18

半年后的某日,我坐在糕点铺子里和面,对上了一道冰冷的视线。

一抬眸,与风尘仆仆的沈云霆四目相对。

他娶了娇妻又抬了美妾,还留在京城里做了京官。

该是人生得意才是。

却消瘦许多,憔悴又单薄。

珍珠命回京一趟的齐寒君打问过。

她总以为,毕竟是大恩人没了,沈云霆总该急得团团转,甚至掀翻天将人捉回去的。

可没有!

他十里红妆娶娇妻,次月便抬了白鹭为妾室。

可惜,左拥右抱的日子没过多久。

娇妻跋扈,美妾嚣张,斗得不可开交。

短短半年,林昭雪落胎伤身,白鹭被打断了双腿。

连老夫人都在王嬷嬷为求公道触柱而死后,吐血昏厥,一日差过一日。

后院的火烧到前院,沈云霆被烧得焦头烂额,公务上也力所不及,频频出错,被迫在家养起了病。

他坐不住想起了我。

不是他爱我、割舍不掉我,而是沈家的烂摊子,由我来背更合适!

19

沈云霆强压怒意,步步朝我走来。

「你可知我找你找得多苦,金陵城都快翻遍了,才知你根本没回去。

「不过一点委屈罢了,便耍性子到了这种地步,真有你的。

「跟我回去,我可念在……」

他话说一半,哑了。

因为一袭青衣的裴玄骤然站起身来,手中的蒲扇轻轻在我身侧摇起。

「若是累了,今日就不做了。我想你的肉,想得紧。」

我新学的东坡肉,色香味俱全,他们三个都吃得停不下嘴。

珍珠刚割了一块上好的五花,求着我晚上加餐一道。

我望着一大盆没捏出来的糕点无奈道。

「你啊,是如何也喂不饱的。吃了还要,吃了还要。

「光顾着吃,生意不要了。」

裴玄不恼,状似无意般瞥了沈云霆一眼。

「血气方刚的男人胃口大吃不饱不是很正常,你说是不是沈大人?」

沈云霆如遭雷击,瞬间面色煞白。

「我知你走得突然什么都没有带,一个瘸子要想在世间立足属实不易,可你……也不该烂成了这般。」

在他眼里,锦书原是如此不堪的。

裴玄面色一寒,他却抢先叫道。

「裴大人放着大好前程不要,躲到这饼铺子里守着旁人的妻,未免太过无耻了些。

「若不想被弹劾,我劝你尽早收手。」

裴玄低头凑近我耳边,攥着我的手腕吐着热气问我。

「你是他的妻啊?」

我眉头紧蹙,摇摇头。

「他有妻,是尚书府的嫡小姐。

「我与他半点关系都没有。」

沈云霆被我呛得手一颤。

「锦书,你还在与我怄气?我已低三下四来接你,你还要如何?

「我与你形同陌路,还能如何?」

沈云霆神情一僵,舒了口气又开始温言软语哄我。

「祖母病了,她很想你,院子里的人都很想你,我也很想你。

「锦书,别闹了,跟我回去。临安之事我会替你瞒下,管家之权也给你。

「知你受了委屈,我已替你训斥过她们了。以后……」

「没有以后!」

珍珠本在陪齐寒君采药,听闻沈云霆来了临安,她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

挡在我身前,对沈云霆破口大骂。

「你来做什么?」

「你明媒正娶的夫人与爬床得逞的小妾,斗得你死我活扰得你烦不胜烦时,就又想起了我锦书姐姐的千般好了?

「可你忘了,锦书姐姐是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物件,能随你心意任意搬放。她不要你,早就不要你了。

「不打扰,才是你给的最后的成全。」

齐寒君拎着草鞋,带着滚了一身的泥巴,气喘吁吁地护在珍珠身前。

「没错没错,珍珠说得没错。」

珍珠问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吗?」

「不知道,但你说得都没错。」

继而眸光一狠,死死地瞪着沈云霆。

20

「锦书姑娘不能走,珍珠姑娘也不能走。要抢人,从我身上踏过去。

「我身上抹了毒,踏过去死了臭了烂了,也别想带走她们。」

沈云霆不可置信般越过他们看向了我。

「锦书,你怎会和这样的人搅在一处。你坏了腿脚,我若不要你,你还有什么前程。

「裴大人不也是把你当玩物,做人外室又能有几日光辉。他裴家比沈家更重脸面,只怕裴家众人知晓你存在的第一时间,便会要了你的命。」

他强忍怒火,低声压迫道。

「跟我回去,日后不与我闹脾气,我便当没有今日之事。」

「沈大人错了!」

裴玄漫不经心地为我摇着羽扇。

「裴某千里迢迢追过来,是要真心求娶的。此事双亲知晓,帝后也知晓。况且我已将产业尽数给到了锦书姑娘手上,她不要我,也不行了。」

我大为吃惊。

「你专为我而来?」

齐寒君大声喊道。

「是啊是啊,师父听说治腿的是锦书姑娘,连夜千里传书,只一句话『敢碰锦书一根指头,跪烂你的膝盖』。

「那年金陵水患是师父背你二十里路,送去的难民营。你说会报他恩情的,却连他都忘了。被别人抢了救命之恩,白得了一把杀人的刀、救命的药。」

脑袋轰的一声炸开。

我不可置信看向沈云霆。

「那年不是你救的我?」

他眉眼间闪烁的迟疑便是最好的回答。

「可捡你回沈家的是我,求着祖母将你养在跟前的也是我。

「他救你是真,我救你也不是假的。」

裴玄却笑了。

「挟恩图报,你沈家最会。知晓我救过锦书,你祖母书信一封却是求我在陛下跟前美言几句,早日让你回京。更是看到我腰上的香囊后,拿锦书的名声与性命要挟我。

「你以为你能那么快回京城是为了什么?是因为我师父为你求情被陛下下了狱,连累整个裴家为你一求到底。」

齐寒君委屈极了。

「知晓锦书断腿时,师父已被关多日。是你们沈家的自私害了锦书的腿!

「捏着锦书就好利用我师父,却连身份都不愿意给一个,你这算盘珠子差点打瞎了我的眼。」

沈云霆恼羞成怒!

「闭嘴!

「都是挟恩图报,你师父又与我有何区别!」

裴玄却笑了。

「我裴家不拿恩情压她,选择我,只会是因她愿意做我的妻。」

沈云霆大吃一惊。

「你要娶一个跛脚做正妻?你不怕家族蒙羞,成为世人嘴里的笑话吗?」

他一句话落下,所有人都静了下来。

原来,跛脚的妻会成为笑话,他沈家从来都是不愿意的。

众人脸上的讽刺将沈云霆激得面色惨白。

「你看看你,满心算计,小人行径,哪点配得上重情重义的锦书姐姐?

「既要林家的体面,又要锦书姐姐的周全,沈大人你既要又要,才当真好不要脸。」

沈云霆辩驳不得,可他仍不肯善罢甘休。

「锦书莫听他们一派胡言,你好好想想我们的三年,我明日再来问你。」

21

他没等到明日。

当夜便带着人围了我的院子打算强抢。

可他们刚跳进了院中,便被突然亮起的火把团团围住。

「崖州的招数,临安不中用的。」

知府一声令下,来人便被齐齐拿下。

沈云霆不可置信地看向我。

「你拿这样的招数对付我?锦书,你怎么敢!」

我直视他的恨意与愤怒,笑道。

「崖州三年,你杀人时我递的刀,你的不择手段与不肯罢休,又有哪个瞒得过我?

「沈云霆,我早不是那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你对我出手时,就该知晓我不会留情的。」

我步步朝他走近。

一双腿脚与常人无异了。

他大惊失色。

「你……你腿好了?」

继而又狂喜。

「锦书,你腿好了,如此,你做主母又有何不可。跟我回去,跟我回去!」

「那个跛脚的锦书在意过你,可那不是现在的我。」

沈云霆神情破碎,似在这一刻才确定我当真不要他了。

他被知府带走时,满嘴的不甘心。

扬言定会将我带走的。

可当夜,沈云霆便被三封火急火燎的家书连夜叫回了京城,只为——奔丧!

沈老夫人病故了!

坐在清冷的月下,我冲躺在竹椅上假寐的裴玄轻声问道。

「你可知,我是何种手段?」

咔嚓。

摇晃的竹椅顿住。

22

他蓦地睁开狭长的眸子,静静地看向我。

我轻笑一声,缓缓道。

「在崖州三年,为抢功名利禄,我扮无辜装可怜甚至当盲女演孤女,一簪子一簪子杀了许多人。

「那鲜红的血,溅在脸上也是温热的。他们睁着不甘心的猩红眼,就那么死死地瞪着我。可你死我活的时候,我半分退路都没有。

「我的心,就在那一簪子一簪子里被扎得坚硬无比的。

「便是沈家,我在临走之时还收买了两个老嬷嬷,拱着火,让林昭雪与白鹭斗得你死我活。

「我不要沈云霆了,永远都不会要了。可我也不会放过要逼死我的她们。

「林昭雪的床柱里被我塞了药,她注定生不下孩子的。可她恨的,只会是精于算计的白鹭。」

我笑了,越笑越大声。

「年少时,她每次进沈家都会故意唤我伺候,却找着理由折磨我。不是捧着滚烫的茶,便是踩着我的肩膀去采梅上雪,还故意将帕子丢进水池里,让我在寒冬腊月里下水去捞。

「白鹭从前就是她的走狗爪牙,帮着她训斥我找我麻烦。我这只手,便是在她们的合力里被生生划烂的。

「狗咬狗的戏码,只要一根争宠的导火索就够了。你看,一残一伤,我不就得逞了。

「可还不够。沈云霆既没救过我,就配不上我三年的拿命相护。所以,我明知他会强抢,还玩了一出请君入瓮。

「强抢民女,他会被弹劾吧。我要让他再被贬一次,这一次没有锦书相护,我看他又该如何!」

冷月如钩,将我的脸照得惨白。

「你看,我就是这样的一个我。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我,这样的我,你又何必招惹!」

可突然伸来的一双手却抱住了我的颤抖。

「你以为,我会在意那些?」

「我杀过人。」

「那是该死之人!」

「我眼里揉不得沙子。」

「那便清理掉所有的沙子!」

「你不怕我杀进你的后院?」

「可我后院只容得下你一人,你要杀谁,又能杀谁?」

躲在门后的珍珠泪流满面。

「锦书姐姐,你太苦了。以后你去哪里珍珠就去哪里。杀人也好,乞讨也罢,再苦都有珍珠陪你。」

齐寒君急得跳脚。

「珍珠去,我也去。珍珠胆小,杀人我来,我会用毒。」

裴玄笑了。

「也不差我一个了,他们去,我也去!」

后来,我嫁给了裴玄。

跛脚尚且能行千里万里,我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错付了一段感情,就要封心锁爱孤独终老吗?

我依然爱人与被爱,只发间的簪子磨得锃亮。

不缺去爱的勇气,也不失护自己的魄力。

我爱得起,也杀得起。

23

随着裴玄入京那日,我与再次被贬的沈云霆狭路相逢。

老夫人病逝,他把怒火发泄在了林昭雪身上,与林家结怨,被狠踩一脚,终落得众叛亲离的下场。

曾言之凿凿会陪他一生一世的林小姐,选择了和离,并未陪他。

可一转身,她却谋划着郡王后院里的贵妾位置。

连断腿的白鹭都求他看在昔日情分上给她自由。

他以为曾经的锦书是为了前程才为他赴汤蹈火,杀人的刀护身的甲胄,他把我用得尤其顺手。

可再一次选择落在面前时,大好前程却无一人愿意伸手要。

这一次,没有锦书为他挡刀挡剑,也没有祖母在京中为他谋划前程。

等待他的只有千难万险中的绝路一条。

他拦下我的马车,裹着沙哑的哭腔说他知错了。

只求我,能与他再见一面。

可挑开车帘的,是裴玄。

他俯视着沈云霆的狼狈,淡淡道。

「大喜将至,夫人不便见落拓鬼,沾染了晦气就悔不当初了。

「还请沈大人有点自知之明,收起你的惨相滚远点。靠卖惨博同情那套,现在行不通啦。」

车帘放下,马车咕噜噜一滚,压碎了沈云霆最后的期望。

望着裴玄那张得意的脸,我问。

「你舔嘴皮吗?」

他摇摇头。

我了然。

「难怪,嘴巴那么毒,舔一下只怕都口吐白沫了。」

他长臂一揽,将我裹进怀里。

「你现在就舔舔,毒不死你,我今晚就累死你。」

24

与裴玄成婚后,他记下了珍珠的话,天南海北地陪我游玩。

将宫中的差事都一股脑扔给了齐寒君。

珍珠每每给我来信都是抱怨。

【师父太没道德了吧,宫里活儿这么多,是要累死个谁!】

【他也没说怎么经营人情关系啊,可把榆木疙瘩为难坏了。】

【哎呀姐姐,我受不了,带我走吧。榆木疙瘩太笨了。】

最后一封,让我停了脚步。

【姐姐,我有了身子,要做娘了。害喜得厉害,你快回来!】

我连夜收起行李,不要命地往京城赶。

路过兖州时,听说沈大人中了叛贼暗算,被斩断一臂,身中毒箭,奄奄一息。

嘴里口口声声叫着的是他的爱人。

果然,那些刀枪剑戟到底还是像从前一般,如雨点一般落下。

只这一次,没有锦书这个人肉盾刀山火海里为他拼命了。

我突然想起了林昭雪。

她终究嫁给了郡王为妾室,却在与主母争宠时,被毁了容貌灌了哑药,关死在了后院里。

只怕沈云霆到死,都见不到自己的爱人了。

可那又与我何干?

看我发呆,裴玄无皮无脸地将我往怀里拉。

「珍珠都有了孩儿,夫人打算何时要孩儿?

「不若,就趁现在?」